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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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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比起其他古人复活后鸡飞狗跳的生活,白居易一开始显得很省心。日常只是折枝竹找人插在案前的玉瓶里,坐在一旁春水煎茶,纵酒听曲,俨然一副很会过日子的模样。

      偶尔有兴致,还会跑到隔壁和曹丕串门,共议文学。

      他们在讽喻现实诗来批判现实上的共同话题倒是多,不过聊了一段时间,他似乎是觉得无趣,又或者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新鲜劲一过,还是需要处在自己的个人空间中消化。

      毕竟以两人的性格,很难相处为无话不谈的程度。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几乎要毁灭每个人的世界观,差异深壑的经济基础,改天换月的生产力革新,不知未来定所的前方。

      死而复生的奇迹,是假象,幻术,还是传闻中的极乐世界?无人知晓,只得日日惴惴不安,偷得个表面云淡风轻的表象,心中不得知的地方,却日日翻江倒海。

      说起来,若自己可以来到此处,那梦得便未必不可,想来等意识觉醒,定将大吃一惊。

      白居易漫无目的地想到那副场景,恐怕比邻居曹子桓还要鸡飞狗跳。也或许会和自己一样,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早早便被这非自然情况惊到。

      惊过之后,应该也会选择来到此处,攥着那丝与故友重逢的执念不放。

      贤豪虽殁今灵仍在,长逝之人也可归。冥冥之间,竟真有复活一说,当真是叫人心绪百般纷杂,一时涕泗滂沱好不悲伤,动情于这百年间的光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让白居易难免又回忆起和曹丕畅谈的那夜,算得上不欢而散。

      曹丕的房间桌案上全是甜食,用来配酒实在是不合适,于是那夜白居易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饮酒。看着曹丕一口葡萄配一口酒,说不上是哪怪异。

      “三月春分,并非葡萄宜采时节,使葡萄早熟,同今不适之物留他境无异,使方正融于曲,参天植于方寸,不惑较于总角,是误也。”

      三月春分,并非葡萄成熟时的季节,大棚催生出来的产物,确实对他们来说怪异。只不过,白居易显然是话中有话。

      “误便误,即已熟之,成而重种,生而化死,谬乎!天下莫有此类闻。”又机械般地往自己嘴里喂了颗催熟三倍体无籽葡萄,曹丕眯了眯眼,显然有些醉意“卿…君既择生,何求死?”

      幸好无论醉到哪种程度,曹丕至少还能听得出来白居易的隐喻,也能及时改口。

      但白居易大概已经醉得厉害,他抬起头,看着窗前皎若碎玉的月影,不似从前那般影影绰绰昏暗的灯光。只觉天地幽昏此刻仅此微毫披成白昼,将思念一并大白,水落石出。他举着酒杯,却答非所问,视线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之上素白的月影,自我喃喃道:

      “我想微之了。”

      曹丕:?

      玉兰花铺了满道,第二日清晨才会有人来打扫,于是在今晚只能和皎洁的月影难舍难分,恰似满地碎玉,降落疏松林道间。正如今夜放纵的醉意,在月影下,处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内发酵思念与相思,酣坐二日才方可醒。

      但清风徐徐吹来,勾起竹林婆娑声响,带着竹子淡淡的气息涌进白居易身侧时,他本被酒意浸泡混沌的思绪还是清明上了几分。

      察觉曹丕一直不语,反而站起身后再也没坐下,只是手中紧紧地握着酒杯,力道仿佛能将其捏碎。

      白居易抬起头,看着那双锋利直露却多愁多情的眼中,稠浓似墨到掩盖所有考量的神色里一闪而过的恍神。比极昼在夜的灯光还要炽明,正如转瞬即逝的流星,流离失所。

      “魏文帝难道没有想要重逢的故人吗?”白居易分明知道曹丕是不愿聊这个话题,可偏偏还是挑明摊开,可见他的确醉得不清。

      曹丕一时间表情有些难看,过了很久之后才很是冷淡地回答道:“没有。”

      声音不带一丝犹豫,就仿佛是发自内心诚心的话语。

      但他却说谎了,只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回想起曾经洒笔以酣歌,和籍以酒为墨的时光;忘不掉刀光剑影,纷乱战事下混乱的烟火中,临行前,满是硝烟弥漫的烈酒;更忘不掉,君臣之道下的帝王情谊,那个便宜弟弟必须赶往封地的最后一夜,只谈骨肉相连,却各怀心事不肯言说的夜谈欢饮。

      那夜的月色,也正如今夜一般澄澈,如汤汤浩水,去往不还。一切的在意都随时间化成空,也如三千瀑布,一泻千里。

      让他麻痹自己坚信无情,信没有会在此刻出现,与他重逢的故人。

      “可是,会选择虚无缥缈的复活,来到这不属于你我的未来,所盼望的,不仅仅只有与故人重逢吗?”

      白居易将手中的酒杯翻转,瞪着朦胧的视野去瞧杯口坠落的酒珠,半晌才望见一颗,方才终于发觉出这杯里早不剩几滴酒水。

      他突然像陡失一切的失意者,定睛望着空落的酒杯,不声不响地流着泪,淌入乘满月光的杯底,溅起碎裂成八九块的白玉,声音怅然难抑“正如同,我想微之一样。”

      今时他生已定,怎能不盼着会有相逢?前世几离几合况且期望来日相见,更何况而今?有时候回避只是因为害怕,害怕一如从前长梦,镜花水月的空影。

      可从未想过回避思念成风,不知隔了几个秋。

      夜已经很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人人争相传诵的文人都是这般毫不掩示地坦露心意吗?”

      曹丕想自己大概也有些醉了,不然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这种问题。

      “可以坦坦荡荡地把自己剖析的这样清楚明白,把情谊与相思道的这般坦荡真实。”

      生在战乱纷事的动乱时期,处在争权漩涡的中心,情感有时只是无形的工具,真假从不重要。

      身处在高位,掌握着随自己变迁的政权,看着不由自己掌控的局势,他能看见得越多,也就越不能看清自己还藏着什么情感。也越来越不能理解脱口而出的华丽词藻,飘在玉楼上上就像要坠下来的爱。

      在登天可摘星的高楼下,人不过是天壤之间的枯枝,铺天坠下来的如梦似幻的爱,很容易就能将他压折,让他规避。

      像是掩饰一样,曹丕夺过了白居易已盛满月色的酒樽,低下头的神色晦明不清道:“乐天先生既然已经喝醉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和他那会小心翼翼看着他神色,渴望着能留下来却还是要装作顺从的弟弟不一样,白居易夺过酒樽,紧紧地珍惜地抱着,一字未发。后摇摇晃晃地离去,更不似他那出口成章,缠着自己话语不停的弟弟。

      曹子建从来都很不同,他将臣子做成文人,也将弟弟做成了臣子,故史书满节兄弟情谊看来,最后也只落得个君臣有礼。

      看着空落无人的房间,曹丕久久未语。没有人会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现代的白炽灯不似火烛那般昏暗,任何不愿袒露的都可以从中隐藏,白炽灯只会更清晰明确,将站在中央的人照得赤裸,也无处遁寻。

      窗外的玉兰花谢了满地,连带着门外的风都变得安静,许久过后,曹丕才慢慢地揽过自己的酒杯,饮下最后几滴。酒不算烈,却呛得人痛苦。使满目全是泪迹,狭长的眼迹将水引走,不复存在。

      杯已空,他也没有新酒可倾了,唯有满杯夜色。纵使澄澈的月亮再清透又如何,也不是当年。

      那夜之后,白居易再也不是那样省心,第二天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地找到洛阳遗产局局长,眼中没有一丝文人墨客的平淡安静,只有狠决的威胁:

      “我了解过,复活不一定要在埋葬的地方。”

      千百年间,总会有人的尸骨难寻踪迹,不见记载,也总有人会不愿回到自己的埋葬之处。诚心的定义难以衡量,也从不为规则所束缚,只是在尊重每一抹灵识自己的意愿就足矣。

      本来好不容易将工作对接完,在办公室里悄悄摸鱼的局长一脸茫然:

      “啊,某种意思上来说确实是这样,但万事也有特殊情况,乐天先生问这个是想了解自己复活前的经历吗?”虽然脑子还不大清醒,但打工人下意识的废话文学还是张口就来。

      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的白居易怎么会听不出局长打的太极,但他的性格一般少有偏要他人过得不顺心的基因。

      见局长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故也不打算追究下去,他今天本就不是因为这个而来。所以只是坐在一旁,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见到微之。”

      他观察过咸阳那边的动作,明显一心全扑在复活秦始皇上面。

      微之在后世似乎依旧被抹黑太多,不能接纳他的人不在少数。白居易并不认为咸阳局内部现在会有精力派人去劝说微之的灵识,即使微之一定不会过多为难他们。

      一开始,白居易其实并不愿收集后世对自己还有微之如何评价。他总认为如今的一切都是镜中水月,轻轻做一点动作,便会碎个彻底。又认为自己是不合时宜的强种之果,并非属于这个时代,总会有一天被排斥分离。

      正如同晚年桑林渔晚,不愿在官场纠缠,在仕途中被强硬的打磨推攘,他如今,也不愿深究这似是假象的现实,只求苟且偷生。

      但是,下意识地书写诗句不受控制,他明白,自己还是放不下载满自己心血的文字。那是流着他血液的文字,怎么可能分割干净,毫无牵挂?

      后世对他的文字多加分析,他越看越心有疑虑,为向从来与自己同行的微之却不见一言?翻阅史节论典之后,他再次看见了勾结宦官,依附权臣的言论。

      他们将这些妄论全都强加给了微之,而大多数人依旧深信不疑。史官窃弄刀笔,学者断章取义,共同将微之涂抹的那般丑陋,那样不像他。

      那不是真相,也更不是元稹,可是少有人会在意,窥窃腐尸的豹狼,一点腥气就足够峰拥而上。

      为什么?千百年内有人沉冤得雪真相大白;有人除明杂言不计其数,却偏偏微之还要遭受这些断章取义,毫无依据的抨击。一生都在直笔尽忠的微之,生前遭受长久的天地不公已足够,为什么生后还不能抹除干净?原来这天地,真就这般不公吗!

      甚至连那些鲜活地,流着他赤诚的血液,不折不挠的诗句也要随之一同被贬斥,那般才气傲人,远见卓识的文字竟也拔不开重山障雾么?从前无径而走,疾走珠玉的篇章而今被如此作践,并肩相生的元白唱和,到最后,竟又是独剩下自己一人。

      白居易心中含有不甘愤怒,说着话却不由地红了眼眶,泪水像覆水难收的决堤,复杂的神色中全是抑制不住的心疼和对这世间不公的恨。

      洛阳局局长被吓了一跳,总算是从摸鱼的态度中脱离出来,不敢继续敷衍下去,可她怎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元微之……他不是在达州吗,你改天肯定能见到…”

      见白居易神色一变,局长这才想起此事要先瞒着白居易,赶紧截住话头,心中暗自叫苦。

      早说过,人在摸鱼的时候脑子是真不好使。

      见白居易怔怔地钉在座位上,握住茶杯的手却随着主人的出神下意识地松开。茶杯自然而然地敲打在桌面上,碎得七分五裂。没工夫因为损失一个茶杯而惋惜,局长叹了口气,赶紧替自己找补:

      “元稹似乎灵识受到很大的创伤,出来后一直昏迷不醒,没有精力和你联系。反正告知你也是徒增担心,所以我们才瞒着你,抱歉。”

      这些话全是场面话,白居易纵使沉浸在情绪里,也很容易就找到重点“微之的灵识为什么会受到创伤?”这不应该,进入灵识沟通的方式里,从来都是灵识的主人占据上峰。就目前而言,从未有过灵识受损的听闻,元稹是唯一个例。

      是不是有人对元稹的灵识造成了伤害?为什么,这里不是中唐,又会有什么人想要害元稹。

      看着白居易又攥紧的指尖,神色里根本收不住的担忧,局长又双叒叕急促到不能言语,元稹灵识为什么会受到创伤?

      因为人家灵识都处在蒙昧时期,需要人引导才能了解情况,然后经过劝说才肯来到现世。

      结果达州派的人里面拿到的资料多半带上了白居易,讨论的时候没注意到元稹突然出现在附近。等到元稹通过手里掌握的信息,居然推出派来的人的大概目的,和白居易已经复活到现实的信息,主动找到那几个小年轻表明自己要出去的时候,几个小年轻直接吓个半死。

      闹出的动静太大,灵识系统遭受到波动,还没走完修复程序,元稹就被送到了现世。

      总之,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都因为面前这个满脸担心的始作俑者。

      不等局长组织好语言试图委婉地安慰好白居易,结果不知道就一会的时间白居易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竟站起了身。

      他的姿态很好,站起身来的动作轻柔平和,身姿挺拔如松。纵使是年轻时的姿态容貌,和他现在苍苍的白发并不黯沉,更似一根根生机顽强的银丝,覆满雪色的雨。但在此刻,他依旧像一个满鬓苍苍的老者。

      唯有一双眼睛,恰不似之前的柔和,就如同他这个人的身姿一样尖锐狠厉,也不像一个历经人间风雨的老者,得过且过,只愿偏安一隅的隐者那般平静。

      他的神色,更像是一种要倾尽一切的决心。能融释千里冰封的雪原,浇灭细雨连绵的长雨。是少年意气风发,不知前途万番险阻,毫无顾忌所必达目的烈火,不加掩饰,让人心悸。

      “我要见到微之。”
      同样的话,却和之前的语气南辕北辙,一个一个字吐露出来的句子并不艰难,更像是一个既定的陈述。他要见到微之,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没有清楚的品尝失而复得的滋味,他不甘再次失去。

      在此时,他确实变回曾经与故人阴阳终相隔的老者,也有着未历经千帆的少年天真。

      从前他看得见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局势,认得清百姓遭受疾苦的现实。尽力反抗却与志同道合的人一同落得个被打压的结局。身处梁栋却遭受蝼蚁啃食,保持清醒自持,疮疤满身到刮骨难洗。

      被无孔不入的黑暗势力的雪亮刀尖威胁,那刺入的动作从无间隔。他有时羡慕元稹的天真,敢将清醒倾赴,那双犀利的双眼热忱与未曾熄灭的气节燃烧,他于混沌中拔云见雾,对黑暗与腐朽有着精准敏锐的直觉。

      永远清醒,永远无畏,清傲孤直,知道自己至死不渝地要抗争的究竟是什么。而自己却只能寻得一叶扁舟,任它在污浊的世界漂浮,只求保全自身。

      可如今的世界他看不清暗处潜在的危胁,也看不见那个只要身在,就永远看得见弊端与之相斗争的那个人。他不知暗处的危机从何而来,故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扁舟。况且这一回,换对手不是从前,他又想要与元稹一同抗争一次,所以,迷茫和顽骨/交织,逼着他的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到元稹,找到那个曾经彻底失去过的元稹,要与他并肩世间,白首同期。”

      无数个疾病缠身的日夜,是思恋到最后起了风,不知已经是第几个秋天,雪早已落尽满头风霜。

      白居易想要和元稹再次携手,而非那年通江唱和,三年书信断绝不知音讯,也身不由已。

      “不行,”局长连忙拒绝,复活成功的古人不受遗产局保护,没有上级的审批任意出市,甚至是跨省,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元稹昨日好像已经醒了,”她说着,看着白居易依旧紧紧攥紧的双手,话语还是软了下来“你不用担心他,等后面时间到了再见也不迟。”

      这句结倒不是画大饼,将一大批古人圈养明显是天方夜谭,中央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只是需要等数据采集清楚,做好防护机制罢了。

      她说完,见白居易还是一副不肯退让的神情,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哈哈,省心只是错觉,这位祖宗开始发力了。

      一边筹化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早日退休,局长一边咬牙,心一横,又开出一个条件,

      “乐天先生知道手机吗?类似于千里传书仅需刹那,我可以和达州局那边商量,让你和元稹取得联系。

      我保证与当面无异,只能委屈你先在这里呆上几日再和元稹见面了。”

      祖宗,求你不要为难打工人了,这样还不行吗?

      就在局长想要打工人破防发疯之前,总算是看见白居易的态度也软了下来,勉强同意了她的安排。

      此时局长喜极而泣,丝毫没有预想到白居易和元稹用上现代通讯后“死生契阔三十载,诗歌唱和九百章”的行动力,不然她一定会后悔。

      当然,后悔也别无他法。

      一01完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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