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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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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色乍暖还寒,初晨的清露聚成一团,顺着淡白色的花瓣一顺溜地向下滚去,扫去数道尘埃,同时也浸染了清冽潮湿的大地,激起新芽抽枝的阵阵生机。在这般晨曦普照,清风摇曳的早晨,四周自然是幽静无声,唯有几声鸟鸣,在空荡的院落里自我回音,听上去清脆动听。

      但唯有一处并不清静,偶尔传来的两三道人声,很轻易就融入这春日的寂静当中。

      在白居易的院落里,洛阳遗产局的局长派来为白居易解疑和指导的助手小洋将手机的用法解释清楚后,瞪着一双清澈无助的大学生眼睛,等待着白居易下一步的动作,试图偷偷观察白居易会和元稹发什么消息,他是真的好奇会不会是一长串古诗。

      顶着这样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白居易握着手机,却似僵住一般难以动弹,就像是感受不到任何视线一样。

      真是奇怪,分明费尽工夫才和元稹取得联系,可真到所求重逢时,白居易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上一世,他曾在佛前许愿,原来世相遇,伴随着香山寺佛钟铿铿,红幡婆娑灵动。他心中攒着无数话语,却只能在因果轮回,缘起缘灭的佛道前虔诚地将不可言说的思念道清;也曾在夜深人静,梦陷至深中,伴随的是清和素雅的月影,再次与所思之人携手同游。梦醒之后,泪打湿了衣裳,相思也鼓涨满整个心腔。他那时唯有恨梦醒得太快,他还没把想说的话说清;等到世界翻天覆地,消化完可以复活到未来,与友人重逢的消息后,欣喜一瞬间占据头脑,于是他控制不住得去设想与微之相见时的场景,咸阳草树春去秋来,自己要说的秋日思绪。

      零零散散,他过去演导过太多次该怎样与元稹重逢,可直到真该上场时,确又升起股近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人的情感,真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

      窗外鸟鸣依旧啾啾婉转地啼叫,只是一时间被消息的提示音给掩盖。元稹那边自然也会有人说明情况,所以他早就在等着白居易的消息。一生莫逆之交,见白居易久久没有动作,他怎么会猜不出白居易的内心。

      是在畏惧,元稹猜到白居易的情绪后。第一时间升起的感受是心疼。他的乐天,如同竹子的韧枝,温和坚韧的底色铺就了他的强大,锋利而尽直的精神筑就了他的志向。他或许会疲倦,又或者回避,可从未因任何挫折和迫害所害怕、畏惧。

      可现在,纵使还未相见,他依旧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出白居易在畏惧,畏惧一场命数难测的重逢。

      那年武昌的大雨终究还是来得太急,也太猝不及防,元稹还并未意识到与友人天地相隔,生死难逢的结局落子,便被这场大雨彻底浇得毁灭。可白居易不是,元稹能够设想他的乐天在漫长缓慢的余年里,是怀着怎样的信念,才会掺着泪,饮尽风雪,深深写下无数次自己的名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到最后终是自己违背了约定,被大雨隔决,徒留他一个人经历人间,染尽满头风雪。如今的重逢,对于白居易来说,怎么可能不是又一次的梦境,易碎的幻觉?

      所以白居易会害怕,会畏惧审判之音唱响,他最后又只能看着碎成一地的美梦,却退无可退。

      但元稹想说的是,不是的,乐天,这不是从天而降,命数难为的美梦馈赠。这是他们史书留痕后奋尽一切的补偿,本是他们应得的美好续写,况且这看似美好的背后,有太多的隐瞒只能他们自己去探清。

      又怎么会是虚妄?

      【微之】:乐天?

      即便仅仅是一方小小屏幕上简洁的文字,可元稹温和的询问却好似就在耳边低语。像是一阵轻柔缄默的春风,淡淡地抚尽白居易心中所有的忐忑。让他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能清楚地看到自我保护外可以放松呼吸的真实。而他的微之,在真实之中,挺傲如松也孤直似竹;又如江南细雨绵绵,温柔亲知。轻易就能触及白居易心中最主要的位置。

      他的微之,终究还是没有食言,何其有幸,世事变幻桑田,而他们,还是他们。

      泪水决堤,白居易终于可以畅快尽兴地去哭一场,将压在内心深处的所有郁结都泯灭。

      原来如此特别的重逢,也可以不需要太多多余的话语。

      自从白居易和元稹取得联系后,叶红晚,也就是洛阳遗产局局长。便暗自从小洋那里套话,试图知道元白二人的聊天记录,或者偶尔去查一下安装在白居易手机上的监控。

      得到的信息简直令她无语,这两个人,真就一天到晚和恋爱中的情侣一样每天想你来想你击,黏黏糊糊地分享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晚上梦到了什么。

      一天能发几千条消息,简直要把她眼睛给看瞎。

      【元稹】:乐天今日怎未贪睡?天阴云蔽,春风和煦,今日我寻得一本词集聊以消遣,此等好时节,不需担心我,放心睡下便好。

      【白居易】:昨日又陷梦魇,惊醒后心中便惶惶难眠,便想和微之说会有。微之既然想要阅读词集,那我看我还是只能自己独自又寻梦魇了,可好?

      【元稹】:乐天莫要戏我,既然睡不着,那我便和乐天一起来读这本词集。说起来,这词甚是有趣,我读到之后一直想和乐天尝试一番。尤其是这《西江月》。

      【白居易】:恰有此意!微之知我,我也甚是喜欢《西江月》。

      “这对吗?!”叶红晚看完元稹和白居易最新的聊天记录,一大早和达州遗产局局长何不眠一同面面相觑,终于控制不住地发出尖锐爆鸣“他们可是文人!政治学家!诗人!两个人聊天就爱你来爱你去?这合理吗?!”她疯狂挠头。

      另一头,何不眠语气谈谈地回答:“非常合理,也许是微之先生身在通州,激活了‘通江唱和’的buff。”

      叶红晚失语,居然觉得无可反驳。

      “那还阻止他们相见吗?微之先生既然不肯在手机里说他遭遇了什么才会陷入昏睡,想必是并不信任我们。有些事,瞒的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长久这样下去。

      他们只是古人,又有我们不清楚的获取信息方式,不是蠢人,又有志气风骨,到最后肯定会不高兴,那麻烦就大了。”闹完之后,叶红晚正色起来,神情凝重地叹了口气“何况他们都是天才,有些事,我们好像也只能靠他们解决。”

      历史记载的古人是能够决定历史走向,不被历史湮灭,能创造出可歌可泣的灿烂文明的天才,怎么会被他们这样拙劣的隐瞒与谎言所蒙蔽双服?古人只是清楚身在高处,为了社会安定,政策实行的身不自己。所以温和地陪他们演了一场风平浪静的戏。

      可他们,不应为此得寸进尺,毁掉古人留有的暗自温柔。不管历史怎样变迁,他们都是华夏子民,是家人又兵戎相见,落得个一死一伤的结局?

      风叶徐徐,乌云覆满了整个天空。斑驳的墙面毫无征召地掉下来一块墙皮,在地面四分五裂,掷地有声。与之相反,摇曳生姿的枝条却在这种时候端庄屹立,一动不动,就好像世界早已暂停。

      半晌过后,这安静的空气当中才又传来一道声音,何不眠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春日早该晚了,也到时间,我会找个机会替你向总局审请一下。”

      春日确实已晚,夕阳垂垂,漫天彩霞如同炫技一般在湛蓝的天空之上任意组合。修竹杨柳皆高高耸立在天际,随着傍晚的风慢慢地摇啊摇,渐渐地也摇出枯黄的叶尖。半爿旧石磨上,还有几片从竹林之间不小心泄露出的微小可爱的淡白色的花瓣,和放置的并不工整的白玉茶具。顺着落日余晖,闪烁着金黄色的光影。

      几截长满苔藓的旧石阶,轻易就能把人的目光引向那黑魆魆的假山。一小径溪水从假山顶向下奔屹,如同清脆动听的古筝声响,泠泠成歌。水流跌落在底部凹凸不平的山石上,溅起了一小簇雪白的浪花,带来静寂中怡然的生机。远处层层麦浪随风摇晃,绿色的海洋将水痕全变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斜线,预示着今年会有可喜可贺的丰收。

      日暮西山,曹丕依旧站在高楼上,沉默地向远方眺望。最近自从白居易和元稹取得联系后,也就是从那夜不欢而散之后,他和白居易就再也不经常相见。说不清是哪种原因导致,不过他如今有时间一人在阁楼上观看丰收美景,怡然自乐,自然也就不在乎这其中的真相。

      元稹和白居易今天就能在洛阳相见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这个邻居的耳朵里,故友相逢也遗憾终偿,有不少人都不由感慨。人生在世一场,若能与死生相别的知已相见,真是莫大的喜事。

      就连曹丕也觉得眼羡,不过他也并没有多在意。他不了解这两个人过去的情谊,此时在乎的,也只有眼前的晚霞如何壮阔瑰丽。

      所以他做梦也没想到,从阁楼外间穿过,会看到自己口中不肯提及的弟弟和旁边对坐着喝茶的元稹与白居易。

      曹丕简直要无语地笑出声来,是啊,他怎么会想不到,遗产局会复活他,怎么会不去复话这个才高八斗,宽和温润,后世多惋惜与自己角遂帝王之位失败的“好弟弟”——曹植。

      父亲他们会尚且害怕那所谓奸雄当世,不择手段的凶名,可他们怎么会害怕所谓被自己残害到不得抱负的曹植呢?怕是心疼还来不及。

      真是可恨啊曹子建,死了还要阴魂不散,活着更尤其可恨。

      见曹丕看向曹植的神色就像看到空气一般,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白居易。坐在白居易对面的元稹,只得站起身来,替这还不知道身后曹丕已经回到内间的两个人解释:“子桓先生。”

      听见曹丕的字,本来坐着和白居易一起闲谈的曹植赶忙转过头。欣喜地望向自己身后的曹丕,但神色却旧略有些闪躲。他知道,自从哥哥登上皇位后,便很讨厌他不呈报就利自相见的行为。自己现在在这里,曹丕一定算不上开心。可是哥哥啊,曹植的心里忍不住低喃,我如今的不事先告知,不是在向上一世您的不告而别学习吗?

      看着曹植转过身后那双带着畏瑟与悲凉的双目,如同黛黑色的夜空之上一抹唯一细微闪烁的星耀。也如同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面,月影清耀的独独照在水中央,被海风吹得或隐或暗。可那张稚嫩的面容,一如他们曾经还未争逐帝位时的模样,便如同光芒万丈的炙阳,被甘露浇灌的萱草含着清露,与这双眼睛一点也不相符。

      是不论是神色中的含义,还是藏在背后的心思都毫不配合的不符。可现在仔细看去,这两种极端却又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相融为不可分割的一体,居然又是适配的。

      “我素来敬仰子建先生,途经的时候便驻足过一段时间。子建先生听闻乐天在洛阳,便向我打听子桓先生您的踪迹,知道您在此处后便与某一同前来。未事先商量,还请见谅。”元稹遥遥地向曹丕拱手赔罪,将曹植背后的动作全抖了个干净。

      他刚来到这里时,白居易便好奇他身边怎么还有一个人,他便专门趁着曹植不在,私下将事情的经过和白居易说请楚。最后两人一致认为这是兄弟间的家事,更也是帝王之间的家事,元稹只是需要将事说清,其它的莫要参与。

      因此,赔完罪后,元稹的话锋便一转“如今您两人终兄弟相见,某不便打扰,便先和乐天移步外间叙旧。”

      说完,他和白居易默契地对视一眼,收到信号,白居易连忙匆匆起身,拉着元稹的手逃也似地把人给带到外间。看着这两个人明显是不想参与自己和曹植之间的事,曹丕一声不发,没有任何阻拦,他也没有非让别人观摩自己的癖好。

      外间,

      “微之故意和我出来叙旧,怎么现在却只顾着看我,不说一个字?”白居易的袖子依旧被元镇给紧紧攥着,他也不提醒,只是笑着向元稹打趣道。

      漫天芋泥紫的晚霞几乎要和白居易淡紫色的外袍融为一体,在他的身后毫无顾忌地延长绽放,白居易打趣他时的笑容在夕阳下依旧温柔灵动。元稹有些贪得无厌地看着眼前的人,严肃认真地回应:

      “我从未看过乐天这般年轻的模样,一时竟晃了眼。”确实,他们相识时白居易已经而立之年,元稹还从未见过白居易刚立冠时的样子“乐天依旧这般朗秀不群。”他说着说着,语气也不由染上了笑意。

      看着元稹翩翩少年意气风发,含着笑意的面孔,白居易再也控制不住,抱住了眼前的所念人,声音近乎哽烟“微之微之,似朗风琢玉,若论仪容,我不及君,唯……叹日夜思君。”顺着攥紧的衣袖,元稹回抱住失控得向自己扑来的白居易,轻轻抚去了怀中人的眼泪,沉声缓缓道:

      “我亦思君难医。”无数个日夜,他们的相思总是共鸣,唯有死亡才能消尔。

      在白居易的心中,元稹更像枝干修长茂盛的冷竹,可看到刚刚及冠的微之,他又觉得微之更像一把未开刃的短刀,雕刻有最精美细致的花纹,镶嵌有最名贵熠彩的锱铢,冷峻的刀影在火光下闪烁,分不清是流火四溅,还是栖昼长空。漂亮温和,不会让人心生畏惧。只觉心中热帖,但也有着难以忽视的锋利与刺茫,带着满腔热血的天真与孤傲。

      是他最怀念,也最想要呵护的模样。

      他看着这分外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眼泪怎么会控制住淌落,于是元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就连垂落在肩处深蓝色的发带都遭了殃,被白居易的眼泪浸润得像浩瀚无际的夜空。

      他们两人紧紧相拥的场面自然传送不到里间曹丕与曹植的眼前,可这座阁楼的木材实在不隔音,加上白居易带着元稹离开后,他们两个人说一个字都难,所以里间一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导致元稹和白居易腻歪的对话全传到了曹丕的耳朵里,说不上倒底哪里尴尬,但曹丕还是总觉得不忍直听。

      他紧紧扭着眉,半天后才又松开,没好气地又看了曹植一眼,甩过袖子径直向楼下走去。

      他走路压得楼道板都在嘎吱嘎吱响,看得出来心里怀着不小的气。曹植思考不久,就选择亦步亦趋地悄悄跟在曹丕身后。

      后面跟了一个人,这么破旧的楼板怎么会没有声音。曹丕心里烦得要命,但也没叫曹植不准跟在他身后,依旧独自自己揣着一肚子火。

      哥哥衣服上的流苏就在曹植的眼前晃呀晃,将下楼的速度都好像变缓,曹植多希望他可以这样跟在曹丕后面一直走下去。

      哥哥啊,他看着眼前高大肃穆的身躯,就像一块记满风霜与变迁的铭碑。刻着白芷江离的花纹,传续千年的功绩;哥哥啊,您就像那外戌荒漠里辉煌的落日,拂暖塞客单薄的衣衫。我愿用最好的醇厚的葡萄酒,盛在流光溢彩的琉璃盏中,在羌笛惠风中陪伴着您每一次的到来;您就像那清辉万丈到照破山河的美玉,光曜怎叫人不心悸。无论是多么名贵的绫罗绸缎,都配不上您所能展现的价值。纵使我的双目已经被您的光耀照得眼瞀精绝,连天地崩裂也未曾察觉,可还是贪慕您的光泽。可这样美好的哥哥,怎么偏偏又那样心狠,那样叫我敬仰生惧。

      身后炽热的目光实在是难以忽视,曹丕走到楼梯的最后一阶,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身,有先见之明的又向后退了一步,才万幸没有被曹植迎面撞上。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用一副很有威严的审问着曹植:

      “为什么来找我?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他说着嘲讽地笑出声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觉得什么可笑“找我做什么?是…”曹丕阴阳怪气的话还未说完,便见曹植眼前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喜闻一样,随后语气雀悦地打断了曹丕还要说下去的话。

      “兄长!您为什么知道后世怎样评价我?是不是来这里查过我,是不是……”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语气只敢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想过我。”终究他还是只敢加上一个“过”字,他看着君主的双眼,再一次感到畏惧。

      又来了,曹丕愤愤地想,分明不是日日兄友弟恭的关系,更论不上疏心教导,他对自己兄长究竟当的如何还是有自知之明。可每次曹植偏偏每次都要显得相处有多么和谐,又是对他这个兄长如何尊敬,那躲闪小心的神色无时无刻地影显着他有多么可怜。

      呵,可怜,曹丕冷漠地想,总归来说,不过是一种谋取利益的手段。就如同眼泪一样,有时候,不过是最廉价也最便捷的工具。

      可是,看着眼前神色慌张到不肯和他对视,长长如墨的头发低垂着,几乎要将整个面容与思绪都要遮挡干净的曹植。曹丕又出神地想,你如今这般可怜,用思念变作试探,究竟是为了谋求什么?他终究并不了解曹植,也没有参与曹植的余生,自然就更想不明白如今曹植的所作所为。血浓于水的亲情化成遮天蔽日的黄沙,把什么都遮得干净彻底;头顶五颜六色的彩笼流苏晃动,勾连起一片绮丽多姿的长梦。把什么都晃动得不可言说,迷蒙难清。

      曹丕又在想,

      曹子建,你究竟要从我的身上剜取下一块怎样与你相仿的血肉?

      —————完0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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