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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余生的第一天

      第一节:破晓时分的真相

      米兰清晨六点的光,是一种浑浊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邱莹莹坐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缓慢苏醒。运河对岸的面包店刚开门,店主正在把新鲜出炉的面包摆进橱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骑自行车送报纸的少年按响车铃,清脆的声音划破寂静。

      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沙发垫下,安娜的笔记本还在原处,那份沉重的真相安静地躺着,等待被看见。桌上摊开的是温欣儿那本只写了三页的日记,稚嫩的笔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5月13日:我决定自己去医院查出生记录。如果我真的是别人的孩子…”

      句子在这里中断,像一根突然被剪断的线。

      邱莹莹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八岁的温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小小的书包,独自走进曼谷皇家医院。她可能会紧张地攥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可能会因为害怕而手心出汗,但她还是去了。因为真相对她来说,比恐惧更重要。

      就像现在一样。

      手机震动,屏幕显示加密信息:

      颂猜:“记者提前到了。他们担心夜长梦多。八点可以吗?”

      她回复:“可以。地点不变?”

      “不变。我会做最后的安全检查。Banma的人确实撤走了,但还是要小心。”

      邱莹莹站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脸苍白疲惫,眼角细纹明显,鬓角的白色发丝在灯光下刺眼。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早衰在加速。她能感觉到。

      从瑞士到米兰的这几十个小时里,她经历了两次剧烈的疼痛发作,每次持续时间都比之前更长。阿尔特曼给的药剂用完了,她现在全靠意志力硬撑。

      但她必须撑下去。至少在今天。

      七点三十分,门铃响了。不是约定的三声短促,而是两声长、一声短。暗号。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颂猜在前面,脸色凝重。他身后是一男一女,都穿着低调但质地精良的大衣,背着厚重的双肩包。女的四十多岁,金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眼镜后面的蓝眼睛锐利而专注。男的要年轻些,大概三十五六岁,深棕色头发,胡子刮得很干净,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录音设备。

      “邱女士?”女记者伸出手,“我是艾玛·威尔逊,《卫报》记者。这位是我的同事汉斯·伯格,《□□》。”

      邱莹莹和他们握手。艾玛的手干燥有力,汉斯的手温暖但有些紧张。

      “请进。”她侧身让开。

      颂猜最后一个进来,仔细锁好门,拉上所有的窗帘,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在房间里扫描。

      “防窃听检测。”他简短地解释,“安全。”

      艾玛和汉斯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录音笔、摄像机和厚厚的笔记本。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已经无数次做过同样的事。

      “我们时间不多。”艾玛开门见山,“收到颂猜医生的初步简报后,我们联系了在日内瓦的同事。诺瓦基因今天早上发布了一份声明,称其瑞士研发中心昨晚发生‘实验事故’,导致一名受试者死亡,公司决定全面暂停所有人类基因编辑项目。”

      汉斯接话:“声明写得很模糊,但我们的消息源说,公司内部已经乱成一团。董事会紧急会议开了整整一夜,几个高层正在想办法切割责任。”

      “所以现在是最佳时机。”艾玛看着邱莹莹,“如果我们现在发布报道,他们来不及封锁消息。但我们需要细节,需要证据,需要…你的故事。”

      邱莹莹从沙发垫下取出安娜的笔记本,又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些最重要的文件,摆在茶几上。

      “这是‘双子计划’的全部记录。”她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从1975年项目启动,到1994年第一批实验体诞生,到2002年第一次清除行动,再到现在的所有数据。”

      艾玛翻开安娜的笔记本。第一页就是实验体名单,四十七个名字和编号。她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曾经是。”邱莹莹说,“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诺瓦基因的设施里。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九岁。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实际上我们是批量生产的实验品。”

      汉斯已经开始拍摄文件。摄像机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专注的眼睛。

      “你可以从头开始说吗?”艾玛打开录音笔,“从你最早记忆开始。”

      邱莹莹沉默了。最早记忆是什么?是Banma的金戒指划过脸颊的刺痛,还是黑暗衣柜里的樟脑丸气味?是邱家别墅水晶吊灯的光芒,还是知道自己“不同”的那个瞬间?

      “我最早的清晰记忆是六岁。”她缓缓开口,“生日那天,父亲——邱志明,带我见了一个女人。她脸上有疤,戴满翡翠首饰。父亲说,从那天起,她就是我的干妈。”

      “Banma。”

      “是的。”邱莹莹点头,“但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她的真名是索菲娅·Banma,是‘双子计划’的创始人和资助者。”

      她开始讲述。从Banma的“特殊教育”,到发现自己左脸的胎记被激光去除;从十四岁偷偷注册“坤沙贸易”洗钱,到得知自己与温欣儿长相一模一样;从DNA检测发现被抱错,到温欣儿在爆炸中死亡;从帕拉不动产上市,到那个自称温欣儿的克隆人出现;从闯入诺瓦基因地下设施,到安娜的牺牲…

      艾玛和汉斯几乎没怎么打断,只是偶尔要求她重复某个细节,或者解释某个专业术语。他们飞快地记录,相机不断拍摄文件,录音笔忠实地捕捉每一个字。

      当邱莹莹说到安娜在芯片控制中心启动自毁程序时,她的声音第一次哽咽了。

      “她说…‘很高兴认识你,姐姐’。”她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我们只相处了几个小时,但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被囚禁了二十一年,被训练成杀人工具,但在最后关头,她选择反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这些文件,”艾玛终于开口,指着茶几上的证据,“我们可以全部拷贝吗?我们需要医学专家验证基因报告,需要金融调查组追踪资金流向,需要…”

      “全部拿走。”邱莹莹打断她,“但有两个条件。”

      汉斯抬起头:“什么条件?”

      “第一,报道中不能透露任何还在世的实验体的真实姓名和位置。用编号或者化名。她们已经失去了太多,至少应该保留隐私。”

      “同意。”艾玛立刻说,“第二呢?”

      “第二,”邱莹莹直视她的眼睛,“报道必须完整。不能只写科学伦理的部分,还要写商业勾结、政治保护、媒体沉默…要写整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这样的实验能持续三十年不被发现。”

      艾玛和汉斯对视一眼。

      “这会引起地震。”汉斯说,“诺瓦基因的股东包括欧洲几个最大的养老基金和主权财富基金。他们的董事会里有前政府高官、知名学者、甚至王室成员。”

      “所以更要写。”邱莹莹的声音坚定,“如果只追究几个科学家,其他人会继续躲在幕后,等风头过去再重启项目。必须让所有人曝光,让所有链条断裂。”

      艾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我二十四岁进入新闻行业,今年四十三岁。”她说,“报道过制药公司隐瞒药物副作用,报道过石油公司污染土著土地,报道过政府非法监控公民…但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报道。”

      她伸出手:“我承诺,我们会写出完整的真相。以我两个孩子的名字起誓。”

      邱莹莹握住她的手:“谢谢。”

      汉斯开始小心地扫描和拷贝文件。颂猜在一旁协助,确保每份文件都被完整记录。艾玛则开始整理采访笔记,列出需要立即核实的关键点。

      九点十七分,所有工作完成。

      “我们会分成三路。”艾玛说,“我飞回伦敦,今天下午就提交报道。汉斯去柏林,协调《□□》的部分。颂猜医生…”

      “我去日内瓦。”颂猜接话,“世界卫生组织今天下午有一个紧急会议,我会把证据直接交给总干事。”

      “那你呢?”艾玛看向邱莹莹。

      “我回泰国。”她说,“还有些事要了结。”

      艾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安全屋的地址和钥匙,在伦敦。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可以来。”

      “还有这个。”汉斯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加密线路,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我们有自己的安保团队,如果你感觉有危险…”

      邱莹莹接过名片和信封:“谢谢。但不用太担心我。Banma现在应该忙着自保,没时间追杀我。”

      “不要低估她的疯狂。”颂猜严肃地说,“她经营这个项目三十年,投入了数十亿美元,建立了庞大的关系网。就算报道发出,她也不会轻易认输。”

      “我知道。”邱莹莹点头,“所以我要在她反击之前,先做完该做的事。”

      十点整,他们离开。艾玛和汉斯坐出租车去机场,颂猜开那辆灰色菲亚特前往瑞士方向。

      公寓里又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阳光已经完全照亮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茶几上还散落着一些文件的复印件,地板上是她画的诺瓦基因组织架构图。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剩下的文件装进背包,销毁所有写有笔记的纸张,清理掉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

      手机又响了。林叔:

      “报道刚刚上线!《卫报》和《□□》同步发布!网络版已经传遍全球!”

      她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器首页自动推送头条:

      “‘双子计划’:诺瓦基因三十年人类基因编辑黑幕曝光”

      “四十七名‘定制婴儿’:科学狂想背后的伦理深渊”

      “从泰国贫民窟到瑞士地下室:全球生物科技巨头的秘密实验网络”

      每篇报道都附有部分文件图片——安娜的笔记、实验体的照片、资金流转记录、高层邮件截图…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疯传,标签#GeneEditingScandal(基因编辑丑闻)在一小时内登上全球趋势榜首。

      邱莹莹点开《卫报》的报道,滑动页面。

      文章从温欣儿的故事开始——一个八岁泰国女孩的死亡,表面是恐怖袭击,实则是科学清除。然后是安娜,在地下室度过一生的女孩,用生命换来了真相。最后是她自己,商业天才背后的基因秘密…

      报道详细列出了诺瓦基因的所有股东、董事会成员、合作机构。列出了参与“双子计划”的科学家名单。列出了为项目提供政治保护的相关政客。列出了三十年来的所有受害者——不仅包括实验体,还包括那些不知情就被植入胚胎的代孕母亲,那些以为自己领养了孤儿的家庭…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

      “这不是科幻小说,这是正在发生的历史。而历史会记住每一个沉默的共犯,也会记住每一个勇敢的揭露者。”

      邱莹莹关掉电脑。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米兰。

      真相终于被看见了。但为什么她感觉不到轻松,只感觉到更深重的疲惫?

      手机不断震动,无数消息涌入。媒体的采访请求,陌生人的支持信息,还有一些明显是威胁的匿名留言…

      她关掉手机,拔出电池。

      是时候离开了。

      第二节:归途

      米兰马尔彭萨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里,人声鼎沸。邱莹莹坐在角落的咖啡厅,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意式浓缩。她戴着墨镜和棒球帽,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衫,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赶早班飞机的旅客。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

      报道发布已经十二小时。诺瓦基因的股票在欧洲市场开盘一小时内暴跌百分之四十七,交易被迫暂停。公司总部被记者和抗议者包围。瑞士、德国、泰国政府都宣布启动调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Banma还没有公开回应。她的所有公开联系方式都无人接听,她在曼谷的宅邸大门紧闭,保镖拒绝任何人进入。

      但邱莹莹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正在策划反击。

      “飞往曼谷的SQ317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响起。邱莹莹站起身,背上背包,走向登机口。

      经济舱,靠窗的位置。她坐下后立刻戴上眼罩,假装睡觉。但实际上,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飞机上的每一个乘客,每一个空乘,都可能是Banma的人。

      飞机起飞时,她感到肩上一阵剧痛。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早衰在加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崩坏。

      十一个月的寿命。不,可能更短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

      飞行时间十一小时。邱莹莹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她梦见安娜,梦见温欣儿,梦见那些地下室里陌生的脸。她们围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会为我们讨回公道吗?”安娜在梦里问。

      “我会。”她回答。

      “然后呢?”温欣儿的声音像八岁孩子一样清脆。

      然后呢?她答不上来。

      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时,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雨季还没有完全结束,天空阴沉,空气潮湿闷热。

      邱莹莹走出机场,没有叫出租车,而是坐上了机场快线。她在Phaya Thai站下车,换乘BTS轻轨,又在Siam站换乘另一条线。多次换乘,多次折返,确保没有人跟踪。

      最后,她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口下车。

      温家的杂货店就在巷子深处。

      店面比记忆中更破旧了。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橱窗玻璃有裂缝,用胶带粘着。但店里亮着灯,阿侬正在整理货架,温猜在门口扫地。

      邱莹莹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地方——八岁那年,被误认为是温欣儿,被带到这里。那时她穿着昂贵的裙子,戴着精致的发卡,与这个贫穷的小店格格不入。

      现在,她穿着普通的衣服,背着一个旧背包,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泰国女孩。

      但她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普通。

      最后,她走了过去。

      温猜先看到她。老人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阿侬从店里出来,手里的抹布也掉了。

      “莹莹…”阿侬的声音颤抖。

      “叔叔,阿姨。”邱莹莹轻声说,“我回来了。”

      阿侬冲过来,紧紧抱住她,眼泪浸湿了她的肩膀。温猜站在一旁,用力抹着眼睛。

      “我们看了新闻…全世界都在报道…”阿侬泣不成声,“那些孩子…那些和你一样的孩子…”

      “我知道。”邱莹莹轻拍她的背,“所以我来了。”

      他们带她进店,关上大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店后面的小客厅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只是家具更旧了,墙上的照片更多了——都是温欣儿的,从婴儿到八岁。

      阿侬给她倒了茶,手还在抖:“Banma…那个女人…她会报复你吗?”

      “可能会。”邱莹莹实话实说,“所以我不能久留。我来是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一份遗嘱,和一些法律文件。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帕拉不动产的股份、邱氏集团的股份、所有的存款和房产——都会转到你们名下。”

      温猜震惊地看着她:“这…这怎么可以…”

      “请听我说完。”邱莹莹继续,“钱不是给你们的,是让你们帮我做一件事——设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双子计划’的实验体和受害者。帮他们治疗,帮他们重新生活,帮他们找回自己的人生。”

      她顿了顿:“还有温欣儿。用一部分钱,以她的名义建一个儿童图书馆。她喜欢看书,对吧?”

      阿侬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最爱看书了…每天都去学校的图书馆…”

      “那就建一个。”邱莹莹微笑,“让更多孩子有书看。”

      温猜拿起那个信封,手在颤抖:“孩子,你…你会出什么事?我们可以保护你,你可以住在这里…”

      “我的身体状况不好。”邱莹莹轻声说,“基因缺陷,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必须在还能动的时候,把事情安排好。”

      阿侬抓住她的手:“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

      “阿姨。”邱莹莹打断她,“有些伤害是无法修复的。但至少,我们可以防止伤害继续发生。”

      她看着这对善良的老人,这对失去了亲生女儿,却依然愿意接纳她的老人。

      “你们知道吗?”她说,“在我知道真相之前,我很羡慕温欣儿。她有爱她的父母,有温暖的家,有平凡但真实的幸福。而我只有冰冷的豪宅和永远完不成的课程。”

      阿侬紧紧握着她的手:“你也是我们的孩子。从我们知道你的那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谢谢。”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句话对我很重要。”

      他们在小客厅里坐了很久,聊温欣儿小时候的趣事,聊杂货店的生意,聊曼谷这些年的变化。邱莹莹说起在瑞士的经历,说起安娜,说起那些被困在地下室的女孩们。

      “我们会帮她们。”温猜坚定地说,“不管要多少钱,不管多困难。”

      下午三点,邱莹莹必须离开了。她抱了抱阿侬,和温猜用力握手。

      “我会再来看你们。”她说,“在安全的时候。”

      “一定要来。”阿侬泪眼婆娑,“一定要小心。”

      走出杂货店时,天开始下雨。邱莹莹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温猜和阿侬站在门口,像两尊守望的雕塑。

      她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下一站,邱家别墅。

      第三节:最后的告别

      邱家别墅在曼谷最昂贵的街区,占地两英亩,有私人游泳池、网球场和热带花园。邱莹莹站在铸铁大门外,看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她在这里长大,但从未把这里当家。

      保安认出了她,惊讶地打开门:“小姐!您回来了!”

      “夫人在吗?”她问。

      “在书房。需要我通报吗?”

      “不用,我自己去。”

      她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走过大理石铺就的小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太完美,太整洁,太没有生气。

      书房在别墅东翼。她推开门时,邱丽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母亲。”她轻声说。

      邱丽转过身。她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睛红肿,妆容凌乱。看到邱莹莹,她先是一愣,然后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莹莹…我的孩子…新闻上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对吗?你不是什么实验品,你不是…”

      “是真的。”邱莹莹轻轻推开她,“都是真的。”

      邱丽踉跄后退,跌坐在沙发上:“不…不可能…你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的女儿…”

      “您是怀了九个月。”邱莹莹在她对面坐下,“但胚胎不是在您体内受精的。是在实验室培育好,在最后一个月植入的。您甚至没见过真正的受精卵。”

      她从背包里取出那份代孕协议,放在茶几上。

      “Banma都告诉我了。您和父亲因为不能自然生育,接受了她的‘帮助’。您签署了这份协议,同意接收基因编辑胚胎,同意让孩子每年接受身体检查,同意不追问孩子的‘特殊天赋’从何而来。”

      邱丽颤抖着拿起协议。上面的签名确实是她的,日期是1993年10月。

      “我当时不知道…”她喃喃自语,“Banma说只是普通的体外受精…说会筛选掉遗传病基因…她说这是为了孩子好…”

      “也许最初是。”邱莹莹说,“但后来失控了。Banma想要的不是健康的孩子,是‘完美’的孩子。我和温欣儿只是她的第一批实验品。”

      邱丽抬起头,泪流满面:“那你…你恨我吗?恨我们隐瞒真相?恨我们把你当成普通孩子养大?”

      “不。”邱莹莹摇头,“我感谢您给我的爱和照顾。您是个好母亲,在您知道的范围里,您尽力了。”

      “但我没有保护好你…”邱丽崩溃大哭,“我应该更早发现Banma的异常,应该追问那些年度检查的真正目的,应该…应该做点什么…”

      邱莹莹握住她的手:“母亲,听我说。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未来。”

      她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声明稿。以您的名义,以邱氏集团的名义,公开谴责诺瓦基因和Banma的罪行,承诺提供资金支持受害者救助,承诺邱氏集团永远不再与任何涉及人类基因编辑的公司合作。”

      邱丽看着那份声明,手在颤抖。

      “这会让公司股价暴跌…股东会反对…”

      “但这是正确的事。”邱莹莹直视她的眼睛,“您想一直活在谎言里吗?还是想为真相做点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雨敲打着书房的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

      最后,邱丽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会在今天下午召开记者会。”她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多了几分坚定,“你…你会出席吗?”

      “我不能。”邱莹莹摇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见父亲。”

      邱丽愣住了:“他…他在瑞士疗养。心脏病复发,上周刚做了手术。”

      “我知道。”邱莹莹站起身,“所以我得去瑞士。”

      “现在?你的身体…”

      “时间不多了,母亲。”邱莹莹微笑,“但别担心,我会回来的。在那之前,请您照顾好自己,还有…照顾好林叔。他为邱家付出了太多。”

      她抱了抱邱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和眼泪的温度。

      “我爱你,母亲。”她轻声说,“无论基因如何,您永远是我的母亲。”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别墅时,林叔在门口等她。老管家撑着伞,在雨中站得笔直。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车准备好了。去机场吗?”

      “林叔。”邱莹莹看着他,“你该退休了。我在清迈给你买了栋小房子,足够你和老伴安度晚年。”

      林叔的眼泪掉下来:“小姐…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欣儿小姐…”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邱莹莹拍拍他的肩,“但你得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在我离开期间,保护好温家父母,还有我母亲。Banma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用生命保证。”林叔挺直腰板,“只要我活着,没人能伤害她们。”

      邱莹莹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机场。雨越下越大,曼谷的街道笼罩在水幕之中。

      在机场出发大厅,她看到一个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放紧急新闻:

      “邱氏集团主席邱丽女士召开记者会,公开道歉并承诺支持‘双子计划’受害者…”

      屏幕上,邱丽站在镜头前,虽然眼睛红肿,但声音坚定:

      “…作为母亲,我为我未能保护女儿而道歉。作为企业负责人,我为我们公司与诺瓦基因的合作而道歉。但道歉远远不够,我们必须行动…”

      周围有人在议论:

      “真没想到,连邱家都卷进去了…”

      “那些实验体太可怜了…”

      “Banma那个女人到底躲哪去了?”

      邱莹莹拉了拉帽檐,走向国际出发的柜台。

      下一站,瑞士。

      最后一次飞行。

      第四节:真相的尽头

      苏黎世机场的医疗转运中心里,邱志明躺在隔离病房中,身上连着各种监控仪器。心脏病手术后,他的情况一直不稳定,医生禁止任何访客。

      但邱莹莹还是来了。

      她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跟着阿尔特曼医生走进病房。老医生现在是她唯一的盟友了——颂猜在日内瓦忙着与世界卫生组织对接,艾玛和汉斯在全球各地追踪报道后续。

      “他刚注射了镇静剂,但意识还清醒。”阿尔特曼低声说,“你有十分钟。”

      “够了。”

      阿尔特曼离开后,邱莹莹走到病床边。

      邱志明睁开了眼睛。看到她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是深深的痛苦。

      “莹莹…”他的声音微弱。

      “父亲。”她握住他的手,“我来看您了。”

      “新闻…我看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Banma…她骗了我们…她说的基因优化…”

      “不是优化,是编辑。”邱莹莹平静地说,“您和母亲签署协议时,知道胚胎会被基因编辑吗?”

      长时间的沉默。监控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知道一部分。”邱志明终于承认,“Banma说可以增强孩子的智力、健康、外貌…她说这是科学的进步,是给孩子的礼物…”

      “代价是我的早衰,还有其他实验体的人生。”

      邱志明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当时…太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了。邱家需要优秀的下一代…我…我被贪婪蒙蔽了眼睛…”

      “您爱过我吗?”邱莹莹突然问,“不是作为完美的继承人,而是作为女儿,作为一个人。”

      老人用力握住她的手:“爱过。从一开始就爱。你第一次叫我爸爸时,你学会走路时,你考试拿第一名时…那些时刻都是真的。基因可以是编辑的,但爱不是。”

      邱莹莹的眼泪掉下来。她擦掉眼泪,从口袋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我把我在帕拉不动产和邱氏集团的所有股份,都转到您和母亲名下。条件是,你们必须用这些钱支持受害者救助基金。”

      邱志明看着那份文件,手在颤抖:“那你呢?”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莹莹…对不起…作为一个父亲,我彻底失败了…”

      “您失败的是作为商人,不是作为父亲。”邱莹莹轻声说,“作为父亲,您给了我您能给的一切。只是那些一切,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

      她放下文件,最后一次握了握父亲的手。

      “保重身体,父亲。替我照顾母亲。”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在走廊里,阿尔特曼医生在等她。

      “Banma有消息了。”他低声说。

      “在哪?”

      “在诺瓦基因的一个秘密实验室,靠近奥地利边境。”阿尔特曼递给她一个地址,“她试图销毁最后一批实验数据,但我们的人先一步控制住了设施。”

      “她还活着?”

      “活着,但情况不好。”阿尔特曼的表情复杂,“她的早衰病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几个月。”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Banma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没想到她自己也病入膏肓。

      “你想去见她吗?”阿尔特曼问。

      邱莹莹思考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

      “有些问题,只有她能回答。”

      阿尔特曼开车带她前往那个秘密实验室。车子驶出苏黎世,进入阿尔卑斯山区。道路蜿蜒,两旁是雪山和松林。风景壮丽,但邱莹莹无心欣赏。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一个隐蔽的山谷。一栋不起眼的混凝土建筑半埋在山体中,入口有武装警卫把守——但现在都是世界卫生组织的人了。

      在入口处,邱莹莹遇到了颂猜。

      “你来了。”颂猜看起来疲惫但坚定,“里面…情况很复杂。”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吧。”

      他们走进建筑。里面是标准的实验室配置,但大部分设备已经被查封,贴着封条。走廊两侧的房间里,还有十几个实验体——都是年轻女性,每个人都和邱莹莹有几分相似。

      “这些都是C组实验体。”颂猜解释,“强化服从性,用于执行各种任务。Banma把她们藏在这里,作为最后的筹码。”

      “她们现在怎么样?”

      “在接受心理评估。有些人被洗脑太深,还认为Banma是救世主。但大部分人都开始意识到自己被操控了。”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这是一个医疗室,Banma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她看起来比邱莹莹记忆中老了二十岁——皮肤松弛,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看到邱莹莹,她笑了,笑容虚弱而扭曲。

      “你来了…我最成功的作品…”

      邱莹莹走到床边:“我不是你的作品。我是邱莹莹,一个独立的人。”

      “独立?”Banma冷笑,“你的每一个细胞都经过我的设计,你的天赋都是我赋予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那你呢?”邱莹莹反问,“你的早衰病,也是你母亲设计的一部分吗?”

      Banma的笑容消失了。

      “你查到了。”她的声音变得苍老,“是啊…埃莉诺·伯格曼,我的母亲,著名的基因学家。她发现家族有早衰遗传病,所有女性都活不过五十岁。所以她用我作为实验对象,试图修复缺陷…但她失败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二十岁就开始衰老,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我用无数化妆品和手术维持外表,但身体在内部崩坏…所以我继续了她的研究,用更多的实验体,试图找到解决方案…”

      “所以你制造了我们。”邱莹莹说,“我们是你的小白鼠。”

      “但你们比我成功!”Banma突然激动起来,“你的早衰速度比我慢,B-1049的服从性证明我们可以控制行为,温欣儿的艺术天赋…如果不是她想揭露真相,她可以成为伟大的艺术家!我的研究本来可以拯救无数人!”

      “用四十七个人的一生作为代价?”

      “科学需要牺牲!”Banma尖叫,然后剧烈咳嗽起来,仪器发出警报声。

      医生冲进来,给她注射镇静剂。Banma逐渐平静下来,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邱莹莹。

      “你毁了…我三十年的心血…”她喃喃道,“你毁了拯救人类的可能性…”

      “没有人类需要这种拯救。”邱莹莹平静地说,“真正的进步是让每个人都能自由地活着,而不是制造所谓的‘完美人类’。”

      Banma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邱莹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到Banma最后的声音:

      “我的保险箱…密码是你的生日…真正的生日…去看看…你会明白…”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房间。

      在实验室的档案室里,她找到了Banma说的保险箱。输入密码——不是6月15日,而是阿尔特曼说的“激活日期”:1994年9月3日。

      保险箱打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日记本,和一个老式的录像带。

      邱莹莹先打开日记本。是Banma的母亲埃莉诺的日记,从1970年到1995年。

      她快速翻阅,找到关键的部分:

      “1982年3月12日:Sophia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端粒酶缺陷,和家族所有女性一样。她最多活到四十五岁。我必须做点什么…”

      “1988年7月19日:诺瓦基因同意资助我的研究。但他们想要的是商业应用,不是治疗遗传病。我可能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1994年6月15日:第一批实验体诞生了。三个女孩,都用Sophia的基因作为模板。我希望她们能健康地活着,活到老…这是我能给女儿最后的礼物…”

      “1995年11月3日:Sophia接管了项目。她改变了研究方向,从治疗转向‘优化’。我试图阻止,但她不听。她说既然要造人,就造完美的人…我可能创造了一个怪物…”

      最后一页:

      “1995年12月24日:圣诞节。Sophia不接我电话。实验室的人说我被禁止进入了。我知道,项目已经完全失控。上帝原谅我…我本想拯救女儿,却可能毁灭了更多生命…”

      日记到这里结束。三个月后,埃莉诺·伯格曼因“意外”去世。

      邱莹莹放下日记,拿起那盘录像带。颂猜帮她找到一台老式播放机。

      屏幕亮起,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三十多岁,金发,蓝眼睛,和Banma有七分相似。她坐在书房里,神情疲惫。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录像,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且Sophia已经彻底迷失了。”

      是埃莉诺的声音,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

      “‘双子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让对女儿的爱蒙蔽了科学伦理。但当Sophia把项目转向商业用途时,我试图阻止,却被边缘化。”

      她凑近镜头,眼神恳切:

      “如果你看到这个,请阻止她。实验体不是商品,是人。她们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录像的最后一分钟,埃莉诺拿出几张照片——三个婴儿在育婴室里的照片。每个婴儿的肩膀上,都有一个细小的标记:B-1047,B-1048,B-1049。

      “她们应该有名字,有家庭,有爱。”埃莉诺的眼泪掉下来,“如果我能重来一次…上帝啊,如果我能重来一次…”

      录像结束。

      邱莹莹关掉播放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真相的全貌终于清晰:一个母亲想拯救女儿,却创造了更大的悲剧。女儿继承了这个悲剧,把它变成了更疯狂的计划。三代人,三十年,无数生命被卷入…

      门开了,颂猜走进来。

      “Banma走了。”他轻声说。

      邱莹莹抬头:“逃走了?”

      “不。去世了。”颂猜的表情复杂,“心脏衰竭。医生说她早该死了,全靠意志力和药物撑着。看到你之后…可能那股劲松了。”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也好。”她最终说,“对她来说,可能是一种解脱。”

      “那些实验体…”颂猜说,“世界卫生组织决定接管,安排她们逐步融入社会。可能需要很多年,很多治疗,但至少…她们自由了。”

      “安娜呢?”

      “已经安排送回泰国。温家父母说,想把她葬在温欣儿旁边。她们是姐妹,应该在一起。”

      邱莹莹点点头。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灵魂的。

      “我想回泰国了。”她说,“在剩下的时间里,过一点平静的日子。”

      “还剩多久?”颂猜小心翼翼地问。

      邱莹莹摸了摸肩上疼痛的胎记:“医生说,可能六个月,可能八个月。基因崩坏的速度在加快。”

      颂猜的眼睛红了:“阿尔特曼医生还在研究治疗方法…也许还有希望…”

      “不用了。”邱莹莹微笑,“能活到真相大白这一天,我已经很满足了。剩下的时间,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而不是为了某个实验目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安娜一起看看真正的天空。她被关了二十一年,死前都没见过阿尔卑斯山。”

      颂猜走到她身边:“她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了。你带着她的笔记本走出来,把她的故事告诉了世界。她没有白死。”

      “但还不够。”邱莹莹转身,“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写一本书。”她说,“写我们的故事——我、温欣儿、安娜、还有所有实验体的故事。让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曾经活过,抗争过,存在过。”

      颂猜点头:“我会帮你。阿尔特曼医生、艾玛、汉斯…我们都会帮你。”

      “谢谢。”邱莹莹看着窗外的雪山,“现在,带我回家吧。”

      “回哪里?”

      “清迈。温家父母在那里等我。林叔也在那里。我想在一个有家的地方,度过最后的时光。”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阿尔卑斯山笼罩在暮色中。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也许正在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真相终于自由了。

      而那些为真相付出生命的人,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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