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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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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真相的重量
第一节:米兰的雨
米兰中央车站的穹顶在雨中显得格外阴郁。邱莹莹跟着颂猜穿过拥挤的人潮,她的背包里塞着那个装满证据的公文包,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硌在脊背上的触感。那是四十七个生命的重量,是二十年的罪恶,是她姐妹用命换来的真相。
“这边。”颂猜领着她走向车站西侧的一个小出口,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菲亚特。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在他们上车时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米兰傍晚的车流。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窗外是模糊的霓虹灯光。邱莹莹靠在车窗上,感到一阵虚脱。从苏黎世到米兰的三个小时车程里,她一直在看安娜留下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是一把刀,割开她自以为真实的世界。
“实验体023,女性,22岁。基因编辑方向:语言天赋增强。副作用:早发性帕金森症状。已于2021年终止观察(死亡)。”
“实验体035,女性,19岁。基因编辑方向:免疫力强化。副作用:自体免疫系统攻击神经系统。现状:全身瘫痪,靠呼吸机维持。”
“实验体049(B-1049),女性,21岁。基因编辑方向:绝对服从性。副作用:情感认知障碍。备注:最成功的C组样本,已通过所有忠诚度测试。”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两周前。安娜写下这些字时,知道自己即将被命令杀死自己的姐妹吗?
“我们在哪停?”司机突然开口,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Navigli区,运河边。”颂猜回答,然后转向邱莹莹,“医生在那里有个安全屋。我们得等到明天,和记者碰头。”
“记者?”
“《卫报》和《□□》的联合调查组。他们追踪诺瓦基因的非法实验已经两年了,但一直缺少关键证据。”颂猜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两个记者的资料,“这是艾玛·威尔逊和汉斯·伯格。他们值得信任。”
邱莹莹滑动屏幕,看着两个记者的履历。艾玛·威尔逊,《卫报》健康版的资深记者,因揭露大型药厂的黑幕获得过新闻奖。汉斯·伯格,《□□》的调查记者,专门追踪欧洲生物科技公司的灰色地带。
“他们怎么保证报道会发出去?”她问,“诺瓦基因的势力很大,可以施加压力。”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两家媒体同时报道。”颂猜说,“而且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旦收到证据,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发布网络版,印刷版也在印刷厂待命。诺瓦基因来不及阻止。”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古老的砖石建筑。运河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几艘废弃的驳船停靠在岸边。颂猜指示司机在一栋五层楼的老公寓前停下。
“三楼,左手边的门。”他递给邱莹莹一把钥匙,“医生已经预付了六个月租金。里面食物、药品、换洗衣物都有。我需要离开几个小时,处理一些事。”
“你要去哪?”
“确保我们的退路。”颂猜的表情严肃,“如果报道发出,Banma一定会疯狂反扑。我们在瑞士、意大利、泰国都需要安全撤离的路线。”
他下车前又补充道:“不要开灯,不要用房间里的电话,不要叫外卖。冰箱里有足够的食物。明天上午十点,记者会来。在这之前,不要联系任何人。”
灰色菲亚特消失在雨幕中。邱莹莹背着沉重的背包,走进昏暗的门厅。老式电梯吱呀作响地把她送到三楼。
公寓比想象中宽敞,但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家具上蒙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她掀开沙发上的罩布,疲惫地坐下。
手机震动。林叔的信息:
“已抵达清迈安全屋。温家父母情绪稳定。Banma的人在曼谷疯狂搜寻,但尚未发现我们的位置。你那边情况?”
她回复:“米兰安全。明早见记者。安娜可能已牺牲。”
片刻后,林叔回复:“收到。保重。真相必须被看见。”
邱莹莹放下手机,从背包里取出公文包。她打开它,开始整理里面的文件。阿尔特曼医生的医学报告、安娜的实验日记、诺瓦基因的内部通信记录、资金流向证明…还有温欣儿那本只写了三页的日记。
她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在地板上。一个完整的故事慢慢浮现:
1975年,“双子计划”在冷战背景下启动,最初是美苏基因竞赛的一部分。1990年,项目被诺瓦基因收购,转为商业用途。1994年,第一批“定制婴儿”在泰国皇家医院诞生。2002年,第一个试图揭露真相的实验体(温欣儿)被清除。2023年,项目进入第二阶段,计划大规模生产“优化人类”…
她翻到最后一叠文件——那是阿尔特曼医生留给她的私人物品。里面有几张老照片:年轻时的Banma站在实验室里,旁边是一个金发男人;一封手写的信,日期是1995年;还有一份基因图谱,上面标注着“原始样本来源:S.B.”
S.B.?邱莹莹皱眉。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用阿尔法提供的图像增强软件扫描那份基因图谱。软件自动识别出几个隐藏的水印,其中一个放大后显示:
“Sample Source: Sophia Banma”
索菲娅·Banma。
Banma的名字是索菲娅?
她继续扫描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用的是德文:
“亲爱的汉斯(阿尔特曼医生),
随信附上Sophia的基因样本。如你所见,端粒酶活性异常,这是家族遗传缺陷。如果我们能在胚胎阶段修复这个缺陷,就能拯救她的后代,也许还能拯救所有有类似基因缺陷的人。
我知道这个请求逾越了科研伦理的边界。但作为一个母亲,我别无选择。Sophia是我的独生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四十岁前衰老而死。
请帮助我。费用不是问题。
你永远的朋友,
E.B.”
信的日期是1994年3月12日——她“出生”前三个月。
E.B.是谁?Sophia Banma又是谁?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加密网络,开始搜索“Sophia Banma”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新闻:索菲娅·Banma,泰国-德国混血,父亲是德国工程师,母亲是泰国贵族。1985年毕业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生物工程系。1987年与泰国富商结婚,改从夫姓…1989年离婚,恢复本姓Banma。1992年起在泰国经营进出口贸易,迅速积累财富。
没有照片,没有近况,就像这个人从九十年代起就刻意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她转而搜索“E.B.”。这次有更多结果:埃莉诺·伯格曼,德国生物学家,1960-1990年代在基因工程领域有开创性研究。1995年因伦理争议提前退休,此后销声匿迹。
埃莉诺·伯格曼…E.B.。
所以Banma(索菲娅)是埃莉诺·伯格曼的女儿。而埃莉诺为了拯救患有早衰遗传病的女儿,启动了“双子计划”。但实验失控了,从治疗目的变成了商业项目,变成了制造“完美人类”的疯狂计划。
那么她自己呢?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位置?
邱莹莹翻出那份标注“原始样本来源:S.B.”的基因图谱,和自己那份基因报告并列放在一起。阿尔法提供的软件可以比对基因序列。
匹配度:99.7%。
她不是Banma的克隆体,而是Banma基因的“改良版”。Banma把自己的基因作为模板,试图制造一个没有早衰缺陷的“升级版自己”。
所以Banma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是看女儿,也是看作品,更是看一个成功的实验证明。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邱莹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米兰的雨夜寂静而潮湿,运河对岸的酒吧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爵士乐的声音。
她想起安娜在通风管道里说的话:“我从没想过‘然后’。能获得自由就已经是奇迹了。”
自由。什么是自由?从诺瓦基因的地下室逃出来就是自由吗?还是必须彻底摧毁那个囚禁她们的系统?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邱莹莹。”是Banma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米兰,Navigli区,Via Ascanio Sforza 29号,三楼公寓。对吗?”
邱莹莹的血液瞬间冻结。她冲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和路灯。
“别看了,我的人不在街上。”Banma轻笑,“他们在楼顶,对面建筑,还有你楼下的公寓。你现在被八支狙击枪指着。”
“你想怎样?”
“谈谈。”Banma说,“我飞了十个小时来米兰,不是为了杀你。至少现在不是。”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哦,有很多。”Banma的声音冷下来,“比如你背包里的那些文件,比如阿尔特曼的背叛,比如安娜的牺牲…还有你只剩十一个月的寿命。”
邱莹莹握紧了手机。
“我在地下室等你。”Banma说,“一个人下来。如果你通知记者或警察,我就引爆整栋楼的煤气管道。这栋楼里住了十二户人家,二十七个居民。包括三楼B座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电话挂断了。
邱莹莹站在房间中央,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她看向地板上的文件,那些用生命换来的证据。又看向窗外的城市,那些在睡梦中毫不知情的人们。
最后,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四岁,但眼神像四十二岁。
她穿上外套,把最重要的几份文件塞进贴身口袋,把安娜的笔记本藏在沙发垫下面。然后她给颂猜发了条加密信息:
“Banma在楼下。如果我半小时后没消息,把沙发垫下的笔记本交给记者。”
她没有等回复,直接关机,拔出SIM卡,折断,冲进马桶。
然后她走出公寓门,走向楼梯间。
第二节:地下室的谈判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指挥中心。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显示着大楼内外每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六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
Banma坐在中央的一张椅子上,依然穿着优雅的泰丝套装,翡翠首饰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壶冒着热气。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正山小种,你父亲——我是说邱志明——最喜欢的红茶。”
邱莹莹没有坐,也没有碰那杯茶。
“条件?”她直截了当地问。
Banma笑了:“你还是这么直接。好,我也省去客套。”她轻轻挥手,一个雇佣兵走上前,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屏幕上显示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全球媒体封锁协议”,签约方包括三家主流通讯社和十几家大型网络平台。第二份是“基因治疗临床试验参与同意书”,乙方是“邱莹莹(B-1047)”。
“签了第一份,你背包里的那些‘证据’永远不会见报。”Banma说,“签了第二份,你可以参加诺瓦基因最新的基因修复疗法临床试验。成功率百分之四十,如果成功,你的早衰缺陷可以治愈,寿命恢复正常。”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永远保持沉默,回到泰国,继续做你的邱家千金和帕拉不动产CEO。”Banma端起茶杯,“诺瓦基因会给你提供终身健康监控和医疗服务。你可以结婚,生子——当然,要在我们的监督下,确保基因缺陷不会遗传。”
邱莹莹看着那两份文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其他实验体呢?安娜呢?”
“安娜…”Banma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很勇敢,也很愚蠢。芯片控制中心的自毁程序是她启动的,为了保护你。但她低估了诺瓦基因的应急系统。”
“她还活着?”
“在重症监护室。全身百分之六十烧伤,呼吸机维持。”Banma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具,“如果你签字,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她有百分之十的存活几率。”
百分之十。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那其他人呢?地下七层那四十六个人?”
“继续观察。”Banma放下茶杯,“但我们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提供更好的医疗。甚至可以允许部分功能完好的实验体有限度地融入社会——在你的监督下。”
“我的监督?”
“你会成为‘双子计划’的新任主管。”Banma直视她的眼睛,“我老了,索菲娅·Banma这个身份也快用不下去了。你是最合适的接班人——你有商业头脑,了解实验内情,而且…你是我基因的继承者。”
“如果我不答应呢?”
Banma的微笑消失了。她轻轻挥手,一个雇佣兵打开另一个屏幕。
画面是清迈的一个安全屋。林叔和温家父母坐在客厅里,完全不知道摄像头正对着他们。另一个画面显示着颂猜在米兰街头的实时位置,他正在走向一家咖啡馆。
“林叔为邱家服务了三十年,像父亲一样照顾你。”Banma的声音冰冷,“温猜和阿侬刚刚失去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第二个。颂猜医生是阿尔特曼最得意的学生,才二十八岁。”
她顿了顿:“还有《卫报》的艾玛·威尔逊,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的汉斯·伯格,他妻子怀孕七个月了。”
“你不敢。”邱莹莹说,“杀记者会引起国际关注。”
“事故。”Banma轻描淡写,“车祸、抢劫、突发疾病…这个世界每天死很多人,不多这几个。而且记者本来就是高危职业,不是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机的嗡嗡声和雨打在地下室小窗上的声音。
邱莹莹走到桌边,拿起电子笔。她在两份文件上快速滑动,看起来像是在仔细阅读条款。Banma耐心地等待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我需要保证。”邱莹莹突然说,“书面的,有法律效力的保证。”
“什么保证?”
“第一,立即释放所有实验体,并安排独立的医疗机构进行评估和治疗。第二,设立信托基金,保证他们终身的生活和医疗费用。第三,诺瓦基因永久终止所有人类基因编辑项目,销毁所有样本和数据。”
Banma笑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这些?”
“凭这个。”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器,放在桌上,“阿尔特曼医生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诺瓦基因过去三十年所有的非法实验记录,包括那些涉及欧洲政要和商业巨头的部分。如果我死了,或者签了这些文件,这些资料会自动发送给国际刑警组织、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人权理事会。”
Banma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存储器,眼神锐利如刀。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可以试试。”邱莹莹迎上她的目光,“阿尔法——就是帮我进入诺瓦基因系统的那个黑客——他现在正盯着这个房间。只要我的生命体征消失,或者我签署了那些文件,指令就会发出。”
这是谎言。阿尔法根本不在这里,那个存储器里也只有一部分资料。但Banma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依然在跳动:林叔在安全屋里泡茶,颂猜走进咖啡馆,温家父母相拥而眠…
最后,Banma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邱莹莹,看着窗外米兰的雨夜。
“你知道我为什么启动‘双子计划’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力。”
“是为了救你的女儿。”邱莹莹说,“索菲娅·Banma——你自己。你有早衰遗传病,你的母亲埃莉诺想救你。”
Banma转过身,眼神复杂:“你查到了。”
“所以你制造了我们——你的基因副本,试图修复缺陷。”邱莹莹继续说,“但实验失败了,我们都有缺陷。所以你继续实验,一代又一代,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案。”
“不是失败。”Banma摇头,“是阶段性成果。你的早衰速度比我慢得多,B-1049的服从性证明我们可以编辑行为特质,温欣儿的艺术天赋证明我们可以增强特定能力…我们离成功只差一步。”
“以四十七个人的生命为代价?”
“科学需要牺牲。”Banma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青霉素的发现牺牲了多少实验室动物?疫苗的研发牺牲了多少志愿者?人类进步从来都建立在牺牲之上。”
“但他们没有选择!”邱莹莹的声音在颤抖,“温欣儿没有选择,安娜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我们甚至不是自然出生的人,我们是你们制造的实验品!”
“所以我才给你选择。”Banma走回桌边,“签了文件,活下去,甚至有机会拯救其他实验体。或者拒绝,然后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死去。”
她按下平板电脑上的一个按钮。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画面——那是瑞士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安娜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绷带,连接着各种仪器。她的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她现在靠机器活着。”Banma说,“我可以拔掉插头,也可以继续治疗。选择权在你。”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的安娜。那个在黑暗管道里带路的女孩,那个平静地说“我从没想过‘然后’”的女孩,那个用生命换她逃脱的女孩。
她又想起温欣儿,想起那本只有三页的日记。想起地下七层那四十六张有胎记的脸。
最后,她想起自己肩上的疼痛,想起那份写着“剩余寿命12-18个月”的报告。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多久?”
“到明天上午十点。”邱莹莹说,“记者约定的时间。在那之前,我不会联系他们。”
Banma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在评估她的话是否可信。最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得留在这里。我的手下会陪着你。”她示意雇佣兵,“别想着耍花样。这栋楼已经被包围,你的所有通讯都被监控。”
两个雇佣兵走上前,示意邱莹莹跟他们走。他们把她带到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墙上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眼睛一样盯着她。
邱莹莹坐在床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肩上的疼痛又开始了,但这次她没有药剂可以注射。阿尔特曼给的那些试管留在苏黎世的酒店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她警觉地坐起身。
通风口——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通风口,格栅被轻轻移开了。一张纸条从管道里飘落下来。
邱莹莹迅速捡起纸条。上面是潦草的意大利语:
“我是楼上的邻居,看到他们带你来。你需要帮助吗?我哥哥是警察。”
下面画了一个简略的楼层平面图,显示这个房间正上方是四楼的一个公寓。通风管道是相通的。
她犹豫了一下。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最终,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英语写道:
“我被绑架了。地下室有六个武装人员。请帮我报警,但不要惊动他们。他们有炸弹。”
她把纸条卷起来,塞回通风管道,轻轻敲了三下管壁。
几分钟后,管道里传来三下回应。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邱莹莹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离上午十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她开始思考各种可能性。如果楼上的邻居真的报了警,警察会相信吗?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Banma会不会真的引爆煤气?
如果邻居没有报警,或者警察不作为呢?她要在十点前做出决定——签字,或者看着所有人死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几乎放弃希望时,通风管道里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纸条,而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把折叠小刀、一个微型手电筒、一部老式手机,还有一张新的纸条:
“警察不相信我。他们说我可能看错了。我哥哥让我不要再管。对不起。这些东西也许能帮你。祝好运。”
邱莹莹看着那些物品。小刀太短,对付不了雇佣兵。手电筒有用,但不大。手机…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但显示“无SIM卡”。
等等。老式手机即使没有SIM卡也可以拨打紧急号码。在意大利,紧急号码是112。
她迅速输入112,但就在按下呼叫键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如果警察来了,会发生什么?交火?人质劫持?Banma会不会真的引爆大楼?那些无辜的居民怎么办?
她想起三楼B座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她抱住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这时,房间门突然打开了。不是雇佣兵,而是Banma一个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那个平板电脑,脸色异常苍白。
“出事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
“安娜…”Banma把屏幕转向她。
重症监护室的画面变了。安娜的病床周围围满了医生和护士,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一个医生看了看手表,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邱莹莹的世界静止了。她盯着那条直线,盯着医生平静地记录死亡时间,盯着护士开始拆除仪器…
“芯片…”Banma喃喃自语,“芯片的自毁程序有延迟效应…我没想到…”
“你杀了她。”邱莹莹的声音空洞,“就像你杀温欣儿一样。”
“不,这不是我的本意…”Banma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表情,“我需要她活着,她是重要的样本…”
“样本。”邱莹莹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得凄凉而疯狂,“我们对你来说都只是样本,对吗?温欣儿是失控的样本,安娜是忠诚的样本,我是成功的样本…我们甚至不是人。”
Banma后退了一步:“莹莹,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邱莹莹站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会签字。永远不会。你可以杀了我,可以杀了林叔、温家父母、记者…你可以杀所有人。但真相会传出去。”
“怎么传?你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
“因为我不止一份备份。”邱莹莹说,这次不是谎言,“阿尔法把数据上传到了七个国家的十九个服务器。设置了死手系统——如果我、阿尔特曼医生、颂猜、或者艾玛·威尔逊和汉斯·伯格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亡,所有数据会自动公开。”
她向前一步:“你杀的人越多,真相传播得越快。你阻止不了。”
Banma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她的手在颤抖,翡翠手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敢…”她试图保持镇定,“那些数据一旦公开,诺瓦基因会垮台,但你自己也会曝光。全世界都会知道你是基因编辑的实验品,是‘非自然’的人。你会被媒体追逐,被科学界研究,被公众恐惧或嘲笑…你的人生就毁了。”
“我的人生早就毁了。”邱莹莹平静地说,“从我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成型的那一刻就毁了。但我至少可以选择怎么结束它——是作为沉默的共犯死去,还是作为揭露真相的人死去。”
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对峙。摄像头依然亮着红灯,但Banma已经不在乎了。
最后,Banma做出了决定。她按下了平板电脑上的一个按钮。
“所有单位,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她看着邱莹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你赢了。但这不是结束。”
“我知道。”
Banma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地下七层的实验体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到普通医疗机构。诺瓦基因会宣布终止所有人类基因编辑项目。至于你…好自为之。”
她离开了。几分钟后,邱莹莹听到车辆驶离的声音。大楼的封锁解除了。
她走出地下室,回到三楼公寓。天还没亮,但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手机响了。这次是颂猜。
“莹莹!你没事吧?Banma的人突然全部撤走了,发生了什么?”
“安娜死了。”邱莹莹说,声音疲惫,“但Banma放弃了。实验体会被释放,项目会终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记者十点会来。”颂猜终于说,“你还见他们吗?”
邱莹莹走到窗前,看着米兰清晨的街道。清洁工开始打扫,送报员骑着自行车驶过,咖啡馆亮起灯,准备迎接第一波客人。
平凡的世界,平凡的生活。那是她和安娜、温欣儿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见。”她说,“真相必须被看见。为了安娜,为了温欣儿,为了所有实验体。”
“那之后呢?你要去哪里?”
邱莹莹摸了摸肩上疼痛的胎记。早衰在继续,时间在流逝。
“回家。”她说,“回泰国。在剩下的时间里,做一些真正活着的事。”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等待黎明,等待记者,等待那个会把她的故事——她们的故事——告诉全世界的时刻。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平常的早晨。
但对有些人来说,这是自由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