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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第四十八章:暗流涌动

      第一节:秘密的重量

      1985年4月,曼谷的雨季前夕,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阿玛琳坐在“花房”——她那隐藏在茉莉花墙后的秘密书房里,汗珠沿着脊椎滑落,但她几乎感觉不到。面前摊开的文件让她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室温,而是因为文字间的寒意。

      这是埃莉诺三天前交给她的最新材料:普罗米修斯倡议的内部会议纪要,日期是1985年1月,地点苏黎世。文件中,罗伯特·克莱因博士的讲话被逐字记录:

      “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不是自然的,而是设计的。遗传学给了我们重塑自身的工具。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不是被动接受自然的馈赠或诅咒,而是主动创造更好的未来人类。

      东南亚项目是我们的试验场。那里的遗传多样性丰富,监管相对宽松,传统价值观与科学进步之间的张力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实验室环境。

      第一阶段——筛查和数据库建设——已经基本完成。第二阶段——干预和优化——即将开始。我提议从‘可预防的遗传缺陷’开始,逐步扩展到‘可增强的遗传特质’。

      记住:历史上所有伟大进步都曾被质疑为‘不自然’或‘不伦理’。但一百年后,没有人会质疑我们给孩子免疫接种,就像没有人会质疑我们给孩子更好的基因。”

      阿玛琳逐字阅读,手指在颤抖。这不是模糊的暗示,这是明确的宣言:将人类视为可设计的对象,将东南亚视为实验室,将伦理质疑视为暂时的障碍。

      更令人不安的是附件中的项目路线图:

      1985-1990:扩大筛查范围,增加认知和行为相关基因的检测。
      1991-1995:启动“选择性生育鼓励计划”,为“理想遗传特征”家庭提供经济激励。
      1996-2000:探索生殖细胞基因编辑的可行性。
      2001年以后:实现“定向人类进化”。

      文件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显然是埃莉诺的字迹:“丹尼尔在会议上提议加速时间表。他说‘机会之窗不会永远敞开’。他在游说政府提供更多资金和政策支持。”

      阿玛琳合上文件,闭上眼睛。五年了,她收集证据,提出质疑,建立监督机制,但现在看来,这些努力可能只是延缓了不可避免的进程。对手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明确、更加大胆了。

      敲门声轻轻响起,三短一长——这是汶雅的暗号。

      “进来。”

      汶雅端着一壶凉茶进来,看到阿玛琳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殿下,您还好吗?”

      “不太好,汶雅。但茶来得正好,谢谢。”

      汶雅放下茶壶,没有立即离开。“殿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昨天我在花园修剪时,看到巴功亲王的人在附近转悠。他们在测量土地,说是要扩建停车场,但那个位置离花墙很近。”

      阿玛琳警觉起来:“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两个人带着测量仪器,一个人在做记录。我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他们说不用,只是例行检查。但我觉得…他们看得太仔细了,不像在测量停车场。”

      阿玛琳思考着。巴功亲王一直对她在花园的活动表示好奇,多次“偶然”遇到她在茉莉花墙附近。现在派人来测量…是巧合,还是试探?

      “继续观察,汶雅。但不要显得太警惕,就像平常一样。”

      “是,殿下。”

      汶雅离开后,阿玛琳开始整理文件。她将所有敏感材料放入特制的防火防潮文件箱,这是普密蓬通过特殊渠道为她定制的。箱子里不仅有纸质文件,还有她偷偷拍摄的微缩胶片、录音带副本、甚至几份原始样本标签——这些是她五年工作的全部证据。

      她抚摸着箱子的金属表面,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储物箱。但里面装着的,可能是足以动摇一个国际项目的证据,也可能是将她置于危险境地的导火索。

      当天下午,阿玛琳按照日程参加了卫生部的一个会议,讨论扩大农村医疗覆盖的五年计划。伯格曼基金会的代表也在场,展示他们如何通过移动筛查车为偏远地区提供服务。演示中满是令人振奋的数据:筛查了多少人,发现了多少病例,提供了多少咨询。

      “我们的移动车队配备了最新的便携式基因检测设备。”项目经理自豪地说,“可以在两小时内出结果,让最偏远的村民也能享受现代医学的好处。”

      阿玛琳举手提问:“便携式设备的准确性如何?假阳性率是多少?”

      “低于5%,符合国际标准。”

      “那意味着每二十个被告知有遗传风险的人中,可能有一个是被误诊的。你们如何确保这些人不承受不必要的心理和经济负担?”

      项目经理看向丹尼尔,丹尼尔接过问题:“所有阳性结果都会在固定诊所进行二次确认,殿下。而且我们的咨询师接受过专门培训,会谨慎传达结果,强调概率而非确定性。”

      听起来合理,但阿玛琳知道实际情况可能不同。她在清迈访问时遇到过一位妇女,她因为便携设备检测显示“高风险”而焦虑了三个月,直到去省城医院复查才发现是误报。但那时,她的丈夫已经考虑离婚,她已经被村里人疏远。

      “我建议在项目评估中加入‘社会心理影响’指标。”阿玛琳说,“不仅仅是检测了多少人,还要评估检测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家庭、社区关系。”

      会议室里有些官员点头,但伯格曼的人表情微妙。评估社会影响意味着更复杂的监测,更可能暴露问题。

      会议结束后,丹尼尔特意走向阿玛琳。“殿下的建议很有价值。实际上,我们已经在考虑请社会学专家加入评估团队。也许殿下可以推荐合适的人选?”

      这是又一次尝试将她纳入系统,让她的人成为“团队一部分”,从而削弱她的独立批评立场。

      “我会考虑的。”阿玛琳谨慎回应。

      “还有,殿下上次提到的参观实验室…下周方便吗?我们刚刚安装了一台新的DNA测序仪,是东南亚第一台。”

      阿玛琳知道这次参观很重要,但也很危险。进入实验室意味着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们的工作,但也意味着进入他们的地盘。

      “下周可以。请安排一个完整的工作日,我想了解从样本接收到数据分析的全过程。”

      “当然。”丹尼尔微笑,但阿玛琳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

      晚上回到皇宫,阿玛琳向普密蓬汇报了当天的情况。

      “丹尼尔邀请我参观实验室,我答应了。”

      普密蓬皱眉:“这很冒险。在实验室里,他们可以控制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如果我不了解他们在做什么,就无法有效监督。”阿玛琳停顿,“而且,埃莉诺在那里工作,也许她能安排我看到一些…非展示性的内容。”

      “埃莉诺…”普密蓬思考,“她最近怎么样?你们明天的会面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这次在曼谷国家博物馆,借口是研究古代泰国医学手稿。埃莉诺说有一个‘特别发现’要给我看。”

      “注意安全。我会安排两个便衣安保在附近,但不会太近引起怀疑。”

      第二天上午十点,曼谷国家博物馆的东南亚医学史展厅。这里通常游客稀少,今天更是安静。阿玛琳穿着简单的学者服装,戴着眼镜,头发束成朴素的发髻,看起来更像是大学研究员而非王妃。

      埃莉诺已经在等,站在一幅17世纪的泰国草药图谱前。她也做了伪装:戴着宽边帽,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套装。

      “殿下。”埃莉诺低声说,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我在实验室档案室发现的。1978年的项目文件,当时标记为‘废弃’,但从未销毁。”

      阿玛琳打开文件夹,迅速浏览。这是一份早期实验记录,标题是“胚胎组织样本的遗传分析——1978-1979”。记录显示,研究人员收集了“自愿终止妊娠的胚胎组织”,进行了详细的基因测序和表型关联分析。

      “自愿终止妊娠?”阿玛琳低声问。

      埃莉诺的表情痛苦:“我查了当年的记录。1978年,伯格曼基金会与几家曼谷的私人诊所合作,提供‘免费的遗传风险评估’。建议高风险孕妇进行产前诊断,如果发现严重异常,建议终止妊娠。然后…他们收集了那些胚胎组织进行研究。”

      阿玛琳感到一阵恶心。“知情同意呢?那些母亲知道组织被用于研究吗?”

      “同意书上有模糊的条款:‘剩余生物材料可能用于医学研究’。但根据这份内部记录,研究人员记录了详细的表型特征——不仅是医学异常,还包括一些正常变异:眼睛颜色、指纹模式、甚至…行为倾向的早期标记。”

      “行为倾向?”

      “文件提到‘观察到的胚胎运动模式与已知的神经发育基因相关联’。”埃莉诺的声音颤抖,“他们不仅研究疾病,还研究正常的人类变异,试图建立基因与特征的早期关联。这远远超出了‘疾病筛查’的范围。”

      阿玛琳继续翻看。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笔记,日期1979年12月:“样本001显示异常的端粒长度,可能指示长寿倾向。建议长期追踪,如果婴儿出生。”

      她的呼吸停止。“样本001…婴儿出生了?”

      埃莉诺点头:“我追踪了记录。那个孕妇最终没有终止妊娠,婴儿于1979年8月出生,男婴。项目组获得了出生记录,但没有进一步的接触记录,至少文档中没有。”

      “那个孩子现在…六岁。可能生活在泰国的某个地方,不知道自己曾是研究对象,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被详细分析过。”

      “不止一个孩子。”埃莉诺说,“文件中提到二十三个‘有研究价值’的胚胎样本,其中八个最终出生。根据记录,研究人员计划‘在适当时候进行追踪研究’,但1979年底项目因伦理审查而暂停,这些计划似乎没有实施。”

      阿玛琳靠在展览柜上,感到头晕。这不只是抽象的科学伦理问题,这是具体的孩子,具体的人生。那些在1979年出生的孩子,现在已经开始上学,开始形成自我认知,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基因数据在某个实验室的档案里,被分析和分类。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些?”阿玛琳问。

      “因为历史正在重复。”埃莉诺的眼睛里有泪光,“现在的新项目,规模更大,技术更先进,但核心理念相同:收集人类遗传信息,进行分类,寻找关联,最终…干预。如果他们1978年就敢收集胚胎组织进行研究,现在有了更强大的工具和更少的监管,他们会做什么?”

      阿玛琳想起普罗米修斯倡议的路线图:生殖细胞基因编辑,定向人类进化。是的,历史正在重复,但以更危险的形式。

      “我需要这些文件的副本。”她说。

      “我已经准备了微缩胶片。”埃莉诺递给她一个小金属筒,“但殿下…如果丹尼尔发现这些文件泄露,他会知道是我。我冒了很大的风险。”

      阿玛琳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谢谢你,埃莉诺。我向你保证,我会谨慎使用这些信息,也会尽一切努力保护你。”

      “我不只是担心自己。”埃莉诺低声说,“我怀孕了,殿下。两个月。”

      阿玛琳惊讶地看着她。埃莉诺的脸上混合着喜悦和恐惧。

      “祝贺你…但你也担心?”

      “我每天都在想,我的孩子会出生在什么样的世界。”埃莉诺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一个基因可以被读取、分析、编辑的世界。一个孩子可能根据遗传信息被预先判断的世界。作为遗传学家,我知道技术的潜力。作为母亲,我知道它的危险。”

      “你会告诉丹尼尔吗?”

      “还没。我想先…想清楚。”埃莉诺苦笑,“他知道我想要孩子,但他总是谈论‘优化’‘筛选’‘确保最佳起点’。我想给我的孩子一个不受遗传预期束缚的童年,一个可以自由成为自己的未来。”

      阿玛琳感到深深的共鸣。她自己没有孩子,但理解那种保护新生命的本能渴望,那种希望孩子在一个更公正、更尊重多样性的世界中成长的愿望。

      “无论你决定什么,埃莉诺,我会支持你。”阿玛琳承诺,“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离开泰国,去一个你可以自由生活和研究的地方。”

      埃莉诺摇头:“不,我必须留下。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了解内情的人——都离开,谁来阻止他们?谁会从内部提出问题?”

      她们的会面又持续了半小时,讨论了具体的保护策略:埃莉诺如何在实验室中收集更多证据而不被发现,阿玛琳如何逐步公开信息而不引起过度反弹,如何建立更广泛的国际关注网络。

      分别时,埃莉诺说:“下周你来实验室参观时,我会在样本存储区工作。那里有1978-1979年项目的剩余样本,仍然在超低温冰箱中保存。如果你能找个理由去那里…”

      “我会想办法。”阿玛琳点头。

      回到皇宫,阿玛琳立刻进入“花房”,将微缩胶片放入特制文件箱。然后她开始整理思绪,记录今天的发现:

      “1985年4月15日,国家博物馆会面。
      关键发现:

      1. 伯格曼基金会1978-1979年进行过胚胎组织研究,远超公开宣称的疾病筛查范围。
      2. 至少八个孩子出生于该项目中,可能不知情地成为研究对象。
      3. 研究涉及行为倾向的早期标记,显示优生学思维早期存在。
      4. 埃莉诺怀孕,增加了个人风险。
      5. 实验室样本存储区可能仍有1978年项目的实物证据。

      行动计划:

      1. 下周实验室参观时,设法进入样本存储区。
      2. 开始调查那八个孩子的现状(需要极端谨慎)。
      3. 准备逐步公开1978年项目信息,首先通过学术渠道。
      4. 为埃莉诺制定应急计划,如果她需要突然离开。

      危险评估:极高。丹尼尔如果发现文件泄露和埃莉诺的角色,可能采取极端行动。
      保护措施:增加安保,备份文件到多个地点,准备紧急撤离方案。”

      写完记录,阿玛琳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五年来,她一直在这个危险的边缘行走,但今天的发现让她意识到,边缘可能正在崩塌。她不仅在与一个科学项目斗争,更是在与一种意识形态、一个国际网络、一股强大的历史潮流斗争。

      晚上,当普密蓬询问会面情况时,阿玛琳分享了大部分内容,但省略了埃莉诺怀孕的细节——那是埃莉诺的隐私。

      “胚胎研究…”普密蓬的表情严峻,“如果这些信息公开,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我们需要确凿证据,不仅仅是文件。”

      “埃莉诺说实验室可能还有实物样本。”

      “那就必须获取。但你必须极其小心,阿玛琳。在实验室里,你是客人,他们在自己的地盘有完全控制。如果他们发现你在寻找什么…”

      “我会带上颂巴博士作为技术顾问,他是受尊重的科学家,可以分散注意。”

      普密蓬思考后点头:“好。但我会安排额外的安保在实验室外待命。如果有任何问题,立刻离开。”

      那一夜,阿玛琳难以入睡。她站在窗前,看着皇宫的夜色。五年了,这个曾经陌生的地方已经成为她的家,但也是一个充满秘密和危险的堡垒。她想起埃莉诺抚摸着腹部的动作,想起那些可能不知情地成为研究对象的孩子们,想起文件中冰冷的科学语言描述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责任像巨石压在她的肩上。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因为如果她——拥有王室身份和保护的人——都因为恐惧而沉默,那么那些更脆弱的人,那些可能被这个系统伤害的人,谁来为他们发声?

      她想起家乡的一句谚语:“当大象打架时,小草遭殃。但当大象沉默时,小草被踩踏。”

      在这个科学、商业、政治的大象打斗场中,普通人就像小草。而她,也许是唯一能站在中间,试图防止践踏发生的人。

      代价可能是巨大的,但沉默的代价更大。

      月光下,茉莉花墙的轮廓隐约可见。那些脆弱但芬芳的花朵,在夜色中静静开放,不因黑暗而退缩。

      像良心,像记忆,像在强大力量面前依然坚持的微小声音。

      阿玛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会继续走下去。带着证据,带着问题,带着记录的眼睛和不肯沉默的良知。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被看见。

      有些真相,必须被讲述。

      有些人性,必须被守护。

      即使代价是沉重的,即使道路是黑暗的。

      黎明会再次到来。

      而她会准备好迎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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