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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第四十九章:宫墙之内

      雨季的第一场暴雨在黎明前降临曼谷。雨点敲打着皇宫的琉璃瓦,顺着飞檐流成一道道水帘,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中闪烁如钻石项链。阿玛琳在雨声中醒来,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熟睡的普密蓬。国王最近睡得越来越浅,政务的压力和她的调查工作让他时常在深夜辗转。阿玛琳披上丝绸晨衣,赤脚走过冰凉的大理石地板,来到面向内花园的阳台门前。

      推开门,湿润的空气带着茉莉和佛手柑的香气扑面而来。雨势渐小,转为绵绵细雨,在莲花池水面激起无数涟漪。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金色尖顶刺破灰白的天幕,如同古老传说中众神的居所。

      五年前初到此时,她只看到这地方的华丽与距离——一个用黄金和传统构筑的堡垒,一个她作为异国黑人王妃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但现在,她看到了更多:隐藏在华丽之下的脆弱,在传统背后的妥协,在这座堡垒中生活、工作、相爱的真实人们。

      她的目光落在花园一角的小佛堂上。那是诗丽吉王太后在她与普密蓬婚礼后特意为她建造的,融合了泰国佛教风格和西非装饰元素的小小圣地。王太后曾说:“信仰不应是隔阂,而应是桥梁。”这些年,阿玛琳在那里找到了某种平静——不是通过皈依一种新的宗教,而是通过理解信仰如何塑造了她所爱之人的心灵。

      “睡不着?”普密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玛琳转身,看到他披着睡袍走过来,眼里带着熟悉的关切。“雨声太响。”她轻声说,这不算谎言。

      普密蓬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是雨声,还是心事?”

      阿玛琳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丈夫体温带来的安慰。“两者都有。”

      他们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从深灰转为珍珠白。早起的僧侣开始晨诵,低沉的吟诵声穿过雨幕,与鸟鸣交织。

      “下周参观实验室,我决定亲自陪你去。”普密蓬突然说。

      阿玛琳惊讶地转身看他:“陛下,这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国王突然出现在伯格曼实验室…”

      “不是以国王身份。”普密蓬微笑,“以皇家学术院荣誉院长的身份。他们最近向学术院申请了研究资助,院长邀请我‘了解前沿科学进展’。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阿玛琳思考着这个提议的利弊。有普密蓬在场,她的安全更有保障,丹尼尔和他的团队也会更谨慎。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出现冲突,会将王室直接卷入争议。

      “你在担心什么?”普密蓬仿佛读懂她的心思。

      “如果我们在实验室发现确凿的证据…如果你在场,就意味着王室正式介入此事。没有回旋余地了。”

      普密蓬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这个动作在公开场合绝不会出现,但在私密时刻已成为他们之间亲密的语言。“阿玛琳,五年前当你第一次提出对基因筛查项目的担忧时,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我选择了站在你这边,站在谨慎和伦理这边。现在不会有不同的选择。”

      “但你的责任是维护国家稳定。如果这个项目确实有问题,而它又有强大的国际支持…”

      “我的责任也包括保护我的人民免受伤害,无论伤害来自哪里。”普密蓬的声音坚定而平静,“如果科学被滥用来制造新的不平等,如果外国势力将泰国人民当作实验对象,那么揭露真相就是我的职责。国王不仅仅是象征,也是守护者。”

      阿玛琳看着丈夫的眼睛,那里有她深爱的坚定与正直。在这个充满政治算计和传统约束的世界里,普密蓬始终保持着一种罕见的道德清晰感。也许正是这种品质,让她这个来自不同大陆、不同文化的女性,能够与他建立如此深厚的联结。

      “我爱你。”她轻声说,这三个字在他们之间不常被说出,但每次说出都承载着五年婚姻积累的重量。

      普密蓬吻了她的额头。“我也爱你。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在你身边。”

      雨完全停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花园里挂着雨珠的蜘蛛网,每张网都像缀满钻石的精致蕾丝。远处的皇宫厨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传来隐约的餐具碰撞声和厨师们的交谈声。

      “今天有什么安排?”普密蓬问。

      阿玛琳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会见英国驻泰大使夫人,讨论妇女健康合作项目。中午与公共卫生部长共进工作午餐。下午参观新建的儿童医院。晚上…”她停顿,“晚上是巴功亲王举办的宴会,庆祝他孙子的一岁生日。”

      普密蓬的眉头微微皱起:“巴功。他最近对你格外关注。”

      “汶雅告诉我,他的人在花园测量土地,靠近花墙。”

      “我会让人调查他的意图。”普密蓬说,“但今晚的宴会,我们必须参加。拒绝家族聚会会引起更多猜疑。”

      阿玛琳点头。在皇宫生活五年,她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微笑,交谈,祝酒,在传统仪式中保持得体。这些社交活动消耗精力,但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通过在这些场合露面,她逐渐让泰国的精英阶层接受她的存在,承认她作为王妃的身份和作为公共卫生倡导者的角色。

      “我会准备好。”她说。

      上午的会面相对轻松。英国大使夫人伊丽莎白·哈灵顿是一位明智的老派外交官夫人,对泰国有着真诚的兴趣。她们坐在面向荷花池的凉亭里,品尝着香茅茶和芒果糯米饭。

      “我读了您关于农村医疗可及性的文章,发表在《柳叶刀》上的那篇。”哈灵顿夫人说,“写得很有见地。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在建立初期也面临类似的挑战。”

      “我很荣幸您读了那篇文章。”阿玛琳说,“实际上,我正在研究如何将移动医疗模式与社区健康志愿者体系结合。泰国有很好的基层网络,但缺乏专业指导。”

      “我丈夫告诉我,伯格曼基金会在这方面做得很出色。”哈灵顿夫人不经意地说。

      阿玛琳的警觉心立刻升起。是巧合,还是试探?“他们在技术方面确实很先进。”她谨慎地回答,“但我更关注的是如何确保技术普及不会损害传统的社区医疗实践。有时候,最先进的解决方案不一定最适合当地文化。”

      哈灵顿夫人点头:“非常明智。殖民历史教会了我们,把外来模式强加给当地社会往往适得其反。”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作为女性,也作为长期生活在海外的人,请允许我说句私下的话:您在走一条很艰难的路。但请记住,有时候最安静的声音最终能引起最响亮的回声。”

      阿玛琳看着这位年长女性睿智的眼睛,感到一阵温暖的共鸣。“谢谢您,夫人。我会记住的。”

      哈灵顿夫人离开后,阿玛琳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是隐藏的花房,而是皇宫内正式的王妃办公室。这里摆放着她的公开档案、日程安排、以及与各种慈善机构和政府部门的往来文件。

      桌上放着一封刚到的信,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她在塞内加尔的妹妹阿米娜塔寄来的。阿玛琳迫不及待地打开,阅读着家乡的消息:父母身体安康,雨季收成良好,村里的学校新来了两位老师,其中一个教科学课,激发了孩子们对医学的兴趣。

      “姐姐,”阿米娜塔写道,“父亲最近在整理家族历史,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我们的曾祖母,你还记得她的故事吗?那个据说能用草药治愈不孕的妇女?父亲找到了她留下的笔记,里面记载了许多植物的药用配方。更令人惊讶的是,笔记中有一部分是关于‘家族特质’的记录——她观察和记录了家族成员的身体特征、性格倾向,甚至某种‘天赋’。父亲说,这有点像早期的遗传学观察,虽然她用的是灵魂和血统的语言。

      “这让我想起了你信中提到的基因研究。也许,想要理解遗传、想要改善后代,是人类古老的本能。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做,为了什么目的,尊重谁的自主。曾祖母的笔记是为帮助她的社区,而不是为了分类或排除某些人。

      “我们都为你骄傲,姐姐。你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努力让最好的部分相遇。无论多远,我们都与你同在。”

      阿玛琳抚摸着信纸,眼眶湿润。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她力量的源泉之一。在她被质疑“不够泰国”或“过于西方”时,她的非洲根源给了她独特的视角和坚韧。

      她提起笔开始回信,分享近况,询问家人健康,也隐晦地提及面临的挑战:“正如曾祖母所知,治疗者的道路常常是孤独的,但看到病人康复的喜悦让一切都值得。”

      中午与公共卫生部长的午餐则更具政治性。颂奇部长是位经验丰富的技术官僚,对伯格曼基金会既欣赏又警惕。

      “他们的筛查项目确实提高了某些遗传病的检出率。”颂奇承认,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绿咖喱,“但成本很高。而且我担心,一旦我们依赖外国资金和技术,就很难建立自主的能力。”

      “这正是我的担忧。”阿玛琳说,“我建议卫生部启动自己的遗传咨询师培训项目,培养泰国本土的专业人才。长期来看,这比依赖外援更可持续。”

      颂奇眼睛一亮:“殿下有这个项目的具体设想吗?”

      “初步草案已经有了。”阿玛琳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与玛希隆大学医学院合作,结合国际标准和泰国文化敏感性的课程设计。初期需要政府资助,但三年后可以部分自给自足。”

      部长翻阅着文件,越来越感兴趣。“我会在下次内阁会议上提出这个建议。如果能获得王室支持…”

      “我会请陛下考虑担任项目的荣誉赞助人。”阿玛琳适时地说。她知道,在泰国体制中,王室支持对项目的成功至关重要。

      “太好了。”颂奇露出真诚的笑容,“有时候,殿下,我觉得你比我们中的许多人更理解如何在这个系统中推动变革。”

      午餐后,阿玛琳前往新建的儿童医院参观。这是她亲自倡导和筹款建立的项目,专门为贫困家庭的儿童提供免费医疗服务。医院刚刚开业三个月,已经治疗了上千名患儿。

      在医院门口,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场景:一群家长和儿童举着简陋的牌子等候她的到来。牌子上用泰语写着:“感谢王妃妈妈”、“谢谢您给我们的孩子健康”。

      阿玛琳惊讶地看着医院院长颂西医生。“这是…”

      “家长们自发的,殿下。”颂西医生微笑,“他们想亲自感谢您。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小女孩,一个月前因严重肺炎入院,现在完全康复了。她旁边的男孩是先天性心脏病,我们刚成功进行了手术。”

      阿玛琳感到喉咙发紧。她走向人群,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一个小女孩害羞地递给她一串茉莉花环——泰国传统的敬意象征。

      “谢谢你。”阿玛琳用泰语说,让女孩把花环戴在她脖子上,“你叫什么名字?”

      “普莉,殿下。”女孩低声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普莉?”

      女孩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很好!我能跑步了,还能帮妈妈卖水果。”

      阿玛琳拥抱了女孩,然后与其他家庭交谈,倾听他们的故事。这些时刻让她想起自己工作的意义:不是抽象的政治或科学争论,而是具体的生命,具体的家庭,具体的希望。

      一位母亲抱着婴儿走上前,眼里含着泪水:“殿下,医生说我女儿的遗传病如果在别处可能被建议终止妊娠。但在这里,他们给了我们支持和治疗选择。现在她三个月了,体重增加得很好…谢谢您。”

      阿玛琳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感受着那温暖的小生命在怀中轻轻蠕动。婴儿睁开眼睛,深棕色的眼眸清澈明亮。

      “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叫她乐缇,意思是‘美丽的花朵’。”

      “她很完美。”阿玛琳轻声说,这句话带着超越礼貌的含义。在遗传筛查和优化的语境中,“完美”这个词已经承载了太多负担。但这个婴儿,像所有婴儿一样,本身就是完美的——不是因为她符合某种基因标准,而是因为她是一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生命。

      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阿玛琳查看了病房,与医护人员交谈,听取了运营中的挑战:药品供应不稳定,某些专科医生短缺,偏远地区转诊困难。她一一记录下来,承诺尽力解决。

      离开医院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回皇宫的路上,阿玛琳看着窗外曼谷的街景:摩托车穿梭在车流中,街头小贩准备着晚餐,学生们穿着校服结伴回家。这座城市的生命力和复杂性让她既爱又忧。

      汶雅在皇宫门口等她,表情有些紧张。“殿下,巴功亲王派人送来了今晚宴会的正式邀请函和着装要求。”她递上一个金色信封。

      阿玛琳打开信封。邀请函本身很标准,但附有一张手写便条:“亲爱的侄媳,期待今晚与您深入交谈。我对您最近在遗传伦理方面的观点很感兴趣,有些想法希望与您分享。您忠诚的,巴功。”

      她与汶雅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知道了什么?”

      “不确定,殿下。但今天下午,亲王办公室的人打电话来,询问您是否有特定的饮食禁忌或过敏史。问题问得很…详细。”

      阿玛琳把便条收好。“无论他知道什么,我们今晚必须小心应对。准备好那件淡紫色的丝绸泰式礼服,低调但得体。”

      回到寝宫,普密蓬已经在等她,表情严肃。“巴功邀请我提前一小时到达,进行‘家族私人谈话’。这不太寻常。”

      “他给我留了便条,说想讨论遗传伦理。”阿玛琳说。

      普密蓬冷笑:“他什么时候对伦理感兴趣了?巴功的学术兴趣通常限于如何增加他的商业利益。”

      “你认为他可能被丹尼尔或伯格曼基金会拉拢了吗?”

      “有可能。巴功在医药行业有投资,与几家国际制药公司有关系。如果他认为基因筛查和定制化医疗是未来的利润增长点…”普密蓬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么我们今晚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家庭聚会,而是一场小型谈判。”阿玛琳总结。

      普密蓬握住她的手。“记住,我们是夫妻,也是盟友。无论他说什么,我们保持一致。如果他要试探,让他试探。如果他要交易,我们不交易原则。”

      阿玛琳点头,感到力量从丈夫的手传递到自己手中。五年的婚姻教会了他们如何作为团队工作,如何在公众视线和私人空间中找到平衡,如何在尊重各自角色的同时保持真诚的联结。

      晚宴在巴功亲王的宫殿举行,这是一座位于曼谷市中心却拥有广阔花园的豪华建筑,融合了传统泰式建筑和欧洲装饰风格。阿玛琳和普密蓬抵达时,已有数十位宾客到场,大多是王室成员、高级官员和商界精英。

      巴功亲王亲自迎接他们。他六十多岁,保养得宜,穿着定制的白色泰式礼服,胸前佩戴着王室勋章。“陛下,殿下,欢迎。”他的笑容热情但达不到眼睛深处,“感谢您们光临小孙子的生日宴。”

      “这是我们家庭的喜事,当然要庆祝。”普密蓬得体地回答。

      宴会按照传统泰国王室礼仪进行:僧人诵经祝福,家人向小寿星赠送礼物,然后是丰盛的晚餐和传统舞蹈表演。阿玛琳履行着她的社交职责,与各位宾客交谈,赞美食物和表演,对新生儿表达祝福。

      但她能感觉到巴功亲王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评估的、算计的目光。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巴功果然找到了机会。他邀请普密蓬和阿玛琳到他的私人书房“品尝珍稀的普洱茶”。书房装饰奢华,墙上挂着家族画像和狩猎战利品,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但阿玛琳怀疑其中许多从未被翻阅过。

      仆人奉上茶后退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首先,让我再次感谢您们今晚的到来。”巴功开始,“家族团结比什么都重要,尤其是在这变化迅速的时代。”

      普密浦点头表示同意,等待下文。

      “实际上,”巴功继续说,转向阿玛琳,“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您公开谈论的那些话题——科学进步、伦理边界、文化保护。非常深刻,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既要现代化又要保护传统的国家。”

      “谢谢亲王殿下。”阿玛琳谨慎回应。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您对基因筛查和个性化医疗的观点。”巴功啜了一口茶,“您知道,我在医药行业有一些投资。一些国际合作伙伴告诉我,基因技术是医疗的未来,泰国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

      来了,阿玛琳想。“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关键在于如何应用。”她说,“我担心的是,如果没有适当的伦理框架和文化敏感度,最先进的技术也可能造成伤害,特别是对最脆弱的群体。”

      “啊,伦理框架。”巴功微笑,“这正是我需要您建议的地方。您看,一些国际伙伴——比如伯格曼基金会——他们拥有技术和资金。泰国拥有…人口多样性和相对灵活的监管环境。这是一个完美的合作机会。”

      普密蓬平静地插话:“合作应该以泰国人民的利益为首要考虑,叔叔。”

      “当然,当然!”巴功连忙说,“这正是我的意思。但如果我们在合作中过于…谨慎,可能会错过机会。其他国家——新加坡、马来西亚——已经在积极吸引这类投资。如果我们落后了,泰国可能失去成为地区医疗中心的机会。”

      阿玛琳听懂了潜台词:如果她继续质疑和拖延伯格曼的项目,可能被指责为阻碍国家进步。

      “质量比速度更重要,亲王殿下。”她温和但坚定地说,“特别是当涉及人民健康和尊严时。泰国可以成为负责任的基因技术应用的领导者,而不仅仅是外国项目的试验场。”

      巴功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笑容。“非常有智慧的观点。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平衡。比如说,建立一个由王室成员领导的监督委员会,确保这些项目既符合国际标准,又尊重泰国价值观。您,亲爱的侄媳,作为有科学背景和伦理关怀的王室成员,将是理想的主席人选。”

      阿玛琳内心警惕。这是一个经典的招安策略:给她一个头衔,让她成为体系的一部分,从而削弱她的独立批评立场。如果她接受,她的批评就会变成“内部建议”;如果她拒绝,她可能被描绘成“不合作”或“不切实际”。

      她看向普密蓬,他微微摇头。

      “这是一个有趣的想法,”阿玛琳说,“但任何监督机制都需要清晰的授权和独立性,才能真正有效。我需要时间考虑具体的框架。”

      巴功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她会如此谨慎。“当然,当然。我只是提出初步想法。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普洱茶已经凉了,谈话也达到了僵局。巴功换了个话题,谈论了一些家族事务和宫廷八卦,但气氛已经改变。

      离开书房回到宴会厅时,普密蓬低声说:“他想把你纳入一个受控的框架。很聪明,但不够聪明到隐藏意图。”

      “丹尼尔可能在他身后。”阿玛琳猜测,“这像是丹尼尔的策略:通过当地有影响力的人物施加压力。”

      “我们必须更小心。巴功在宫廷中有盟友,如果他认为你的工作威胁到他的商业利益…”

      “我知道。”阿玛琳深吸一口气,“但我不会停止。”

      宴会结束后,回皇宫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转,曼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但皇宫的高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回到寝宫,阿玛琳换下礼服,穿上舒适的棉质睡衣。普密蓬在书桌前阅读文件,但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你今天在医院怎么样?”他突然问。

      阿玛琳讲述了她遇到的家庭,那个叫乐缇的婴儿,家长们的感谢。“那些时刻让我记得为什么要做这些困难的工作。”

      普密蓬放下文件,走到她身边。“有时候,作为国王,我坐在宫殿里阅读报告和统计数据,会忘记每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实的人。你帮助我记住这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五年前,当我选择娶一个外国平民,一个黑人女性时,许多人认为这是冲动,甚至是错误。但我看到了你的智慧、勇气和同情心。现在,每一天,你都证明我是对的。”

      阿玛琳感到眼眶发热。“你给了我一个平台,一个声音。许多人在我的位置上只会成为装饰品,但你鼓励我成为参与者。”

      “因为我知道你能带来改变。”普密蓬握住她的手,“不仅仅是为泰国,也为像我这样的人——生在特权中,有时会忘记特权的责任。”

      他们坐在面向花园的沙发上,月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方格。

      “下周参观实验室后,”阿玛琳说,“无论我们发现什么,我们需要一个长期策略。不仅仅是反对一个项目,而是提出一个积极的愿景——基因技术应该如何负责任地发展,如何真正服务于人民。”

      普密蓬点头:“我们需要建立更广泛的联盟。不仅仅是泰国的医生和伦理学家,还有国际上的声音。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同行,西方的批评者,非洲的经验——你独特的背景可以连接这些不同的视角。”

      “我可以联系我在塞内加尔的医学教授,还有在法国和美国认识的遗传伦理学者。如果泰国能成为全球对话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外国项目的接受者…”

      “那就改变了游戏规则。”普密蓬完成她的思路,“从被动到主动,从客体到主体。”

      他们讨论了具体步骤直到深夜:建立跨国研究网络,组织区域会议,起草泰国基因技术伦理准则,培训本土专业人才。计划逐渐成形,从防御转为建设性参与。

      当阿玛琳终于躺在床上时,已是凌晨一点。但她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平衡多个角色:王妃、倡导者、妻子、桥梁。

      普密蓬已经入睡,呼吸平稳。阿玛琳侧身看着他安静的侧脸,这个她既作为国王又作为男人深爱的人。他们的婚姻在开始时备受质疑,但现在已成为彼此力量的源泉。

      她想起母亲在她婚礼前夜说的话:“婚姻不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而是两个完整的人选择共同行走。尊重彼此的完整,你的路才能走得长远。”

      五年过去了,这些话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她与普密蓬尊重彼此不同的背景、角色和责任,在这些差异中找到共鸣而非冲突。

      窗外的茉莉花香随风飘入。阿玛琳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下周的实验室参观将是一个关键时刻。无论发现什么,她已做好准备。

      因为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丈夫的支持,家人的爱,同事的信任,还有那些她誓言要保护的人们的期望。

      在意识滑入睡眠的边缘,她想起那个叫普莉的小女孩的笑容,想起乐缇婴儿清澈的眼睛,想起埃莉诺抚摸腹部的温柔手势。

      是的,她准备好了。

      为真相,为公正,为每一个生命的尊严。

      无论代价如何。

      黎明会再次到来。

      而这一次,她不会只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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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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