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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第六十四章:雨季里的棋局

      1985年5月7日清晨:瑞士来信与曼谷晨雾

      曼谷雨季的清晨总带着一种黏稠的重量,湿气浸透宫殿的石墙,在茉莉花瓣上凝结成细密水珠。阿玛琳站在寝宫阳台上,手握一份刚从瑞士通过外交渠道送达的加密传真,纸张在潮湿空气中微微卷曲。

      传真内容是埃莉诺的瑞士律师古特曼发来的紧急通报,详细说明了丹尼尔单方面离婚和监护权申请的进展情况:

      “瑞士苏黎世地方法院已受理丹尼尔·伯格曼博士的申请。紧急听证会定于5月10日。他提交的‘证据’包括:1.埃莉诺博士怀孕期间的医疗记录,显示她因严重焦虑和孕吐服用处方药物;2.她未经批准携带研究材料离开瑞士的‘潜逃行为’记录;3.美国联邦调查局对其涉嫌经济间谍活动的调查通知复印件;4.一份心理学家的初步评估,称她‘因举报经历可能患有偏执倾向’。”

      阿玛琳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出现皱痕。这些指控经过精心设计,混合事实与曲解,将一个勇敢的举报人描绘成精神不稳定、不负责任的母亲和违法者。

      传真继续:“我们已提交反驳证据:泰国王室提供的保护文件、埃莉诺博士作为举报人的正当性证明、以及她揭露的伦理违规初步证据。但法官的态度谨慎,强调需要更多‘独立验证’。关键问题是:埃莉诺博士是否能证明她揭露的信息涉及严重犯罪,以至于她的行为应受特殊保护?”

      最后是古特曼的建议:“如果可能,请阿玛琳殿下或普密蓬国王以王室身份提供正式证词,说明埃莉诺博士在泰国的处境和她揭露信息的重要性。王室证词在瑞士法院有特殊分量。”

      普密蓬从身后走来,接过传真阅读。“丹尼尔在打一场残酷但聪明的法律战。攻击埃莉诺作为母亲的能力,不仅伤害她个人,也削弱她作为证人的可信度。如果她被判定‘不适合抚养孩子’,那么她为保护未来孩子而斗争的道德立场就会受到质疑。”

      “我们必须回应。”阿玛琳转身,“但不是简单的支持声明。需要系统性的证据:医疗记录证明她服药是正常孕期反应,精神评估证明她心智健全,伦理分析证明她揭露的是严重违规而非商业机密。”

      “还有,”普密蓬补充,“需要那些孩子的证词——当然要匿名处理。如果埃莉诺揭露的行为确实对儿童造成伤害,那么她作为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与她作为举报人的行为就是一致的。”

      上午八点,皇宫书房内,紧急会议开始。除了王室法律团队,还有刚从瑞士赶回的国际人权律师阿南·查那,他是泰国人但在欧洲执业多年,熟悉瑞士法律程序。

      “瑞士家庭法院通常倾向维持现状,尤其涉及年幼儿童时。”阿南分析,“丹尼尔申请单独监护权,但孩子尚未出生,法院可能推迟决定,或者指定临时监护人。关键是证明埃莉诺有能力且有意愿为孩子提供安全稳定的环境。”

      “她在泰国处于保护性安置状态,这会被视为‘不稳定’吗?”阿玛琳问。

      “可能。所以我们需要展示泰国的安排是暂时的,且她在这里受到充分保护和支持。”阿南建议,“最好能提供一个长期计划:如果她获得庇护身份,在泰国的生活安排、医疗支持、育儿计划。王室担保会有帮助。”

      坎拉亚医生带来了医疗评估:“埃莉诺的孕期反应在医学上完全正常,她服用的药物是标准处方,剂量安全。我可以提供书面证明,并愿意在必要时通过视频连线向瑞士法庭作证。”

      心理学家桑蒂准备了心理评估报告:“基于过去两周的观察和评估,埃莉诺博士心智健全,认知功能完整,情绪反应适当。她的焦虑是对真实威胁的合理反应,不是病理性症状。更重要的是,她表现出强烈的保护本能和道德清晰感——这些是良好母亲的品质,不是缺陷。”

      阿玛琳整理这些材料,同时起草王室证词。她决定不回避问题的复杂性:

      “埃莉诺·伯格曼博士面临一个悲剧性的抉择:保护她未出生的孩子免受她所揭露的世界的伤害,还是保护那个孩子免受当前的法律威胁。她选择了前者,这需要巨大勇气。真正的母亲不仅提供食物和住所,还保护孩子免于伤害——包括那些可能在未来伤害所有孩子的系统性问题。”

      “作为泰国王妃和遗传学家,我见证了她揭露的信息的重要性。那些信息不仅涉及商业利益,更涉及儿童的健康和权利。如果一个社会惩罚揭露儿童伤害的人,那么我们就失去了基本的道德指南。”

      证词完成后,阿玛琳联系古特曼律师,安排视频连线作证的可能性。瑞士法院同意在5月10日听证会上接受她的视频证词——这是罕见的安排,显示此案的特殊性。

      “还有一件事。”会议结束时,安全局长巴颂报告,“我们监控到丹尼尔昨天从瑞士飞往新加坡,与几位东南亚国家的卫生官员会面。他似乎在推销‘修订版’的研究协议,承诺更严格的伦理监督和数据共享,以换取继续在区域进行研究。”

      “哪些国家?”普密蓬问。

      “缅甸、老挝、柬埔寨的官员确认了接触。越南和菲律宾表示‘听取简报但未承诺’。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更谨慎,要求先看到泰国的调查结果。”

      “所以他们在寻找新的试验场。”阿玛琳感到熟悉的挫败感,“当我们加强监管,他们就转移阵地。”

      “这正是我们需要区域合作的原因。”普密蓬说,“巴颂,准备东盟生物伦理会议的资料,特别强调如果一国加强监管导致问题转移到他国,最终整个区域都会受损。我们需要共同标准。”

      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但阿玛琳知道这只是今天的第一场战斗。

      上午:儿童保护基金会的首次会议

      上午十点,“王室儿童保护基金会”成立后的首次理事会在皇宫西翼的会议厅举行。这是诗丽吉王太后的提议,旨在为受影响儿童提供长期支持,也是展示王室行动而不仅仅是言论的平台。

      理事会成员包括阿玛琳(主席)、坎拉亚医生(医疗顾问)、桑蒂(心理顾问)、教育部代表、社会福利部代表,以及三位特邀专家:一位特殊教育专家、一位儿童权利律师、一位康复医学专家。

      阿玛琳开场:“这个基金会的使命很明确:为那些在基因研究中未经同意成为对象的儿童提供全面支持——医疗、心理、教育、法律。但我们的工作必须谨慎,既帮助孩子,又不给他们贴上永久标签。”

      坎拉亚医生首先汇报医疗需求:“目前我们确认的27名泰国儿童中,23人已完成初步体检。其中11人有异常发现:不明物质残留、异常的基因表达模式、或与干预相关的健康问题。所有孩子都需要长期监测,有些可能需要专门治疗。”

      “费用估算?”社会福利部代表问。

      “如果包括定期检查、专科咨询、可能的治疗和康复,每个孩子年均费用在5万到30万泰铢之间,取决于严重程度。”坎拉亚回答,“最复杂的是坦亚亲王,他的基因编辑需要终身专科监测,年费用可能超过50万泰铢。”

      会议室一片寂静。这是一笔巨大开支,即使对王室基金会也是如此。

      “王室慈善基金可以承担初期费用。”阿玛琳说,“但长期需要可持续的资金来源。我建议设立专项信托基金,同时寻求国际儿童保护组织的合作。”

      桑蒂汇报心理需求:“所有孩子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心理影响:焦虑、信任问题、对医疗程序的恐惧、自我认同困惑。年龄较大的孩子还有‘工具化’感——觉得自己被当作工具而非人。我们需要长期心理支持,最好是融入日常生活的形式,而不是明显的‘治疗’。”

      特殊教育专家提出教育方案:“这些孩子有的学业中断,有的被置于不适合的教育环境,有的承受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们需要个性化教育计划,平衡学术发展和情感健康,特别要注意不强化‘你是特殊的研究对象’的认知。”

      儿童权利律师强调法律保护:“除了当前的支持,这些孩子的基因信息可能被滥用。我们需要法律措施:封存未经同意收集的基因数据、禁止基于这些数据的歧视、确保孩子成年后有权决定自己信息的使用。这需要立法改革。”

      会议持续两小时,制定了基金会的第一年工作计划:建立三个支持中心(曼谷、清迈、乌隆府);为每个孩子制定个性化支持计划;开展专业培训(医生、教师、社工如何识别和支持受影响儿童);推动相关法律保护。

      “还有一点。”阿玛琳最后说,“我们需要为这些孩子创造正常生活的机会。他们不应该永远被定义为‘受害者’或‘研究对象’。基金会应该帮助他们发现和发展自己的兴趣、才能、梦想——基于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基因分析。”

      散会后,阿玛琳前往儿童安全屋,亲自向孩子们解释基金会的计划。她选择用简单直接的语言:

      “有些大人做了错事,在你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研究。这不是你们的错。现在,我们想帮助你们:确保你们健康,支持你们学习,保护你们的权利。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希望你们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诺举手提问:“殿下,这个基金会会用新的数字和分类来记录我们吗?”

      这个问题让阿玛琳心痛,但诚实回答:“我们需要一些记录来确保你们得到适当的帮助,但我们会尽量简单,尊重你们的隐私。而且,你们可以参与决定记录什么、如何使用。你们不是数据,是人。”

      梅小声说:“我想学钢琴。以前他们说我的基因适合学语言,让我学很多外语。但我想弹钢琴。”

      “那么基金会可以帮助你找钢琴老师。”阿玛琳微笑,“你的基因可能有语言天赋,但你的心选择了音乐。两者都可以,但选择权在你。”

      离开安全屋时,桑蒂对阿玛琳说:“诺今天问了关于基金会资金来源的问题。他担心王室负担太重,建议我们‘开发可持续模型,比如教我们这些孩子有用的技能,让我们将来也能帮助别人’。”

      阿玛琳感到眼眶发热。这些孩子经历了这么多,却依然有给予的能力。

      午后:军方的新动向与王室平衡

      下午两点,普密蓬国王在枢密院会议厅接见军方高级将领。这不是例行会议,而是应陆军副总司令颂提将军请求召开的特别简报。阿玛琳作为“王室科技伦理顾问”受邀列席,这是不寻常的安排——通常军事事务王妃不参与。

      会议室里坐着六位将军:颂提(陆军)、巴逸(空军)、他那(海军)、威洛(警察总监),以及两位高级参谋。气氛庄重而微妙。

      颂提将军首先发言,语气直接:“陛下,我们关注到最近基因伦理争议对国家安全的影响。伯格曼基金会和相关机构提供了我们感兴趣的某些技术可能性,但他们的行为确实引发了伦理和法律问题。”

      他打开一份文件:“我们得到情报,苏联和中国都在积极发展基因技术,包括可能的军事应用。美国通过像伯格曼这样的机构在东南亚建立网络,可能不仅是科学研究,也是战略布局。如果我们完全切断与这些机构的联系,可能失去了解和获取关键技术的渠道。”

      普密浦平静回应:“将军,我理解安全考虑。但问题在于:我们以什么代价获取这些技术?如果这些机构在我们国家进行非法研究,损害我们人民的健康和权利,那么获取技术的代价太高了。”

      巴逸空军上将发言:“陛下,我们不是建议容忍违规。而是建议建立军方的独立评估渠道,区分真正有益的技术和问题项目。比如,某些生物监测技术、极端环境适应研究、伤病快速恢复方案...这些有明确的国防价值。”

      阿玛琳这时谨慎插话:“将军,我理解国防需求。但历史教训是,当军事应用与伦理约束冲突时,伦理往往被牺牲。如果军方与有违规记录的机构合作,即使为了‘有益技术’,也可能被卷入更广泛的问题。”

      她那海军上将看向阿玛琳:“殿下作为科学家,是否认为所有基因研究都有伦理风险?”

      “不,我认为关键在于透明、同意、监督。”阿玛琳回答,“如果研究目的明确,参与者充分知情同意,有独立的伦理监督,那么即使是军事相关研究也可以进行。问题在于伯格曼的模式是隐瞒、操纵、绕过监管。”

      颂提将军点头:“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建立军方的伦理审查机制,与民间标准一致但考虑国防特殊性?这样我们可以评估具体项目,而不是全盘接受或拒绝。”

      这是一个妥协方案。普密蓬思考后说:“可以,但军方的伦理委员会必须包括独立民间专家,确保不是自我监督。而且,任何涉及平民或军人家庭的研究,必须遵守与民间相同的知情同意标准。”

      会议达成初步共识:军方将成立生物技术伦理委员会,制定国防领域基因研究的特别准则;同时,暂停所有与伯格曼及相关机构的现有合作,待新准则制定和违规调查完成后再评估。

      会议结束后,普密蓬私下对阿玛琳说:“颂提提出这个建议,可能是想在军事科技领域保持自主性,而不是完全依赖王室或民间监管。这是军方的典型思维:控制自己领域的事务。”

      “但这也有好处。”阿玛琳分析,“如果军方有自己的伦理框架,他们就更不可能被伯格曼这样的机构轻易拉拢。关键是确保那个框架真正有效。”

      下午三点半,阿玛琳回到自己办公室,准备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后续沟通。这时,汶雅带来一个意外的访客消息:丹尼尔·伯格曼请求通过瑞士大使馆安排与她的“私人会面”。

      “他说是‘非正式、非官方的谈话’,目的是‘寻找解决当前僵局的途径’。”汶雅报告,“瑞士大使亲自致电外交部转达请求,强调这是‘人道主义性质’的沟通,涉及埃莉诺和未出生的孩子。”

      阿玛琳立即警惕:“这是策略。通过瑞士大使馆提出,给我施加外交压力;强调‘人道主义’和‘孩子’,利用情感因素;要求‘私人会面’,避免正式记录。”

      “要拒绝吗?”

      “不,要接受,但设定明确条件。”阿玛琳思考,“会面必须在皇宫内,有王室律师和记录员在场,全程录音。会面内容不具法律约束力,但可以作为沟通渠道。而且,我需要普密蓬的批准。”

      普密蓬同意会面,但增加了条件:会面前,丹尼尔必须提供瑞士离婚和监护权案件的完整文件副本,以示诚意。

      这个条件很关键。如果丹尼尔拒绝,显示他缺乏诚意;如果他提供,可能暴露他的法律策略。

      下午五点,瑞士大使馆回复:丹尼尔同意所有条件,会面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文件副本已通过外交邮袋送达,正在翻译中。

      阿玛琳开始研究这些文件。除了已知内容,还有一些新发现:丹尼尔声称埃莉诺有“家族精神病史”,引用她母亲曾因产后抑郁接受治疗的记录;他申请将孩子出生后的最初六个月指定为“父亲主要监护期”,理由是埃莉诺“需要时间稳定情绪”。

      “这是系统地摧毁她作为母亲的信誉。”阿玛琳对普密蓬说,“即使不能获得完全监护权,也能获得重要控制权。”

      “明天会面时,你需要直接质疑这些指控。”普密蓬建议,“但要基于事实,不是情感。准备好医疗证据反驳精神病史的说法,强调埃莉诺当前的稳定状态,提供王室担保。”

      阿玛琳点头,但感到疲惫。每一天都是新的战斗:法律的、医疗的、心理的、外交的、军事的...每一条战线都需要不同的策略和能量。

      傍晚:雨中的启示

      傍晚六点,曼谷突降暴雨,雨幕密集到几乎看不见花园对面的建筑。阿玛琳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城市的灯光。这种天气总让她想起塞内加尔的雨季,虽然那里的雨更短暂、更猛烈,但同样的生命力:干裂的土地被滋润,枯萎的植物重新生长。

      手机震动,是诺的安全屋负责人发来的消息:“今天暴雨,安全屋停电。诺组织其他孩子玩‘黑暗中讲故事’的游戏。他讲了一个关于‘雨如何连接天空和大地,就像基因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故事。孩子们安静地听。停电两小时,没有人恐慌。”

      阿玛琳微笑。这个孩子在用他的方式理解世界,也在帮助其他孩子。

      她回复:“告诉诺,他的故事很美。雨确实连接天地,但也提醒我们,太多或太少的雨都会造成问题。平衡很重要。”

      放下手机,她继续准备明天与丹尼尔的会面。但思绪飘向更根本的问题:这场斗争的本质是什么?

      表面上,是关于基因研究的伦理监管。但更深层,是关于权力:谁有权定义什么是“好”的基因?谁有权决定哪些研究可以进行?谁有权控制基因数据?科学权力、商业权力、政治权力、文化权力...在这个新兴领域交织碰撞。

      泰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试图在这些强大力量面前保持自主,保护自己的人民不被当作实验材料。这不仅是伦理立场,也是主权立场。

      阿玛琳的个人位置更加复杂:作为科学家,她理解技术的潜力;作为王妃,她有独特的发声平台;作为非洲裔女性,她对权力不平等有切身感受;作为普密蓬的妻子,她深爱这个选择成为家园的国家。

      这些身份有时和谐,有时冲突。但在这个雨季的傍晚,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清晰:她的力量正在于这些连接点,在于能在不同世界之间翻译和架桥。

      晚上七点,普密蓬来到书房。“我看了明天会面的准备材料。你打算采取什么策略?”

      “我想直接问丹尼尔一个问题。”阿玛琳说,“问他是否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不是法律上是否正确,而是道德上。因为他展示的所有法律策略和文件,都回避了核心伦理问题:那些孩子,那些未告知的干预,那些伪造的同意文件。”

      “如果他辩护说那些只是‘程序瑕疵’呢?”

      “那我就问他,如果是他的孩子被这样对待,他会怎么想。”阿玛琳声音坚定,“剥去所有的法律术语和战略考量,回到最基本的人性层面。埃莉诺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骨肉,他正在用法律武器攻击孩子的母亲。这与他声称的科学理想主义如何协调?”

      普密蓬沉默片刻。“这很冒险。可能激怒他,也可能让他防御性更强。”

      “但继续在技术和法律层面绕圈子,我们永远无法触及核心。”阿玛琳说,“而且,我需要知道,丹尼尔是否真正相信自己在做的,还是已经被系统绑架,只是按照剧本表演。”

      “那么我建议增加一个环节。”普密蓬思考,“会面结束时,无论结果如何,你向他展示一段孩子们证词的编辑片段——不暴露身份,但传达感受。让他直接面对他的研究对人的影响,而不只是数据。”

      这是一个大胆的建议。阿玛琳同意。

      晚上八点,她与视频编辑团队工作,从孩子们录制的证词中选择片段。最终选择了四个瞬间:

      1. 诺的声音:“感觉像一直在考试,但不知道考题是什么。”
      2. 梅的声音:“我想回家,但他们说还要多收集数据。”
      3. 塔纳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像失败的实验。”
      4. 一个七岁孩子的简单陈述:“我不喜欢被编号。”

      每个片段只有几秒钟,面部打码,声音稍微处理保护身份,但情感的重量完整保留。

      编辑完成后,阿玛琳独自在办公室观看这段两分钟的视频。雨声为背景,孩子们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感到责任的重压,但也感到决心的坚定。

      晚上九点,普密蓬邀请她共进简餐。餐桌上,他们暂时放下工作,谈论艺术、音乐、旅行记忆。这是他们维持婚姻健康的方式:在公共生活的压力中,保护私人的空间和时间。

      “还记得我们在巴黎的旅行吗?”普密蓬问,“你在卢浮宫那幅《自由引导人民》前站了很久。”

      “是的。那时我刚成为王妃不久,还在适应角色。”阿玛琳回忆,“那幅画中的女性一手举旗,一手持枪,带领人民前进。我在想,我的武器是什么?我的旗帜上写什么?”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我的武器是证据和声音。”阿玛琳说,“我的旗帜上写着:每个生命都有尊严。”

      普密蓬握住她的手:“那就足够了。历史上,能清晰知道自己旗帜上写什么的人不多。更多的人只是跟随或被推动。”

      晚餐后,他们一起审阅明天会面的最后准备。王室律师提供了法律要点,心理学家分析了丹尼尔可能的心理状态,外交顾问建议了沟通策略。

      晚上十一点,阿玛琳终于准备休息。但首先,她给埃莉诺发了加密信息:“明天会见丹尼尔。我已准备充分。你在瑞士保持坚强。记住,你不孤单,你有支持,你有真相。”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谢谢。请告诉他,我不恨他,但我不会停止。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所有孩子。也请保护好自己,他擅长心理操纵。”

      阿玛琳记下这个警告。她知道明天将是一场心理和道德的较量,不仅仅是谈判。

      深夜:暴风雨前的宁静

      午夜时分,雨停了。曼谷从暴雨的喧嚣中突然陷入深沉的寂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规律地打破宁静。阿玛琳站在阳台,呼吸雨后清新的空气。

      城市睡了,但许多问题醒着:埃莉诺在瑞士的法律斗争,伯格曼在东南亚的转移行动,孩子们的长期需求,泰国军方的伦理框架,全球治理的倡议...

      她想起佛教中的一个概念:“缘起”——一切事物相互依存,没有孤立存在。基因研究的伦理问题连接到医疗进步、商业利益、国家主权、文化价值、个人权利...像一张无限复杂的网。

      在这张网中,她的角色是一个节点,连接不同线条。有时这让她感到渺小——一个人如何改变如此复杂的系统?但有时也让她感到力量——因为每个节点都重要,每个连接都可能产生涟漪。

      手机亮了,是诗丽吉王太后发来的简短信息:“孩子,明天会面,记住:真正的力量不是压倒对方,而是在风暴中保持中心。你在中心,原则在中心。围绕中心,风暴终将过去。”

      这让她平静。是的,保持中心。不迷失在细节中,不被动反应,而是锚定在核心原则:人的尊严不可交易,孩子的权利不可妥协,科学的责任不可逃避。

      她回到卧室,普密蓬已经入睡。她轻轻躺下,不打扰他。

      闭上眼睛前,她想起明天会面的一个细节:她决定佩戴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那是她母亲从塞内加尔寄来的礼物,珍珠产自西非海岸。这是一个无声的声明:她的根在非洲,她的生活在亚洲,她的斗争是全球的。但所有这些,都连接在同一条线上。

      黎明会再次到来。

      带来与丹尼尔的会面,带来新的挑战,带来继续战斗的又一天。

      但今夜,在这暴风雨后的宁静中,她可以休息片刻。

      因为中心已经确立。

      原则已经清晰。

      道路已经选择。

      而每一步,无论多么艰难,都朝着那个既拥抱科学又珍视人性的未来。

      建造继续。

      桥梁延伸。

      光在黑暗中坚持。

      直到真正的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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