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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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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编织新网
1985年5月9日清晨:日内瓦的紧急来电
凌晨四点,曼谷皇宫的保密电话线路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阿玛琳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个时间点的国际来电从不意味着好消息。她抓起床头柜上的红色电话,那是直通外交部和安全局的紧急线路。
“殿下,我是古特曼,埃莉诺的律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因急切而颤抖,背景有隐约的警报声,“埃莉诺早产了。宫缩在半小时前突然开始,她现在在苏黎世大学医院,情况...复杂。”
阿玛琳瞬间完全清醒,坐直身体:“有多复杂?孩子几个月了?”
“才三十一周。早产原因不明,但埃莉诺的血压突然升高,医生怀疑是先兆子痫。”古特曼快速解释,“更麻烦的是,丹尼尔的律师也在医院,要求行使‘父亲权利’,坚持要在分娩过程中在场,并讨论孩子出生后的‘立即监护安排’。”
“瑞士法律允许吗?”
“父亲有权在场,但医院基于母亲意愿可以限制。埃莉诺明确表示不希望丹尼尔在产房,但医生担心法律纠纷。”古特曼停顿,“还有...丹尼尔带了一位私人医生,声称要‘确保基因数据的完整性收集’——这听起来像是要在孩子出生时立即采集样本。”
阿玛琳感到一阵寒意。埃莉诺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她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就可能成为研究对象。
“我需要和埃莉诺通话。”
“她现在正在接受紧急治疗,但之前清醒时让我转达:请确保孩子不被带走,不被测试,不被编号。”
“瑞士警方呢?医院安保?”
“我们已经申请保护令,但法院需要时间处理。医院的伦理委员会正在开会讨论,但意见分歧。”古特曼的声音充满无助,“殿下,我们需要更高级别的干预。瑞士政府,或者国际组织...”
阿玛琳立即行动。她叫醒普密蓬,简要说明情况。国王迅速做出决定:“联系瑞士联邦主席办公室,以王室名义请求人道主义干预。同时,通知国际红十字会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请求他们派观察员到医院。”
“还需要医疗支持。”阿玛琳补充,“埃莉诺才三十一周,早产儿需要特殊护理。瑞士的医疗条件很好,但如果有泰国专家在场,能提供文化支持,也能确保没有未经同意的干预。”
“安排王室医疗专机,送坎拉亚医生和一个新生儿重症监护团队过去。”普密蓬已经下床,“但要快——早产进程可能很快。”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皇宫进入紧急状态。外交部长格森被从家中叫醒,开始与伯尔尼联系。安全局安排专机和随行人员。坎拉亚医生迅速组织了一个五人医疗团队:两名新生儿专家、一名产科医生、一名护士、一名医疗伦理顾问。
阿玛琳亲自与医疗团队沟通:“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埃莉诺和孩子的健康与安全。其次,防止任何未经同意的医疗或研究程序。记录一切,特别是任何与伯格曼相关人员的接触。”
“如果医院拒绝我们参与呢?”一位新生儿专家问。
“那就作为观察员和顾问。”阿玛琳说,“但要坚持在场,特别是在分娩和产后护理过程中。你们的专业身份应该能获得一定权限。”
上午五点半,医疗团队出发前往机场。阿玛琳通过保密线路与瑞士联邦外交部取得联系,经过二十分钟紧急沟通,瑞士方面同意给予泰国医疗团队“人道主义观察员”身份,允许在医院提供咨询,但最终医疗决定仍由瑞士医生做出。
“这已经比预期好。”普密蓬说,“现在关键是分娩过程本身。”
上午六点,天色微明。阿玛琳无法再睡,她来到小佛堂,点燃三支香,为埃莉诺和未出生的孩子祈祷。这不是她通常的信仰实践,但在此刻,任何能提供安慰的形式都被需要。
六点半,古特曼律师再次来电:“埃莉诺被送进产房了。医生决定进行剖腹产,因为她的血压持续升高。丹尼尔和他的律师在等候区,还有两位伯格曼基金会的人——一位遗传学家,一位律师。”
“医院安保呢?”
“加强了,但丹尼尔作为父亲有权在等候区。更令人担忧的是,他提交了一份文件给医院伦理委员会,声称根据‘父母共同研究协议’,孩子出生后应进行‘标准基因筛查’,数据将用于‘长期健康追踪’。”
“那是伪造的协议!”
“我们知道,但医院需要时间验证。”古特曼声音疲惫,“殿下,如果孩子出生时情况不稳定,需要紧急医疗干预,医院可能会优先考虑医疗需求而暂时搁置伦理争议。这是丹尼尔可能利用的窗口期。”
阿玛琳理解这个风险:医疗紧急情况可能被用来证明“必要”的数据收集。
“我们的医疗团队多久能到医院?”
“飞机刚起飞,至少要八小时。埃莉诺的分娩等不了那么久。”
阿玛琳必须远程干预。她让古特曼把电话转给医院伦理委员会主席。等待接通时,她快速整理论点。
“我是泰国王妃阿玛琳,也是遗传学家。”电话接通后,她用流利的法语说——瑞士法语区医生通常说法语,“关于即将出生的这个孩子,我有重要信息需要委员会考虑。”
她简洁明了地阐述了情况:埃莉诺是举报人,揭露了普罗米修斯倡议的伦理违规;孩子父亲丹尼尔代表该组织;所谓的“父母共同研究协议”是在埃莉诺不知情或不同意的情况下制定的;孩子从出生就可能成为研究对象而非仅仅患者。
“我理解医院的首要职责是母婴健康。”她最后说,“但医疗伦理要求尊重患者的自主权和隐私权,特别是当患者明确表示反对某些程序时。埃莉诺·伯格曼博士有能力做出医疗决定,她明确反对孩子出生时的任何非医疗基因数据收集。请尊重她的意愿。”
委员会主席是位资深妇产科教授,回应谨慎但开放:“王妃殿下,感谢您的信息。我们确实收到了伯格曼博士的文件,也收到了伯格曼女士的反对意见。委员会正在讨论平衡点:父亲的研究背景是否能提供对孩子健康有益的信息,与母亲反对孩子成为研究对象的权利之间的平衡。”
“教授,这不是‘父亲的研究背景’,这是‘父亲所属组织有系统性伦理违规记录’。”阿玛琳强调,“而且,孩子的健康信息可以通过标准儿科检查获得,不需要专门的基因筛查——除非有明确的医疗指征。早产本身不是基因筛查的指征。”
“但如果父亲携带遗传病风险...”
“那也应该在父母双方同意下,在孩子情况稳定后进行,而不是在出生紧急时刻。”阿玛琳坚定地说,“我以科学家身份保证:新生儿立即基因筛查没有任何医疗紧迫性。这纯粹是数据收集,不是医疗必需。”
她的专业身份起了作用。教授沉默片刻后说:“我们会重新讨论。同时,我们已经限制了产房访问,只允许必要的医疗人员和母亲指定的人员。”
通话结束。阿玛琳知道这只是争取到一点时间,但分娩已经开始,结局即将揭晓。
上午七点至九点,曼谷皇宫处于紧张的等待中。阿玛琳无法处理其他事务,她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话,手边是一杯已冷的茶。普密蓬陪在她身边,处理着日常政务,但不时抬头看向电话,同样紧张。
九点十分,电话终于响起。是古特曼,声音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孩子出生了。男孩,1.8公斤,三十一周早产,但生命体征稳定。埃莉诺出血较多但已经控制,现在在恢复室。”
阿玛琳闭上眼睛,感到眼眶湿润:“感谢上天。孩子呢?”
“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丹尼尔要求探视,但医院目前只允许母亲和医疗人员。不过...”古特曼停顿,“伯格曼的遗传学家通过医院的一个研究人员,获取了胎盘样本——这是常规病理检查的一部分,但样本被额外分出了一份,送往伯格曼的合作实验室。”
“他们怎么敢?”
“医院内部有他们的人。我们发现了,但已经太晚。不过好消息是,我们成功阻止了脐带血的大规模采集——丹尼尔要求采集100毫升用于‘干细胞保存和研究’,但医院伦理委员会基于您的干预,只允许采集医疗必需的20毫升。”
小胜利,但重要。阿玛琳深呼吸:“埃莉诺能见孩子吗?”
“很快。医生说她情况稳定后就可以。但丹尼尔的律师已经提交紧急监护权申请,要求指定‘临时共同监护人’,以便在孩子医疗决策中拥有发言权。”
“法律依据?”
“根据瑞士法律,非婚生子女的父亲需要通过法律程序确立亲子关系和权利。丹尼尔提交了DNA亲子鉴定请求——这需要母亲或孩子同意,或者法院命令。”
阿玛琳思考。这是一场新的法律战,在孩子最脆弱的时候。
“我们需要在瑞士提交埃莉诺的庇护申请正式文件,强调如果孩子被父亲控制可能面临的风险——成为研究对象,被用于施加压力迫使母亲沉默等。”
“已经在准备。但瑞士庇护程序漫长,而监护权程序很快。”
“那就要求合并审理,或者至少暂停监护权决定直到庇护申请有初步结果。”阿玛琳说,“基于孩子最大利益原则:一个正在申请庇护、声称如果返回可能面临迫害的母亲,她的孩子不应该被置于可能将她置于危险境地的决定中。”
“好策略。”古特曼记下,“还有一件事...埃莉诺给孩子取名了。叫‘利奥’,意为狮子。她说希望孩子有力量面对这个世界。”
阿玛琳微笑。是的,狮子——勇气和保护的象征。
通话结束后,她向普密蓬汇报了情况。国王点头:“孩子安全出生是最重要的。现在我们要确保他保持安全。”
“我需要去瑞士。”阿玛琳突然说,“埃莉诺需要支持,医疗团队需要政治掩护,法律斗争需要更高层面的关注。”
普密蓬沉思:“作为王妃正式访问瑞士会引发外交复杂性。但如果你以‘人道主义使命’和‘私人朋友’身份去,可能可行。我会让外交部安排,强调这是关于母亲和早产儿的特殊情况,不涉及两国政治关系。”
“那会淡化事件的伦理和政治维度...”
“但能让你实际到场。”普密蓬说,“有时实际行动比象征立场更重要。你在那里可以实时做出决定,协调各方,保护埃莉诺和利奥。”
阿玛琳同意。上午十点,王室办公室开始安排她的瑞士之行。不是国事访问,而是低调的人道主义任务,乘坐医疗专机前往,理由是“协助泰国医疗团队并为泰国公民提供领事支持”。
上午:区域棋局的新动向
正当阿玛琳准备瑞士之行时,东南亚的棋局也在变化。上午十一点,安全局长巴颂带来紧急情报:“伯格曼基金会在金边的新中心今天上午正式开业。柬埔寨卫生部长出席了仪式,称赞这是‘对柬埔寨医疗事业的重大贡献’。”
“具体项目是什么?”
“表面上是‘柬埔寨全国遗传病筛查计划’,覆盖首都和主要省份。但根据我们截获的内部通讯,实际包括三个层次:第一层,公开的疾病筛查;第二层,未公开的‘人口遗传多样性图谱’研究;第三层,最敏感的‘环境适应相关基因研究’——针对高温高湿环境的工作能力。”
阿玛琳皱眉:“第三层明显有军事或劳动力控制的应用可能。”
“是的。而且他们招募了多位前泰国卫生官员作为‘顾问’,这些人熟悉泰国监管体系,知道如何规避。”巴颂继续说,“更令人担忧的是缅甸的情况:我们得到确认,伯格曼与缅甸军方控制的医药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在边境地区建立‘移动医疗站’,实际进行样本收集和研究。”
“区域扩散正在加速。”阿玛琳感到无力感,“当我们在这里加强监管,他们就在邻国重建,甚至扩大规模。”
“但有转机。”巴颂展示另一份文件,“越南和菲律宾今天上午拒绝了伯格曼的类似提议。越南卫生部表示‘需要更多时间研究伦理影响’,菲律宾则要求‘完全透明的协议和独立的伦理监督’。看来我们之前的警告起作用了。”
“马来西亚和印尼呢?”
“态度谨慎,没有明确拒绝,但要求修改协议条款,增加数据本地存储和联合监督。”巴颂说,“泰国的影响正在显现:邻国开始警惕,要求更好条件。这是您和陛下推动区域合作的基础。”
阿玛琳思考着。是的,单个国家的抵抗可能只是转移问题,但如果区域形成共同标准,就能创造更公平的竞争环境。
“东盟生物伦理倡议的进展?”
“外交部已经向所有东盟国家发出邀请,计划下月初在曼谷举行预备会议。十个国家中,七个已确认参加,两个表示‘积极考虑’,只有柬埔寨尚未回复。”
“柬埔寨是关键。”阿玛琳说,“如果柬埔寨成为薄弱环节,整个区域标准就会受损。我们需要直接与柬埔寨沟通,不是作为批评者,而是作为愿意提供支持的邻居。”
“但柬埔寨政府可能视为干涉...”
“那就通过学术和医疗渠道。”阿玛琳有了想法,“玛希隆大学医学院与金边大学有合作项目。我们可以扩大合作,提供技术援助和伦理培训,帮助柬埔寨建立自己的监管能力。这样他们就不需要完全依赖伯格曼。”
巴颂点头:“这需要时间和资源,但可能有效。同时,我们可以通过东盟框架提供区域伦理审查支持——任何在东盟国家进行的研究,都可以自愿提交给区域伦理委员会审查,获得‘东盟伦理认证’。”
“自愿可能不够。”
“但如果主要国际期刊要求研究有区域伦理批准才能发表,就会创造遵守的动力。”巴颂说,“我们正在与《柳叶刀》《自然》《科学》等期刊沟通,提议他们在发表涉及东南亚人群的研究时,要求提供区域伦理审查证明。”
这是一个聪明的间接监管方法。阿玛琳赞赏这个想法:“同时进行:直接合作提升能力,间接创造遵守动力。”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阿玛琳准备前往机场。她的瑞士之行将持续三到五天,期间东南亚的事务需要继续推进。她与普密蓬最后讨论分工:
“你负责区域倡议和国内立法,”普密蓬说,“我继续处理外交和军事方面。每天我们通过保密线路沟通两次。如果有紧急情况,随时联系。”
“孩子们呢?”
“诗丽吉母亲会定期探望安全屋,坎拉亚医生的团队继续医疗监测,桑蒂负责心理支持。”普密蓬握住她的手,“专注瑞士的任务。埃莉诺和利奥需要你。”
中午十二点,阿玛琳的车队前往机场。沿途,曼谷的街道因午间阵雨而湿滑,但阳光已试图穿透云层。这座城市在雨季的循环中继续生活,人们上班、购物、吃饭,大多不知道发生在宫殿和医院里的伦理战争。
但她知道。那些不知情的人正是她斗争的原因:确保人们在接受医疗帮助时,不会在不知情中成为研究对象;确保孩子们在成长时,不会被基因定义潜力;确保科学的进步不会创造新的不平等。
在机场贵宾室,她收到埃莉诺从医院发来的信息,附了一张照片:保温箱里的小利奥,皮肤红润,眼睛闭着,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但一只小手握成拳头,像是准备战斗。
文字写道:“他很小,但很坚强。就像我们所有人。谢谢你为我们战斗。现在请来帮我保护他。”
阿玛琳眼眶湿润。是的,这就是原因。不是抽象的原则,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命,具体的爱与保护的责任。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曼谷。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而她为它所做的一切,也为世界上所有类似处境的地方设立了先例。
飞行途中:高空中的反思
泰国王室专机“皇家天鹅号”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下方是缅甸的绿色丛林和蜿蜒河流。阿玛琳坐在机舱的办公区,面前摊开着文件,但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八小时的航程给了她难得的沉思时间。过去几周的事件如快速翻动的书页:巴功的背叛与忏悔,孩子们的证词,与丹尼尔的会面,美国国会听证会,埃莉诺的早产...每件事都要求她以不同角色应对:王妃、科学家、倡导者、朋友、保护者。
有时她感到这些身份快要分裂她。王室礼仪要求克制和距离,科学讨论要求严谨和客观,伦理倡导要求激情和立场,个人友谊要求温暖和忠诚。在它们之间保持平衡,就像在高空走钢丝。
“殿下,需要茶吗?”汶雅轻声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的,谢谢。”阿玛琳转向她,“汶雅,你跟了我五年了。你觉得我变了吗?”
侍女认真思考:“您更...确定。刚来时,您总是谨慎,询问该做什么,怎么说。现在您知道,即使有时不确定,也做出决定。而且您学会了泰国的‘方式’:不总是直接对抗,有时绕道,有时等待,但保持方向。”
“我担心变得太政治化,失去科学的客观性。”
“但科学也是人做的。”汶雅智慧地说,“您没有失去客观性,您是在问:科学为了谁?这很重要的问题。”
阿玛琳微笑。汶雅虽然没有高等学历,但有一种来自生活经验的智慧。
茶送来了,还有简单的午餐。阿玛琳一边用餐,一边审阅瑞士之行的详细计划。她的行程安排得很紧:
第一天:抵达苏黎世,直接前往医院,与埃莉诺和医疗团队会面,与瑞士官员初步接触。
第二天:与医院伦理委员会正式会议,与瑞士外交部人权事务官员会晤,探望埃莉诺和利奥。
第三天:如有必要,与丹尼尔或其代表会面;与瑞士法律界人士讨论埃莉诺的庇护和监护权问题。
第四天:与国际组织(红十字、联合国难民署、儿童基金会)协调;准备返回泰国或根据需要延长停留。
每一步都有潜在陷阱。瑞士虽然以中立和人权记录著称,但也有复杂的法律和政治现实。伯格曼基金会在瑞士有深厚根基,丹尼尔是瑞士公民,这些都会影响当地反应。
下午三点(曼谷时间),飞机在德里经停加油。阿玛琳利用这段时间与普密蓬进行了简短保密通话。
“柬埔寨方面有新情况。”普密蓬报告,“金边大学医学院院长私下联系我们的使馆,表示对泰国提供的伦理培训‘很感兴趣’,但担心政府压力。我们正在安排‘学术交流’,表面上不涉及政府。”
“好策略。缅甸呢?”
“更复杂。军政府内部有分歧:一些将领看到基因技术的潜力,另一些担心外国影响。我们通过第三国传递了谨慎的信息,但效果有限。”普密蓬停顿,“不过,东盟预备会议的回应很积极。新加坡表示愿意共同主持,马来西亚提议在吉隆坡设立区域伦理委员会秘书处。”
“孩子们怎么样?”
“诺问你去哪里了,我告诉他你去帮助一个新生儿和妈妈。他说:‘新生儿就像新桥的起点,需要稳固的基础。’”
阿玛琳微笑。那个孩子的比喻总是深刻。
通话结束后,她继续工作。但疲劳开始袭来——过去几天睡眠不足,加上高空飞行的生理影响。她允许自己小睡一小时,设了闹钟。
梦中,她看到一座巨大的桥,连接许多不同的土地:泰国、瑞士、塞内加尔、美国...人们在桥上相遇、交谈、交易、争吵。桥在风中摇晃,有时出现裂缝,但总是有人修补。诺在桥上,指着结构说:“看,连接点越多,桥越稳固。但每个连接都需要维护。”
她醒来时,飞机正飞越伊朗上空。窗外是夕阳下的云海,金色和紫色交织,像是另一个世界。在这高空,地面的国界和冲突似乎遥远,但阿玛琳知道,降落后她将再次进入那个复杂的世界。
下午六点(曼谷时间),她开始准备抵达后的发言要点。瑞士媒体肯定会关注她的到来,她需要传递明确但不挑衅的信息:
“我来瑞士不是作为政治代表,而是作为关心朋友和新生儿的个人。埃莉诺·伯格曼博士是勇敢的科学家和母亲,她的孩子利奥是早产儿,需要特殊照顾和保护。泰国王室提供支持基于人道主义原则和对基本权利的尊重。”
“关于基因研究的伦理问题,我相信瑞士作为国际法和人权的重要支持者,会确保法律程序公正,保护举报人和脆弱者的权利。我期待与瑞士当局建设性对话。”
措辞谨慎,但隐含信息清晰:国际社会在关注,瑞士的人权声誉面临考验。
傍晚:苏黎世的紧张抵达
晚上八点(当地时间下午三点),“皇家天鹅号”降落在苏黎世机场。瑞士方面提供了简化但得体的接待:外交部礼宾司副司长、医院代表、以及安全人员。没有盛大仪式,符合“私人人道主义访问”的性质。
但媒体已经聚集。阿玛琳在机舱门口停顿,调整呼吸,然后走下舷梯。她换上适应瑞士五月天气的浅灰色套装,珍珠项链依然佩戴——这是与母亲和根源的连接。
闪光灯亮起,记者们高声提问:“殿下,您来瑞士是为了干预法律程序吗?”“您对伯格曼博士的监护权申请有何看法?”“泰国是否试图影响瑞士司法?”
阿玛琳在简短的声明中回答:“感谢瑞士当局的接待。如之前所述,我此行主要是为早产儿利奥和他的母亲埃莉诺提供支持。泰国与瑞士有长期友好关系,我完全信任瑞士法律程序的公正。关于具体案件,应由瑞士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决定。”
滴水不漏,但避免了实质承诺。随后她迅速上车,车队前往苏黎世大学医院。
医院位于城市中心,是一座现代与历史建筑混合的庞大建筑群。阿玛琳从专用入口进入,直接前往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所在的楼层。古特曼律师和泰国医疗团队已经在等候。
“埃莉诺在恢复室休息,但坚持要见您。”古特曼说,“利奥情况稳定,体重稍有增加,呼吸自主,但还需要几周在保温箱中。”
“丹尼尔呢?”
“他今天上午来过,要求探视,但医院基于埃莉诺的意愿拒绝了。他的律师提交了新文件,声称埃莉诺‘情绪不稳定’影响医疗决策能力,要求指定‘临时医疗监护人’。”
“有进展吗?”
“法院拒绝了紧急请求,但安排了三天后的听证会。”古特曼引路,“这边走。医院安排了私人会面室。”
会面室小而安静,窗外是医院的内庭院。埃莉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明亮,身上还连着监测设备。看到阿玛琳,她露出虚弱的微笑。
“你来了。”
阿玛琳上前轻轻拥抱她:“你怎么样?”
“累。但利奥很坚强。”埃莉诺的声音很轻,“他们想带走他,阿玛琳。不是物理上带走,是通过法律和医学控制。丹尼尔提交了孩子的全面基因分析请求,说要‘评估早产相关风险’。”
“那是借口。”
“我知道。但听起来合理:关心孩子的父亲,担心早产并发症,希望全面评估。”埃莉诺的眼泪流下,“我该怎么保护他?我甚至不能抱他,他还在保温箱里,而他们已经想把他变成数据点。”
阿玛琳握住她的手:“我们会保护他。法律上,医疗上,伦理上。你不是一个人。”
她转向泰国医疗团队:“你们评估过利奥的情况吗?”
新生儿专家回答:“我们与瑞士团队合作良好。利奥目前状况稳定,不需要紧急基因检测。常规新生儿筛查已经足够。我们建议推迟任何非紧急程序,直到孩子更稳定,母亲也能更充分参与决策。”
“医院接受吗?”
“有分歧。一些医生认为全面基因分析‘可能有预防价值’,另一些认为‘不必要且侵入性’。伦理委员会还在讨论。”
阿玛琳思考后决定:“我需要见医院院长和伦理委员会主席。今天。”
古特曼安排会面。下午四点,在医院行政区的会议室,阿玛琳会见了院长布洛赫教授和伦理委员会主席迈耶教授,以及几位高级医生。
她以专业而非王室身份发言:“作为遗传学家,我想从医学角度分析情况。早产儿利奥目前的首要医疗需求是呼吸支持、营养、感染预防和生长监测。这些都不需要全基因组分析。”
“但父亲提供的家族史显示可能的风险...”一位遗传咨询师说。
“家族史可以通过标准家族病史采集获得,不需要基因检测。”阿玛琳回应,“而且,父母任何一方有疑虑,都可以在孩子情况稳定后,在充分咨询和同意下进行针对性检测。但现在,在母亲明确反对的情况下,进行非紧急的全面基因分析违反医学伦理的尊重自主原则。”
布洛赫院长提问:“王妃殿下,如果父亲提供证据表明检测对孩子的健康有益呢?”
“那也需要平衡益处与风险,以及母亲的反对立场。”阿玛琳坚定地说,“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明显的利益冲突:父亲代表的组织有将人类研究对象化的记录。在这种背景下,医疗决定应更加谨慎,倾向于保护孩子不被用作研究目的。”
她出示了部分证据:普罗米修斯倡议的文件、巴功的证词、孩子们的医疗记录。
“这些表明,伯格曼博士可能不是单纯出于父爱而要求检测,而是作为更广泛研究计划的一部分。”阿玛琳总结,“在这种情况下,医院有责任保护患者——包括新生儿——不被未同意地纳入研究。”
会议室沉默。医生们交换眼神,显然这些信息对他们来说是新的。
迈耶教授最终说:“我们需要时间研究这些材料。同时,我可以承诺:在伦理委员会做出决定前,不会进行任何非紧急的基因检测。紧急医疗需求除外。”
这是合理的妥协。阿玛琳同意:“感谢。同时,我请求允许泰国医疗团队作为观察员参与利奥的护理,提供第二意见,并确保所有程序透明记录。”
“可以。”布洛赫院长点头,“但最终医疗决定由瑞士团队做出。”
“理解。”
会面结束后,阿玛琳回到埃莉诺身边,汇报结果。“暂时阻止了基因检测,但法律斗争还在继续。三天后的听证会很重要。”
“我需要出庭吗?”
“医生建议不要,你还需要恢复。但可以通过视频连线,或者由律师代表。”阿玛琳说,“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准备证明自己作为母亲的能力和稳定性的证据。”
“我已经在写了。”埃莉诺指向床边笔记本,“所有事情:我为什么举报,我发现了什么,我如何保护证据,我为什么担心利奥的安全...但有时我担心这让我看起来偏执。”
“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阿玛琳说,“而且,你不是偏执,你是基于证据的合理担忧。我们会证明这一点。”
傍晚六点,阿玛琳终于离开医院,前往泰国大使馆安排的住所。一天的紧张让她疲惫,但还有工作:与伯尔尼的泰国大使会面,了解瑞士政府的立场;准备听证会的支持材料;协调国际组织的反应。
晚上八点,她在大使馆与泰国驻瑞士大使索帕猜会面。大使汇报了与瑞士联邦外交部和司法部的初步接触。
“瑞士官方立场谨慎。他们尊重王室访问的人道主义性质,但强调司法独立——法院将基于瑞士法律裁决,不受外交影响。”索帕猜说,“不过,私下里,一些官员表示关注案件的国际影响。瑞士重视人权声誉,如果案件被视为惩罚举报人或允许儿童成为研究对象,会有负面影响。”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吗?”
“间接可以。”大使说,“通过国际媒体和组织的关注,创造舆论环境,让瑞士法院意识到裁决的广泛影响。但不能直接施压,那会适得其反。”
阿玛琳理解这个微妙的平衡。她决定第二天与瑞士主要报纸的记者进行背景简报,不直接讨论案件细节,但阐述基因研究伦理的普遍原则和举报人保护的重要性。
晚上十点,她终于可以休息。大使馆的客房简单但舒适,窗外是苏黎世老城的夜景,灯火在湖面上闪烁。这座城市以秩序、精密、中立著称,但现在,一场关于人性、伦理和科学的斗争正在其中展开。
阿玛琳站在窗前,想起曼谷的茉莉花香,想起普密蓬,想起那些孩子,想起诗丽吉王太后的智慧。她在这里,在世界的另一端,但连接依然存在。
手机震动,是普密蓬的加密信息:“孩子们今天画了画给你:一座桥连接泰国和瑞士,桥上有一个婴儿被许多人保护。诺说:‘告诉殿下,桥很稳固,因为两边都有支撑。’”
阿玛琳回复:“告诉他们,桥确实稳固,因为有他们在曼谷的支撑。很快回家。”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漫长的一天结束了,但明天会有新的挑战。
在瑞士的夜色中,在曼谷的黎明前,在基因的螺旋中,在人类的故事里,斗争继续。
但每一次连接,每一个声音,每一份证据,都在编织一张新的网——一张保护而非捕捉,连接而非控制的网。
黎明会再次到来。
在苏黎世,在曼谷,在每一个需要光的地方。
而她,将继续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