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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第六十七章:家园的经纬

      1985年6月2日:归途

      苏黎世机场的晨雾尚未散尽,泰国王室专机“皇家天鹅号”的引擎已经预热。阿玛琳站在舷梯顶端,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城市。十天的瑞士之行,比她预想的更漫长、更艰难,但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埃莉诺和利奥暂时安全了。瑞士法院驳回了丹尼尔要求紧急监护权和强制基因检测的请求,裁定在庇护申请审理期间——预计需要三到六个月——孩子的主要监护权归母亲,父亲享有有限探视权,但必须在医院监督下,且不得进行任何研究相关程序。

      更重要的是,国际舆论已经转向。阿玛琳与《新苏黎世报》、《世界报》和瑞士法语电视台的谨慎访谈,引发了欧洲关于研究伦理和举报人保护的大讨论。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表示将关注此案,国际医学组织理事会正在起草关于新生儿基因检测伦理的新指南。

      但代价是巨大的。埃莉诺的身体恢复缓慢,利奥仍需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至少四周。法律费用惊人——王室不得不动用了紧急基金。而阿玛琳自己,十天的高压外交和情感消耗,让她在清晨镜中看到了眼下的阴影和疲惫的痕迹。

      “殿下,该登机了。”汶雅轻声提醒。

      阿玛琳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瑞士的天空,转身进入机舱。舱门关闭,飞机开始滑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髓中渗出。

      飞行途中,她睡了整整五小时——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无梦的深度睡眠。醒来时,飞机正飞越缅甸上空,下方的伊洛瓦底江在午后阳光下如银色丝带蜿蜒。

      汶雅端来午餐和茶:“殿下,曼谷那边发来消息,陛下会在机场迎接您。”

      阿玛琳感到温暖涌上心头。普密蓬从不轻易在公开场合表达私人情感,这样的迎接意味着他理解这趟旅程的艰辛。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皇家天鹅号”降落在曼谷廊曼机场。当阿玛琳走出机舱时,她看到了停机坪上的场景:普密蓬国王身着白色军装站在红毯尽头,两旁是王室卫队仪仗队,后面停着王室车队。这不是盛大的国事接待规格,而是介于官方与私人之间的精心安排——既表达了尊重,又不至于过度政治化。

      她走下舷梯,踏上熟悉的泰国土地,热浪裹挟着熟悉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普密蓬上前几步,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伸出手,她握住,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

      “欢迎回家。”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有关切。

      “回家了。”她微笑,感到眼眶微热。

      简短的欢迎仪式后,他们同车返回皇宫。车内空调隔绝了外面的酷热,普密蓬递给她一杯冰镇香茅茶。

      “埃莉诺和利奥怎么样了?”

      阿玛琳汇报了最终情况:“利奥体重增加到2.1公斤,开始自主呼吸时间延长。埃莉诺可以每天抱他半小时了。法律上我们争取到了喘息空间,但最终庇护决定要等几个月。”

      “你看起来累了。”

      “是累,但值得。”她啜饮香茅茶,清凉感驱散了些许疲惫,“瑞士那边,舆论开始转向。几家主要报纸做了深度报道,质疑伯格曼在发展中国家研究实践的伦理。这为我们推进区域倡议创造了有利环境。”

      普密蓬点头:“这里也有进展。东盟生物伦理预备会议非常成功,九个国家的代表同意下个月在曼谷召开正式部长级会议。柬埔寨虽然没参加预备会,但通过非正式渠道表示‘有兴趣了解’。”

      “巴功那边呢?”

      “他的证词已经整理完毕,司法部正在评估起诉可能。但更棘手的是那些孩子的安置——有四个家庭拒绝接回孩子,认为他们是‘不祥的’或‘有问题的’。”

      阿玛琳的心一沉。这是她最担心的后果:基因研究的污名化已经影响到无辜的孩子。

      “我们不能让他们无处可去。”

      “诗丽吉母亲已经安排临时住所,但需要长期解决方案。”普密蓬说,“我们在讨论设立一个专门的儿童看护中心,提供医疗、教育和心理支持,直到家庭愿意重新接纳,或他们成年。”

      车子驶入皇宫大门。熟悉的景象一一掠过:修剪整齐的草坪,盛开的热带花卉,巡逻的卫兵,穿着传统服饰的侍从。这里既是家,也是舞台;既是庇护所,也是战场。

      回到寝宫,阿玛琳做的第一件事是沐浴更衣。洗去旅途尘埃,换上轻便的泰丝服装,她感到自己重新与这片土地、这个身份连接。随后她去看望孩子们——诺、伊娜和其他住在安全屋的孩子。

      孩子们在花园里玩耍,看到阿玛琳,诺第一个跑过来:“殿下回来了!”

      她蹲下拥抱他:“我回来了。你们好吗?”

      “我们画了很多画,桑蒂老师教我们新的游戏,坎拉亚医生说我长高了2厘米。”诺一口气报告,“伊娜开始说话了,她说‘水’和‘谢谢’。”

      阿玛琳望向远处,看到伊娜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茉莉花浇水。女孩感觉到目光,转过头,露出腼腆的微笑。那笑容虽微小,却如破晓之光。

      “这十天发生很多变化。”桑蒂走近,“伊娜的进步尤其明显。她开始信任我们,愿意尝试交流。其他孩子也在慢慢打开心扉。”

      “但有些家庭拒绝接回他们。”

      桑蒂的表情黯淡:“是的。我们试图做家庭工作,但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关于基因、命运、家族的荣誉——很难改变。有个孩子的祖父甚至说:‘如果他的基因被改变了,他就不再是我们家的人了。’”

      阿玛琳感到心痛,但也有决心:“那我们就成为他们的家人。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给他们一个可以安全成长的地方。”

      傍晚,王室家庭举行简单而温馨的团聚晚餐。诗丽吉王太后亲自安排了菜单:冬阴功汤、绿咖喱鸡、芒果糯米饭——都是阿玛琳喜欢的菜肴。席间不谈政务,只聊家常:诺的绘画进步,伊娜的新词,花园里新开的兰花,雨季的第一场大雨何时会来。

      这种普通的家庭时刻,对阿玛琳来说是最珍贵的治愈。在这里,她不是王妃、不是科学家、不是倡导者,只是家庭的一员。普密蓬在餐桌上显得放松,与母亲讨论音乐会的安排,听诺讲述他发明的“基因桥”游戏规则——孩子用积木代表不同基因,搭建“健康的人”。

      晚餐后,阿玛琳和普密蓬在露台散步。夜幕降临,皇宫花园里的灯逐一亮起,虫鸣开始合奏。

      “你在瑞士时,我处理了几件棘手的事。”普密蓬开始汇报政务,“美国大使转达了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关切——他们担心泰国对伯格曼的立场会影响美泰关系。我回应说,我们针对的是不伦理的研究实践,不是美国或任何国家。”

      “他们的反应?”

      “混合。有些议员理解,有些认为我们反应过度。”他停顿,“更直接的压力来自经济方面:三家美国制药公司推迟了在泰国的投资决定,两家暂停了正在进行的合作谈判。”

      阿玛琳叹气:“这就是成本。但我们不能退缩。”

      “我没有打算退缩。”普密蓬的声音坚定,“事实上,我批准了财政部的一项提议:设立‘伦理科技发展基金’,为那些遵守最高伦理标准的外国和本地公司提供税收优惠和研究资助。我们要用胡萝卜加大棒。”

      “聪明的策略。那立法进展呢?”

      “《人类基因研究伦理法》草案已经完成,下周将提交内阁。主要内容包括:所有在泰国的基因研究必须通过国家伦理委员会审批;禁止对未成年人进行非治疗性基因干预;确保研究参与者的知情同意和随时退出权;要求数据在泰国境内存储备份;禁止基于基因信息的歧视。”

      “惩罚措施呢?”

      “罚款可达研究预算的百分之三十,屡犯者可能被禁止在泰国进行研究,相关责任人可能面临刑事起诉。”普密蓬说,“但这引发了一些科学家的担忧——他们认为过于严格会阻碍研究。”

      阿玛琳思考:“我们需要在保护和进步之间找到平衡。也许可以设立快速审批通道给低风险研究,同时加强高风险研究的监督。”

      “这正是伦理委员会在讨论的。”普密蓬点头,“你在瑞士的经验对完善草案很有帮助——特别是关于跨国研究和举报人保护的条款。”

      他们走到茉莉花丛旁,香气在夜风中格外浓郁。阿玛琳摘下一朵小花,在指尖转动。

      “有时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些——法律、政策、国际倡议——真的能改变什么吗?伯格曼只是转移到了柬埔寨,丹尼尔还在试图控制他的孩子,那些公司只是变得更隐蔽。”

      普密蓬握住她的手:“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法律不能消除所有问题,但它设立标准,创造问责的可能性。十年前,泰国的工厂可以随意倾倒有毒废物,工人没有基本保护。现在虽然还有问题,但至少有了法律框架,有了可以诉求的权利。”

      “你是说,我们在铺设管道,即使水还没有流过来?”

      “更准确地说,我们在建造水坝和渠道系统。”他微笑,“这样当雨水来时——当更多人有意识,当国际舆论形成,当科学家自己开始要求伦理——水就能被引导,灌溉田地而不是冲毁村庄。”

      阿玛琳靠在他肩上。这种时刻,她深深感激有这样一个伴侣:他理解她的激情,但也提供现实的平衡;他分享她的愿景,但也知道如何一步步建造通往那里的桥梁。

      “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与卫生部长和伦理委员会讨论法案细节。下午,探望巴功——他的心理评估显示抑郁症加重,需要决定是否继续拘留还是改为软禁。傍晚,与东盟国家大使的非正式会面,为下个月的部长会议预热。”

      “我的日程呢?”

      “你需要休息至少两天。但如果你感觉可以,明天下午可以参与巴功的探视——他要求见你。”

      阿玛琳点头。虽然疲惫,但她想见巴功。那个背叛又忏悔的男人,现在成了关键证人,也成了他自己选择的囚徒。

      深夜,皇宫逐渐安静。阿玛琳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熟悉的夜晚声音:卫兵换岗的脚步声,远处街道偶尔的车声,夜鸟的鸣叫。瑞士的整洁秩序已成记忆,这里才是她的现实——复杂、混乱、充满挑战,但也充满生命力。

      她入睡前最后想到的是利奥的小手,握成拳头,仿佛在对抗整个世界。还有埃莉诺虚弱但坚定的眼神。以及诺在花园里奔跑的身影,伊娜浇花时的微笑。

      是的,这就是原因。这就是她编织的网要保护的:具体的生命,具体的希望。

      6月3日:皇宫的日常经纬

      清晨五点半,皇宫的日常仪式已经开始。阿玛琳醒来时,普密蓬已经起床——他通常四点半起床,进行佛教早课,然后处理第一批文件。她加入他时,他正在书房阅读外交简报。

      “缅甸军政府宣布与伯格曼扩大合作。”他递给她一份文件,“在三个边境地区建立‘医疗中心’,明面上是疟疾控制,但我们情报显示包括大规模基因样本收集。”

      “针对边境少数民族?”

      “特别是克伦族和掸族,这些群体有独特的遗传特征,长期适应山区环境。”普密蓬的表情严肃,“更令人担忧的是,协议包括‘健康数据与安全部门共享’条款——这可能导致基因信息被用于针对特定族群的监控或控制。”

      阿玛琳感到熟悉的无力感:“我们能做什么?”

      “直接干预不可能。但我们可以通过东盟框架提出关切,同时加强与缅甸民间社会和少数民族组织的联系,提供公共卫生替代方案。”他标记了几行文字,“今天与东盟大使会面时,我会微妙地表达对‘区域公共卫生项目伦理标准一致性’的关切。”

      这就是皇宫日常的现实:一边处理国内政务,一边应对区域棋局;一边推进立法,一边关注外交细节。每一个决定都像编织经纬,看似独立,实则相互连接。

      上午八点,早餐后,阿玛琳与卫生部长颂猜博士和国家伦理委员会成员会面。会议室里,法案草案的每一页都贴满了便签,记录了各部门的修改意见。

      “科技部担心第五条第三款会阻碍国际合作。”一位委员说,“该条款要求所有外国主导的研究必须有泰国科学家作为共同负责人。”

      “这正是关键条款。”阿玛琳回应,“确保泰国人员全程参与,不仅是名义上的,而是实质性的监督和决策。否则,研究可能成为‘数据提取’,而非真正的合作。”

      “但有些外国机构可能因此选择不在泰国进行研究。”

      “那就让他们选择。”阿玛琳坚定地说,“我们想要的是基于尊重和平等的合作,不是新殖民主义的研究模式。如果有些机构只想要数据而不愿分享知识和能力,那我们也不想要他们的研究。”

      颂猜部长点头:“我同意王妃的观点。过去十年,泰国在多项国际合作中处于被动地位——提供样本和患者,却很少参与研究设计、数据分析和成果应用。是时候改变这种模式了。”

      讨论持续三小时,逐条审议了法案的七十二个条款。阿玛琳的科学背景发挥了关键作用:她能理解技术细节,也能解释伦理原则,还能预见潜在漏洞。

      例如,关于“知情同意”条款,她建议增加:“对于文盲或低识字率参与者,同意过程必须通过视听材料和非专业语言解释,并有独立见证人在场。”

      关于“数据共享”条款,她坚持:“研究者必须明确告知参与者数据可能如何共享、与谁共享、用于什么目的,并提供选择性同意——例如同意用于疾病研究但不用于种群研究。”

      关于“商业利益”条款,她建议增加:“如果研究产生商业产品或专利,参与者群体应获得公平的利益分享,形式可以是药品折扣、医疗基金或社区健康项目投资。”

      这些具体建议基于她在塞内加尔和泰国的经验,也吸收了埃莉诺揭露的案例教训。委员们虽然对一些条款的严格程度有保留,但大多认可其必要性和前瞻性。

      中午休息时,阿玛琳收到瑞士的更新:利奥成功脱离呼吸机,完全自主呼吸。埃莉诺发来照片,她第一次怀抱没有管线的儿子。照片中,早产儿依然瘦小,但脸颊开始圆润,眼睛睁着,好奇地看着世界。

      阿玛琳将照片展示给委员们看:“这就是我们保护的对象。不只是抽象的原则,是具体的生命。”

      下午的安排更私人,但也更复杂。阿玛琳前往安全局下属的医疗中心,巴功被拘留在此接受心理治疗和问询。经过几周治疗,他的抑郁症有所缓解,但罪恶感和恐惧依然深重。

      会面室简单但舒适,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小花园。巴功进来时,穿着普通便服,没有手铐,但有两名警卫在门外。他瘦了许多,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神比上次清醒。

      “殿下。”他鞠躬,声音很轻。

      “巴功博士,请坐。”

      他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小桌。阿玛琳让警卫离开房间,但保持门开着。

      “你要求见我。”

      巴功点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我想亲自道歉。为我的背叛,为我对那些孩子造成的伤害,为我对您信任的辜负。”

      “我接受你的道歉。”阿玛琳平静地说,“但道歉不能消除伤害,只能作为修复的开始。那些孩子还在承受后果——有些被家庭拒绝,所有都有心理创伤。”

      “我知道。”他的声音哽咽,“我每晚都梦到他们。特别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伊娜。我梦到她看着我,眼睛在问‘为什么’。”

      “你当时的‘为什么’是什么,巴功?为什么同意参与那个研究?”

      长时间的沉默。巴功看着窗外,花园里一只蝴蝶在花朵间飞舞。

      “开始时,是科学的诱惑。”他终于说,“普罗米修斯倡议提供的机会——最先进的设备,国际顶尖的合作者,研究影响数亿人疾病的可能性。作为一个来自普通家庭、靠奖学金读书的科学家,这是梦想成真。”

      “然后呢?”

      “然后是金钱。他们支付我泰国大学薪水的五倍,还有住房补贴、国际会议经费、子女教育基金。我的女儿有机会去瑞士读中学...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家庭。”

      “最后呢?”

      巴功闭上眼睛:“最后是恐惧。当我开始质疑伦理,想退出时,他们展示了力量。我的研究助理‘意外’失去工作签证;我的一篇论文被指控抄袭——虽然最终澄清,但损害已经造成;然后是我的女儿...他们‘善意提醒’,瑞士学校的安全记录很好,但‘意外可能发生’。”

      “他们威胁你的家人。”

      “没有明确威胁,但暗示足够清晰。”他睁开眼睛,泪水流下,“我是个懦夫,殿下。我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家人,牺牲了那些没有权力的孩子。我用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研究可能帮助更多人,孩子们不会受到永久伤害,我只是在收集数据...但我内心深处知道,我在做错事。”

      阿玛琳看着他崩溃的样子,感到复杂的情绪:愤怒、同情、理解、不谅解。是的,她理解压力和诱惑,但不能谅解选择。

      “你现在愿意作证,是赎罪吗?”

      “部分是的。但也是因为害怕变得更糟。”巴功擦去眼泪,“丹尼尔·伯格曼来找过我,在我被拘留前。他说如果我保持沉默,他们会照顾我的家人,安排我提前退休去瑞士。但如果我作证...他提到了塞内加尔的例子。”

      “什么例子?”

      “一个在达喀尔的研究助理,质疑了数据收集方法。三个月后,他死于摩托车‘事故’,没有目击者。他的研究笔记和电脑消失了。”

      阿玛琳感到寒意:“你相信是伯格曼做的?”

      “我不确定。但丹尼尔说:‘科学研究有时有风险,特别是跨文化研究中。意外可能发生,即使是最好的意图下。’”巴功颤抖,“所以当我选择作证时,我不仅是在对抗他们,也是在赌他们不敢在泰国对一个知名科学家动手。”

      “你的家人现在安全吗?”

      “安全局把他们安置在安全屋。我妻子起初愤怒我卷入这些,但现在...她理解我的选择。她说她宁愿女儿在泰国普通学校读书,也不愿她成为我沉默的代价。”

      阿玛琳沉默片刻。这个男人的故事是许多故事的缩影:诱惑、妥协、恐惧、最后的勇气——如果算是勇气的话。他不是纯粹的恶人,也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是复杂的人,在复杂的情境中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现在试图纠正,虽然为时已晚。

      “你的证词对法案通过很重要。”她最终说,“对埃莉诺的庇护申请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那些孩子——你需要帮助他们理解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这不是他们的错。”

      “我可以见他们吗?”

      “心理医生认为暂时不合适。但你可以写信,或者录制视频信息。等他们准备好了,也许可以安排谨慎的会面。”

      巴功点头:“我会做的。任何能帮助他们的,我都会做。”

      会面结束后,阿玛琳与安全局长巴颂讨论巴功的情况。

      “他的证词质量很高,提供了内部文件、电子邮件、会议记录。但他也承认自己修改了部分数据,美化了早期结果,以符合伯格曼的期望。”巴颂报告,“这削弱了他作为证人的可信度,但也证实了系统性的不当行为。”

      “起诉可能性?”

      “司法部倾向于达成认罪协议:他认罪并作证,换取减刑和软禁而非监禁。但需要受害者家属同意。”

      阿玛琳思考:“那些拒绝接回孩子的家庭可能不会轻易同意。对他们来说,巴功是直接伤害他们孩子的人。”

      “是的,这是一道难题。”巴颂承认,“但如果我们坚持起诉,审判可能拖很久,期间巴功的证词可能被质疑,整个案件可能陷入僵局。”

      “我们需要与那些家庭深入沟通,解释利弊。同时确保巴功的惩罚不仅是法律的,也是社会的——例如,禁止他再从事人类研究,要求他参与伦理教育项目,将部分财产赔偿给受害者基金。”

      “我会与司法部讨论这些可能性。”

      傍晚,阿玛琳回到皇宫,准备与东盟国家大使的非正式晚宴。她换上正式的泰式礼服,深紫色的丝绸上绣着金色莲花图案,搭配王室珠宝。镜中的自己,既是科学家,也是王妃;既是非洲女儿,也是泰国成员。这些身份曾经让她困惑,但现在,她开始看到它们的互补性:每一个视角都让她看到问题的不同维度,每一个经验都为她提供了独特的工具。

      晚宴在皇宫的莲花厅举行,九位东盟国家大使出席(缅甸大使“因故未能参加”)。这不是正式外交活动,而是“文化交流晚宴”,但每个人都清楚其潜议程。

      普密蓬主持晚宴,以轻松的语气开始:“感谢各位大使今晚光临。这不是工作会议,而是朋友聚会。我们可以品尝泰国美食,欣赏传统音乐,顺便聊聊我们共同关心的区域健康问题。”

      音乐表演后,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阿玛琳与菲律宾大使交谈,了解到马尼拉正在考虑自己的基因研究伦理法案。

      “我们从泰国的经验中学到很多。”大使说,“特别是关于知情同意和文化敏感性的部分。在菲律宾,许多偏远地区的人可能不理解基因研究的意义,我们需要更细致的沟通方式。”

      “我们正在开发多语言的知情同意材料,包括漫画和视频。”阿玛琳分享经验,“关键是让社区领袖和本地卫生工作者参与整个过程,而不仅仅是外国研究人员。”

      新加坡大使加入讨论:“但严格监管可能增加研究成本,减缓创新速度。我们需要在保护和发展之间找到平衡。”

      “我同意需要平衡。”阿玛琳回应,“但创新的定义不应该只是科学突破,还应该包括伦理创新——如何以尊重参与者的方式进行突破性研究。实际上,高伦理标准可以成为竞争优势:吸引更优秀的研究者,建立更可持续的合作伙伴关系,创造更受社区信任的研究环境。”

      越南大使提问:“泰国如何处理国际压力?有些大型研究机构可能选择去监管更松的国家。”

      “短期内,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些研究项目。”阿玛琳诚实承认,“但长期看,我们相信建立高标准将吸引那些真正致力于合作和可持续发展的伙伴。而且,通过东盟共同标准,我们可以减少‘逐底竞争’——如果一个国家提高标准,其他国家也提高,就没有国家会因高标准而处于不利地位。”

      讨论深入,大使们分享了各自国家的挑战和经验。马来西亚提到□□教法对基因研究的特别规定;印度尼西亚谈到群岛国家带来的物流和监管挑战;老挝和柬埔寨代表委婉表达了能力建设的需要。

      阿玛琳认真倾听,意识到每个国家的独特处境,但也看到共同的关切:保护本国公民,促进科学发展,维护文化价值观,应对全球化压力。这些共同点为区域合作提供了基础。

      晚宴结束时,普密蓬做总结:“正如泰国谚语所说:‘一根筷子易折断,十根筷子难折断’。在基因研究伦理问题上,东盟国家单独行动可能面临压力,但如果我们有共同的原则和相互支持,就能更好地保护我们的公民,促进负责任的科学。”

      大使们表示赞同,虽然程度不同。但种子已经播下,下个月的部长级会议将是检验它们能否发芽的时刻。

      深夜,阿玛琳和普密蓬在露台复盘晚宴。

      “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最支持共同标准。”普密蓬分析,“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更谨慎,担心影响生物科技产业。老挝和柬埔寨需要技术支持。文莱和越南态度不明。”

      “但没有人反对讨论。这是一个开始。”阿玛琳说,“关键是在部长级会议上提出具体的合作机制:区域伦理审查委员会、能力建设项目、信息共享平台。让每个国家都看到利益。”

      “你下个月愿意主持部分会议吗?你的科学背景和区域视角很有说服力。”

      阿玛琳考虑后点头:“我可以主持关于知情同意和文化适应的讨论环节。但整体会议应该由卫生部长主持,保持政府间对话的性质。”

      他们继续讨论细节,直到午夜。皇宫的灯火逐渐熄灭,只有他们书房的灯还亮着。远处传来曼谷的夜生活声音——这个不眠的城市,无论发生什么政治或伦理斗争,继续着它的节奏。

      阿玛琳最后检查了来自瑞士的夜间更新:利奥体重增加到2.3公斤,开始尝试微量喂养。埃莉诺的血压恢复正常。丹尼尔的律师提交了新动议,但法院安排在两周后审理。

      小小的进展,但朝着正确的方向。

      她关掉灯,躺在普密蓬身边。月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花纹。在这个熟悉的空间,与熟悉的人,处理着熟悉又陌生的问题,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斗争远未结束。伯格曼在邻国重建网络,丹尼尔在法律上纠缠,那些孩子仍在康复路上,法案面临政治博弈,区域倡议只是开端。

      但今晚,此刻,她允许自己感受:回家的安心,被爱的温暖,使命的清晰。

      明天会有新的挑战。但今晚,她休息。

      在皇宫的寂静中,在曼谷的呼吸中,在基因的奥秘中,在人类的旅程中。

      她睡着了,手中还握着那朵早晨摘下的茉莉花,已经枯萎,但香气依然残存。

      香气提醒她:脆弱的事物也可以有持久的影响。短暂的生命也可以留下永恒的痕迹。

      而这,也许就是所有斗争的意义:为那些脆弱的、短暂的、具体的生命,争取尊严和希望的机会。

      黎明会再次到来。

      在皇宫,在医院,在实验室,在每一个生命开始和继续的地方。

      而她,将继续醒来,继续编织,继续保护,继续相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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