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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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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醉仙楼内灯火煌煌,檐角悬着的琉璃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楼内人影绰绰。
楼内雕花窗棂间漏下的夕照将红木桌椅镀上一层蜜色,跑堂小二肩上搭着的白巾在人群中穿梭如蝶。厨房飘来的蒸蟹香气混着酒客们身上的汗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发酵成市井特有的烟火气。说书人案前那盏桐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惊得趴在梁上的狸花猫"嗷"地窜进了后厨。
夕阳把醉仙楼的朱漆栏杆镀了层金,谢无咎翘着腿坐在醉仙楼二层的栏杆上,一袭绯红锦袍在灯火下如灼灼桃花笑得肆意张扬。晃着酒壶的影子斜斜投在楼下说书人的秃脑袋上,腰间玉佩随着他晃酒的动作叮咚作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楼下食客们正听《侠客行》听得起劲,忽见几滴琥珀色的酒液"啪嗒"滴在说书人锃亮的脑门上。
"哎哟!"说书人一摸脑袋,"莫非是侠客的剑气化酒?"
二楼传来"噗嗤"一声笑。谢无咎趴在栏杆边,束发的红绸带垂下来晃啊晃,活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他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谢三公子,您再这么喝下去,待会儿怕是要从这儿栽下去。”掌柜的擦着汗劝道,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乱响,活像在替他着急, “您要是摔下来,小人这月的账本可就全是红字啦!”
“怕什么?”谢无咎挑眉一笑,眼尾微扬,似三月春桃沾了露,明艳得晃眼,“小爷我轻功好得很,摔不着。”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铁链哗啦作响,惊得满堂食客纷纷侧目。“哐当”一声——说书人的惊堂木砸在了捕快的官靴上。
"谢无咎!"领头的赵捕快抱着脚直跳,"你涉嫌盗窃珍宝阁夜明珠!跟我们走一趟!”他每跳一下,腰间铁链就哗啦啦响,活像在演滑稽戏。
谢无咎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什么玩意儿?我偷夜明珠?"他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一脸荒唐,"你们是不是瞎?小爷我缺那玩意儿?”
捕快冷笑:"有人亲眼看见你昨夜潜入珍宝阁!"
谢无咎:"……"
他昨夜确实去了珍宝阁,但不是偷东西,而是去……咳,会美人。可这事儿说出来,怕是比偷夜明珠还丢人。
正僵持着,酒楼门口忽地传来一道清润含笑的声音——
"谢公子又闯祸了?"
那声音如清风拂过竹林,泠泠悦耳,却让谢无咎脊背一僵。他缓缓转头,只见恽惊秋一袭墨色长衫立于楼梯口,衣袂如夜,腰间悬一枚青玉,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手持一柄素白折扇,眉眼温雅,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无咎磨了磨牙:"恽惊秋,你来看我笑话?"
恽惊秋摇头,轻叹一声,嗓音如泠泠清泉:"我是来救你的。"
谢无咎狐疑:"你有这么好心?"
恽惊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夜明珠,递给捕快:"真正的赃物在此,谢公子是被栽赃的。"
捕快一愣:"这……"
谢无咎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不知何时,他玉佩上竟被人挂了一颗夜明珠!
"谁干的?!"他怒道。
恽惊秋合上折扇,轻敲掌心,温声道:"谢公子,下次喝酒,记得看看身边有没有'朋友'。"
谢无咎眯起眼,忽然笑了:"恽惊秋,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恽惊秋神色不变,只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若是我,你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谢无咎:"……"
——这狗东西!
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夜来香在暗处吐蕊,甜腻香气与墙角馊水桶的酸腐味古怪地交融。斑驳砖墙上爬满枯藤,月光透过藤蔓间隙在地上投下蛛网似的碎影。某户人家窗内忽地传来婴儿啼哭,旋即又被妇人哼唱的摇篮曲轻轻盖过,衬得巷子愈发幽深。
出了醉仙楼,长街上灯火如昼,暮色中的长街突然热闹起来。
谢无咎的锦靴刚沾地,就被个卖花的小姑娘塞了满怀的茉莉。小姑娘眨巴着眼:"谢公子,我娘说被官差追的时候要撒花才吉利!"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在晚风中飘散。卖糖人的老伯举着糖勺张大了嘴,糖浆滴在鞋面上都忘了疼;胭脂铺的小娘子们挤在窗口,绢帕掩着嘴角吃吃地笑;连街角的流浪狗都叼着骨头凑过来看热闹。
谢无咎一把拽住恽惊秋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株垂柳下。柳枝轻拂,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无咎压低声音质问。
恽惊秋垂眸看他,眼中似有星子闪烁,语气温和得近乎蛊惑:"帮你。"
"放屁!"谢无咎冷笑,"你恽大公子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恽惊秋微微一笑,折扇轻抬,替他拂去肩头一片柳叶:"谢三公子的事,我一直很上心。"
谢无咎被他这笑弄得脊背发凉,总觉得这人又在算计什么。
果然,下一秒,恽惊秋慢悠悠道:"不过,既然我帮了你,你是不是该还个人情?"
谢无咎警惕:"你想干嘛?"
恽惊秋看着他,唇角微勾:"陪我查个案子。"
谢无咎:"……什么案子?"
恽惊秋轻摇折扇,扇面上"清风明月"四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城南连环盗窃案,据说……和你的'红颜知己'有关。"
谢无咎:"……"
——他就知道!这黑心肝的狐狸精没安好心!
夜风微凉,城南的巷子幽深曲折,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湿的水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无咎抱着胳膊,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恽惊秋身后,靴子踩在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说恽大公子,"他拖长声调,"你查你的案子,拉上我做什么?"
恽惊秋头也不回,声音温和如常:"谢公子交友广泛,想必对城南一带的'红颜知己'很熟悉。"
谢无咎:"……"
他咬牙切齿:"我那叫风流倜傥,不叫'交友广泛'!"
恽惊秋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月光穿过巷口的槐树,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唇角微扬,眼中似有笑意流转:"有区别吗?"
谢无咎瞪他,正要反驳,忽听前方巷子里传来一阵女子的啜泣声。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去。只见巷子深处,一名素衣女子跌坐在地,衣袖染血,面容苍白如纸。月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凄清。
谢无咎一愣:"柳姑娘?"
那女子抬头,泪眼朦胧:"谢、谢公子……"
恽惊秋眸光微闪,轻声问:"你认识?"
谢无咎皱眉:"柳如,城南绣坊的绣娘,前几日我在诗会上见过。"
他说完,上前扶起柳如,关切道:"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柳如颤抖着指向巷子深处:"有、有贼人抢了我的绣品,还、还打伤了我……"
谢无咎大怒:"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撸起袖子就要追,却被恽惊秋一把扣住手腕。
"谢公子,"恽惊秋语气平静,"你确定要追?"
谢无咎甩开他的手:"废话!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姑娘受欺负?"
恽惊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方绣着金丝雀的帕子,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贼人抢的'绣品',是不是这个?"
柳如脸色骤变。
谢无咎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恽惊秋不紧不慢道:"因为这帕子,是珍宝阁失窃的赃物之一。"
柳如猛地推开谢无咎,转身就要跑,却被恽惊秋一柄折扇抵住咽喉。
"柳姑娘,"他温声道,"现在跑,是不是晚了点?"
谢无咎彻底懵了:"等等……柳姑娘是贼?"
恽惊秋瞥他一眼:"谢公子,你的'红颜知己',是城南连环盗窃案的主谋。"
谢无咎:"……"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如:"你利用我?"
柳如咬唇,忽然凄然一笑:"谢公子,我本不想牵连你,可谁让你……这么好骗呢?"
话音未落,她袖中寒光一闪,一枚银针直射谢无咎咽喉!
电光火石间,恽惊秋一把拽过谢无咎,反手一挥折扇,银针"叮"地一声被击落在地。
柳如趁机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谢无咎惊魂未定,半晌才憋出一句:"……她刚才是不是想杀我?"
恽惊秋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查案了?"
谢无咎:"……"
他忽然反应过来,怒道:"你早就知道柳如有问题!你拿我当诱饵?!"
恽惊秋微微一笑:"谢公子自愿的,不是吗?"
谢无咎气得想扑上去咬他,却被恽惊秋轻巧地避开。
"别闹,"恽惊秋指了指远处,"贼窝就在前面,谢公子还想不想将功补过?"
谢无咎磨牙:"恽惊秋,你等着!"
深夜,城南废弃的染坊内。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染缸里残余的染料散发着淡淡的气息,混合着夜风中的花香,有种奇异的味道。
谢无咎蹲在房梁上,小声抱怨:"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直接报官不行吗?"
恽惊秋压低声音:"官府里有内应,打草惊蛇就前功尽弃了。"
谢无咎撇嘴,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下方:"快看!"
只见柳如正与一名蒙面男子交谈,桌上摆满了珍宝阁失窃的宝物。烛火摇曳,映得那些珠宝熠熠生辉。
男子冷笑:"东西都齐了,明日就运出城。"
柳如点头,忽然迟疑道:"可谢无咎那边……"
男子不屑:"一个纨绔子弟,杀了便是。"
房梁上的谢无咎:"……"
他转头看向恽惊秋,用口型道:"他们又要杀我?!"
恽惊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同样用口型回他:"谢公子人缘真好。"
谢无咎气得想踹他,结果动作太大,一块瓦片"咔嚓"一声裂了。
屋内两人猛然抬头:"谁?!"
恽惊秋叹了口气,一把揽住谢无咎的腰,纵身跃下:"看来,只能硬闯了。"
谢无咎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着冲进了贼窝。夜风掠过耳畔,带着染坊特有的染料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那是恽惊秋身上的味道。
蒙面男子大怒:"找死!"
刀光剑影间,谢无咎手忙脚乱地应付,还不忘怒骂:"恽惊秋!你又坑我!"
废弃染坊的破灯笼在风里打转,照得满墙染缸鬼影幢幢。柳如的银针"叮"地钉在褪色的靛蓝布匹上,惊起一窝耗子"吱吱"叫着从谢无咎脚面窜过。
恽惊秋游刃有余地击退几人,抽空回道:"谢公子,专心点。"
谢无咎一个侧身避开攻击,反手夺过一把刀,终于找回点气势。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落,映得他眉目如画,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
"小爷我今天非拆了这贼窝不可!"
废弃染坊内,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刀光剑影的碎影。谢无咎手中长刀横扫,将迎面袭来的蒙面人逼退三步,刀锋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
"恽惊秋!"他侧身避开一记暗镖,咬牙切齿道,"你早就知道这是个圈套是不是?"
恽惊秋折扇轻点,精准敲在一名偷袭者的手腕上,那人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他闻言轻笑:"谢公子现在才想明白?"
"你——"
靛蓝染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浸泡其中的白布随夜风微微起伏,像漂浮的水鬼。突然"哗啦"巨响,谢无咎踹翻的染缸让地面瞬间漫开孔雀尾羽般的蓝,泼墨似的溅上墙壁。挂在竹竿上的纱绫被刀风扫过,漫天飞舞如幽魂,一片茜色轻纱恰巧蒙住某个贼人的脸,那两人手忙脚乱地抹脸,活像庙会上新糊的泥偶。
柳如站在二楼回廊,脸色铁青:"给我拦住他们!"
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谢无咎背靠恽惊秋,喘着气低声道:"喂,你这黑心狐狸,总该留了后手吧?"
恽惊秋的扇骨抵着唇,眼中笑意盈盈:"谢公子猜?"
"见鬼!"谢无咎跳起来撞翻了晾布架,五颜六色的布料"哗啦"倾泻而下,把蒙面贼裹成了个花里胡哨的粽子。那贼在布里挣扎,活像条上岸的锦鲤。
恽惊秋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天下太平"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格外讽刺。他足尖轻点染缸边缘,墨色衣袂翻飞间,缸里残余的茜草汁"哗"地溅了谢无咎满脸。
"恽!惊!秋!"谢无咎顶着一脸红汁怒吼,活像年画里炸毛的门神。
话音未落,染坊大门突然"轰"地炸开。火光中,赵捕快带着二十余名衙役冲了进来,最前排的捕快们还举着锅盖当盾牌——显然是临时从醉仙楼厨房顺的。
"都不许动!"赵捕快官帽歪斜,举着铁尺大喊,"本官接到线报......哎哟!"话未说完就被飞来的秤砣砸中脚背,抱着脚原地蹦跳。
谢无咎目瞪口呆:"这就是你的后手?"
恽惊秋叹气:"我原想着至少能维持半刻钟的官威......"
混乱中,柳如突然吹响骨哨。染坊角落的染缸"咔咔"裂开,竟露出条幽深地道。她纵身跃入前,回头冲谢无咎嫣然一笑:"谢公子,后会有期。"
"想跑?"谢无咎提刀要追,却被恽惊秋拽住后领。
"别急。"恽惊秋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鎏金香囊,轻轻一晃,里头传出"嘀嗒"声响,"我在她身上放了追香蛊。"
谢无咎盯着那香囊,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这不是我去年丢的......"
"物归原主。"恽惊秋将香囊塞进他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锁骨,"不过里头的相思笺,我暂且保管了。"
谢无咎耳根"腾"地烧起来。那笺上写的是......
"谢公子!"赵捕快一瘸一拐地过来,"劳烦二位跟我们去衙门......"
"赵大人。"恽惊秋温声打断,从怀中取出块令牌,"此案涉及江湖势力,按律当移交六扇门。"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惊得赵捕快连退三步:"钦、钦差令?!"
染坊外更热闹了。被惊醒的街坊们提着灯笼围过来,有端着夜宵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拎着夜壶的。不知谁喊了句"抓贼有赏",人群"呼啦"涌进来,踩得满地染料四处飞溅。
寅时的更声传来时,谢无咎正蹲在染坊屋顶啃烧鸡。
"你什么时候成了钦差?"他撕下鸡腿含糊问道,"还有,这鸡哪来的?"
恽惊秋坐在飞檐上,墨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壶梨花白:"一个时辰前从御膳房顺的。至于钦差......"他笑着晃了晃令牌,"去年元宵,陛下输我的彩头。"
谢无咎被酒呛得直咳。先帝竟用钦差令打赌?难怪这江山迟早要......
"追香蛊显示,柳如往码头去了。"恽惊秋突然倾身,指尖擦过他唇角油渍,"谢公子可要同往?"
潮湿的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停泊的商船桅杆上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人影拉长又缩短。浪花"啪啪"拍打着朽木桩,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
月光下那手指莹白如玉,谢无咎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
"嘶——"恽惊秋缩手,眼中却漾起笑意,"谢公子这是......"
"报仇!"谢无咎跳起来,红绸发带扫过恽惊秋鼻尖,"从小到大,你算计我七十八次,今晚是第七十九次!"
恽惊秋忽然揽住他的腰,在谢无咎惊愕的目光中,带着他纵身掠向码头方向。夜风裹着带笑的话语送入耳中——
"那谢公子可要记清楚了,第八十次的时候......"
江面波光粼粼,画舫上传来咿呀的唱词: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