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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我可得讨个够本的彩头。”

      那话音落在江风里,碎成了粼粼的波光。谢无咎的耳根却更烫了,便也顺着颈线,一路蔓到了领口掩不住的锁骨。他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破罐破摔地靠在恽惊秋肩上:“行啊,恽大人。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码头已在氤氲的夜雾中显出了轮廓。

      雾是自墨黑的江心升腾起来的,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将数十艘泊船的桅杆与篷帆,都晕染成了宣纸上淡去的墨痕。唯最大那艘漕船桅杆尖上,悬着盏褪了色的旧红灯笼,在湿重的雾气里一明一灭

      追香蛊在谢无咎怀里发出细密的振翅声。

      “在船上。”恽惊秋松开他,折扇轻点货船方向,“柳如很聪明,知道漕船卯时就要启航,混进去便如泥牛入海。”

      谢无咎眯眼望去,隐约可见甲板上有黑影走动:“那还等什么?”

      “等雾再浓些。”恽惊秋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指尖一弹,“叮”的一声清响,铜钱没入江心,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谢公子,可玩过捉迷藏?”

      “什么意——”

      话音未落,码头上蓦地人声鼎沸。十数名扛着鼓囊麻包的脚夫不知从何处冒出,吆喝着、推挤着,潮水般涌向那漕船。雾气被搅得翻腾四散,人影幢幢叠叠,视线霎时模糊如隔重纱。

      恽惊秋一拉谢无咎:“走。”

      两人如鬼魅般掠过水面,足尖在浮木上轻轻一点,便已落在货船尾舱的阴影里。潮湿的朽木气味混合着桐油与鱼腥,沉沉地压下来。底舱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闷咳。

      谢无咎刚要探身,被恽惊秋按住。

      “嘘。”

      甲板上传来对话:

      “货都齐了?”是柳如的声音,却比在染坊时冷硬许多。

      “齐了。但方才码头来了批生面孔,怕是……”答话的是个男声,带着漕帮特有的粗嘎。

      柳如一声轻嗤,似冰珠落玉盘:“怕什么?这是扬州漕帮的船,官府那几条泥腿,还伸不进这江心三尺水。” 她略顿了顿,语气忽又转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倒是那位谢三公子……恽惊秋既在左近,他必是跟来了的。”

      阴影中,谢无咎与恽惊秋对视一眼。

      “要不要……” 男人做了个手势,带起铁器摩擦的微响。

      “不必。” 柳如笑意更深,甜得像浸了蜜的鸩酒,“谢三公子啊……最好抓活的。他爹是户部尚书,咱们的生意要想做得长久,总得有个‘护身符’不是?”

      谢无咎牙关微错,以口型无声对恽惊秋道:“我爹知晓,非将我这两条腿都打折了不可。”

      恽惊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样以口型回道:“那也得先全须全尾地回去。”

      这时,底舱突然传来“哐当”巨响,像是木箱倾倒。柳如厉声:“谁在那儿?!”

      脚步声迅疾逼近。

      恽惊秋在谢无咎肩头轻轻一推:“引开他们。”

      “凭什——”

      话未说完,人已被一股巧劲送出了阴影。谢无咎踉跄半步,正正对上数支猛然擎起的火把,与火把后漕帮汉子惊愕的脸。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尴尬。

      “咳。” 谢无咎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襟口,扯出个风流倜傥的笑,“这个……今夜江风怡人,月色朦胧,在下出来……赏景。”

      那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暴喝:“在这儿!”

      谢无咎转身就跑,红袍在雾中翻飞如蝶。他故意踩得甲板“咚咚”响,嘴里还不闲着:“柳姑娘!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抓我当人质也就罢了,怎么还忍心让这些糙汉子追我?我这袍子可是云锦——”

      一支弩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桅杆上。

      谢无咎闭嘴了,身形陡然加快,在堆积的货箱间腾挪闪避。追兵的火把将雾气烧出一个个昏黄的洞,光影凌乱中,他瞥见恽惊秋墨色的衣角一闪,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底舱。

      “狗东西……”谢无咎骂了一句,翻身跃上舵楼。

      雾气愈浓,几乎凝滞。江面上传来邻船起锚的号子,混着浪涛拍打船舷的呜咽,将一切声响揉得模糊断续。谢无咎背倚冰凉舵轮,气息微乱,心头却蓦地一沉——太顺了。

      柳如何等人物,岂会只用这些杂鱼来绊他?

      思及此,脚下甲板忽传来一声轻微“喀嚓”。谢无咎垂眸,但见一道裂缝蜿蜒绽开,缝隙中,正缓缓渗出暗红粘稠的液体。

      是朱砂混着桐油的气味。

      “不好——”

      “轰!”

      爆炸声从底舱传来,整艘船剧烈摇晃。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浓雾。热浪掀飞了舵楼的顶棚,谢无咎被气浪推着向后跌去。半空中,腰身被一条坚实手臂稳稳揽住。

      恽惊秋墨色的衣袖拂过他的脸,带着股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谢无咎急问。

      “皮外伤。”恽惊秋带着他落在邻近的客船船篷上,回头望向火海中的货船。火光照亮他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她炸了船,乘乱换了船。”

      江面已乱作一锅沸粥。起火的漕船引燃旁侧两艘小舟,救火的呼喊、逃命的惊叫、趁火打劫的嚣嚷,混着毕剥燃烧的巨响,将夜的宁静撕得粉碎。而在更远的、火光映照不到的江心,一叶扁舟正悄无声息滑向对岸蓊郁的芦苇荡。

      舟上,窈窕人影回眸。

      隔着熊熊烈焰与翻腾的浓烟,谢无咎清晰地看见,柳如朝他绽开一个妩媚至极的笑,素手轻扬,做了个“再会”的手势。

      “追么?” 谢无咎问。

      恽惊秋沉默了片刻,自怀中取出那枚琉璃罩。罩中追香蛊的金色母虫正焦躁地转着圈,细长触须指向……东南西北,乱无定所。

      “她用了反制的香。” 恽惊秋合上琉璃罩,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我中计了。”

      谢无咎微愣。

      恽惊秋凝望着渐次沉入江心的残船,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底跳动:“你以为,她盗夜明珠,窃珍宝阁,只为那些黄白之物?”

      江风忽而转向,将燃烧的焦臭与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适的甜腻气息一并送来。那甜香怪异非常,仿佛百种馥郁花香在腐水中浸泡,又掺入熬得过头的蜜糖,甜得发齁,腻得让人头目森然。

      谢无咎身形一晃,被恽惊秋扶住肩头。

      “是‘忘忧散’。” 恽惊秋的嗓音沉了下去,如浸寒潭,“西南密禁之药,服之成瘾,三月便可令人形销骨立,家业凋零。去岁朝廷缴获的三百斤,本该在刑部天牢封存,永不见天日。”

      谢无咎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你是说……”

      “刑部有鬼,漕运作筏,柳如……不过台前一枚巧棋。” 恽惊秋撕下一截已被血染透的袖摆,草草缚住臂上伤口,动作依旧从容,“谢公子,这潭水,比你看见的要浑得多,也深得多。”

      远处官船的锣声与吆喝终于逼近,但一切为时已晚。那漕船已只剩焦黑骨架,缓缓没入浑黄的江水,连带着那些未燃尽的“忘忧散”,一同葬身鱼腹。

      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纤弱的鱼肚白。

      熹微晨光里,恽惊秋侧过脸来看他,忽然笑了:“怕了?”

      “怕?”谢无咎挺直腰杆,红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小爷我长这么大,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那就好。”恽惊秋伸手,替他拂去发梢沾着的烟灰,“因为接下来的第八十次算计——需要谢公子陪我下一趟江南。”

      “江南?”

      “忘忧散的原料‘醉仙花’,只长在江南雨季的沼泽里。”恽惊秋望向江面尽头,那里水天相接处,已透出淡淡霞光,“而三个月后,正是扬州漕帮总会一年一度的‘龙王祭’。届时,七十二路漕帮齐聚,是最好的查案时机。”

      谢无咎挑眉:“你要我混进漕帮?”

      “不。” 恽惊秋转过身来,眉眼被初升的朝晖镀上温润光泽,说出来的话却让谢无咎头皮微微发麻,“我要你扮作我的——新婚夫人。”

      “……”

      江风忽然静了。

      只余远处官船上隐约的呼喝,与几只江鸥掠过水面时清越的鸣叫。

      谢无咎盯着恽惊秋看了许久,久到朝霞已染红了半江碧水,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恽惊秋,你脑子是不是被炸坏了?”

      “漕帮总会戒备森严,唯携眷客商所受盘查最简。” 恽惊秋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商议今日早膳用哪样点心,“谢公子容色殊丽,扮作女子,想来并非难事。”

      “我、不、干!”

      “那令尊若是知道,谢三公子不仅险些成为人质,还差点让价值万金的禁药流入京城……”恽惊秋拖长语调,“你说,他是会打断你的左腿,还是右腿?”

      谢无咎噎住。

      晨光越来越亮,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燃烧的船只残骸还在冒烟,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异香却已淡去,只剩下江水潮湿的气息。

      许久,谢无咎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扮就扮!但恽惊秋你记着——这是第八十次。等这事儿了了,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恽惊秋笑了。

      “好啊。” 他轻声应道,伸手握住了谢无咎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那这一程山水,便有劳‘夫人’……多多指教了。”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映在粼粼波光之上。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绚烂朝霞中渐渐清晰,栖霞寺的晨钟悠悠传来,惊起芦苇荡中栖息的雁阵,嘹唳着冲上青天。

      南下的水路,烟波浩渺,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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