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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中火,梦中身 ...
一 梦中身
今年缘京的春风吹来得迟了一些,三月时,孩童还未褪下冬日的寒衣。
向长容卸甲的第二月,他的故乡在南边,山遥路远,尚未归田。
他与堂简殊的最后一面,是新年时的宫宴。堂简殊的疑心病愈发地严重了,在宴会结束后,朝他递过来的那个试探他的银阙里,乘着用以取他性命的鸩酒。
这是专门给他一个人准备的鸿门宴。
意识到这一点,向长容看着那一小杯毒酒,清澈透明得就像一杯再寻常不过的水,水里倒映着宴会后零落的宫灯和皇帝决绝的眼神,寂寥的颜色与残羹剩饭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向长容没有接过那杯酒,而是露出了一个苦笑。
“陛下,这是何意?”
他依稀记得自己还没当上将军那些年,还是储君的堂简殊也递给过他一杯酒。
那是一杯真正的、不参杂任何一丝算计和策谋的酒,一群少年人坐在一起,喝得有些不省人事,而堂简殊勾着他的脖子,高声着说自己以后要当一个万古留名的明君。这句话把在一旁斟酒的杜夜舟吓坏了,连忙用芡实做的糕点塞了堂简殊满嘴。
大家笑杜夜舟胆小,又打做了一团。
那时月下酌酒的故人早已战死沙场,杜夜舟的魂魄消逝在了秋日的洄河,堂简殊确实如他所说的成了一个明君,向长容自己也早失去了少年时候的意气,老病缠身。
但那杯年少时递过来的烧刀子,变成了要他性命的鸩酒。
堂简殊没有说话,他见向长容没有接过酒,也不强逼他,只是放下酒,做出了一副要叙旧的架势。
“这是夜舟去世的第六年了吧,”堂简殊轻轻笑着,说出的话却让向长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在世时总与向卿你亲近。”
“是,臣曾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玉儿和小玉将。”向长容垂着眸,看着堂简殊的手。堂简殊的右手上有一道长而狰狞的疤,是在战场上为了保护向长容而留下的。
向长容叹了口气,他是个武人,在这样的局势上并不占好:“陛下,当年一起喝酒的人只剩下我们了吧。”
堂简殊的眼眸晃动了一下,别开了目光。
“臣将卸下职任,有意将将军之职传给赋广陵,以后只做寻常人家,望陛下恩准。”
“为何不传给玉如衔?朕知卿与小玉将情同父子。”堂简殊定了定神,才将被向长容说软的心定了下来。
“……陛下知道臣为何做此打算。”向长容作苦恼状。
堂简殊态度强硬,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他现在在这个位置上所说的所有话都像是最后的遗言。
想到这里,向长容突然笑了。
他笑自己半生征战,没有死在马匹上刀剑下,而是要死在故友的疑心下,笑四十来年竟然都没能看清堂简殊的心思,也笑到了自己命运终结的时候他还在担心的那几个孩子…担心自己做的不好,与杜夜舟见面时被他揪着耳朵数落。
“你笑什么?”堂简殊不解,只当他是人之将死,有些疯癫了。
“堂简殊,你说我见到舟儿的时候和他告状,以他的性格他会不会托梦来数落你?”完全卸下了君臣的皮囊,向长容一边笑一边指着堂简殊,像是当年月下的知交好友,“说你得了江山,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大胆!”
许多年没被叫过名字的堂简殊怒拍桌子站了起来,就要人押着向长容将鸩酒灌下去堵住他的嘴,向长容没有反抗,狼狈地被扣在地上,一滴有些浑浊的泪流了出来,他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角依旧笑着,闭上了眼睛。
“还请父皇开恩。”
一阵衣摆扬起的风比毒酒先一步来到了,向长容睁开眼,抬头一看,是堂洵。堂简殊眯着眼看他,命人将鸩酒放回了桌上。
……
向长容其实并没有受伤,被堂洵搀扶着带出宴宫时,看到了跪在宫门外的寒风中,一言不发的玉亭北,见二人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他衣着负罪的单衣,规规矩矩跪在那里,在二月的寒风里手脚冻得通红,堂洵看见,连忙上去给他披上了外衣。
他早该想到自己这条命是玉亭北求回来的,玉亭北的腿疾让他无法自己站起身,向长容示意堂洵扶着玉亭北…他不敢去看玉亭北的眼睛。他不知道玉亭北是否还在责怪他对杜夜舟搭救不及时,间接害了杜夜舟的性命。
“容叔,你要离开缘京吗。”与向长容想的不同,玉亭北披着堂洵的外衣,稍微回暖了身子,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能不能…”
“还不准备走。”向长容抬起手,摸了摸二人的发顶。
堂洵早就有他高了,而玉亭北小时候受苦又太小有了腿疾,比寻常的男子都要矮一截,想到这儿,他又在玉亭北头上多揉了两把。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看都还像个孩子,向长容无儿无女,倒也理解了百姓人家父母的心情。
“我在这世上认识的人,也只剩下你们几个小子了。”向长容蹲下来,背对着二人,“自语不介意的话,让我来背着玉儿回去?”
堂洵和玉亭北面面相觑。
玉亭北身上早就不止一把瘦骨头了,向长容背着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觉得这人真是上年纪了,总是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想到与堂简殊有关的那些年岁,只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
二石中火
梦,很长的、难以预料的梦。
像是行于及膝深的泥淖,每一次抬脚都被拉入沼泽的更深处,痛苦席卷着梦中之人。
不知道第几次,杜夜舟从长梦中惊醒,粗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全身。入眼是熟悉的床帐,自生病以来,他的幻觉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因为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真是假,杜夜舟的话少了很多。
一杯水被递到了他的手边,一歪头,印入眼帘的是向长容的脸。盛满水的水杯因为脱手砸到了地上,温热的水撒了一地。
“……玉儿?”杜夜舟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抚上了面前人的脸,尝试用触觉来打破这噩梦一般的现实。
向长容用手盖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把自己的体温渡到杜夜舟的手上。
杜夜舟的长相与及冠那年别无二致,明明已快至不惑之年,眼角的皱纹都不见几条,他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向长容调笑他,说他发明了长生不老药。
但此时的杜夜舟,面容枯槁眼下乌青,被癔症吸走了所有的精神气,发丝散乱地落在面额上,闭着眼睛时,向长容试探了好几次他的鼻息。
“不是玉儿,是我,向长容。”向长容轻声提醒着,不确定他现在是否在病症的苦闷中。
杜夜舟想要收回手,却被抓得紧紧的,力气不如向长容那般大,便也放弃了。
“…为什么,来。”杜夜舟说不清话,向长容理了一下他散乱的鬓发,又将他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拍着:“简殊答应我了,等你病好了,就让我带你走,回你的故乡。”
杜夜舟怔怔地看着他,干枯的嘴唇嗫嚅着,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玉儿……”
“玉儿说,只要你愿意,就让我带你走。”向长容看着这双与自己已经不再是同一个年岁的眼睛,明明已经到了生出白发的岁数,再过两年,等他再老些,杜夜舟怕是就认不出自己了。
“你二十六岁的时候说,等老了我们就回你的故乡,给我看你小时候栽的梨树。”向长容说着,“舟儿,我已经老了,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杜夜舟摇了摇头,想了想,却又点了点头。
“好。”他应声。
那时的向长容绝不相信,杜夜舟会以投河自尽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让向长容对失约这个词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少时在战场上看过了太多的生死,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生离死别而触动,可是看到杜夜舟在洄河里被泡得发胀的尸体的时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抱着他的尸体嚎啕大哭,最后还是赶来的玉亭北艰难地把杜夜舟了带回去。
玉亭北很少会哭,他只是发着抖,低声问,向将军,你为什么会哭得这样难过?你可知道为什么你会哭得这样难过?
为什么?因为他曾听见杜夜舟在夜里口齿不清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隐忍的、喑哑的,把所有无法吐露的情与欲合着苦药一口一口吃下去。可是他逃走了。
最终向长容也没有对玉亭北说自己为何会泣不成声,毕竟在一个人去世之后,所有的真相和答案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杜夜舟死后,向长容没有遵守诺言。他没有如约请辞卸甲,这也是他将自己推向那一场鸿门宴的最初原因。
——
三赴鸿门
向长容在马背上仰起头,看见草原上空一望无际的夜空与星星。清风吹过浅草,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如风中絮、水中萍,于天地日月来说,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马匹在旷原奔走,他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般自在。原来在杜夜舟死后,他惧怕的事情就少了一样,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所有的遗憾都消逝后,死便也只是一个并非遥不可及的词。
爱别离苦,怨憎会苦,生老病死轮回苦。
白发的老将终于准备赴年少时失的约,他突然觉得荒唐,杜夜舟生前等了他二十年,死后成了一抔黄土,向长容又花了二十年,才终于敢认自己的感情。
杜夜舟活着的时候,他没敢去赴这一场与世不容的、写作情欲的鸿门宴。一个连死亡都不再惧怕的人,在生命终结之前,想的是抓着那一缕再也抓不住的青丝。
夜舟…
向长容靠在杜夜舟的灵前,用自己因年老而沙哑的嗓音一句一句地诉说着,那已经不止与爱的思念。
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是蜉蝣在朝生之后暮死之前的、对这世上所有不公的挣扎,所以才有那么多世人前仆后继地去赴这一场又一场的约。
只是遗憾,好像最后余下的,仅剩抱歉二字。如果还有机会再见,怕是我已经老得与你无法相认。向长容把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玉亭北推开灵堂的门,在向长容的身前轻轻磕了一个头。
“向将军,走好。”
堂洵陪在他身边,闭着眼,半晌后,他搀扶起了玉亭北,却见他脸上的清泪。堂洵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道:
“玉儿,院中的梨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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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身:身体就像在梦境中一样;一生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石中火:人生短暂而虚无,难以捕捉或实现的事物。
没有写确定好的主角是因为没想好[害羞]后面就都是啦,先拉两位先生救救急,咳咳然后就是这一章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正文我还没写……算是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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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中火,梦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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