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金色湖泊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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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点半。
周围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衣衫不整的男生，云连雨最后踢了带头的人一脚，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
他感觉到一直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自己，虽然不像是和被他打趴下的那群人一伙的，但一直被人跟着也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
“要是不出来，就别跟着我了。”刚好走到了林荫道的椅子前，托刚才打那一场架的福，云连雨身上受伤的程度也不容乐观，顺势也就坐下了。
是让来人能听清的声量大小，话音刚落，就见从黑暗里探出了一个修剪得当的脑袋，是一个云连雨从来没见过的人。
男生已经能看出来精致的脸上却戴着一看度数就高得不行的眼镜，手上还拎着一个黄色的医药箱。
云连雨腹诽，这种乖学生不至于上赶着来给他这个老师眼里的反面教材打好关系吧？
“你受伤了。”乖学生晃了晃手里的医药箱，药箱里的东西因为摇晃叮呤咣啷地一阵响，“我是物理竞赛组的柳承风。”
云连雨记得这个名字，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见过。前段时间竞赛国奖的获得者，如果记得没错，这人已经保送了。
“优等生啊…嘶！”云连雨本来还想口头上占点便宜，结果沾着酒精的棉花团就凑到了他脸上的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也太自来熟了！
柳承风认真地用镊子夹着棉花给他的伤口消毒，手法称不上温和，直接打断了他继续往下发散：“听到你叫我优等生还真是荣幸，第一名。”
“能不能轻点？”云连雨伤口被酒精擦拭过，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呲牙咧嘴的。
“可以，但是这是一个教训。”柳承风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上取完全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受伤之后如果那么轻易地就处理好伤口了，那下次再受伤也还是会觉得没什么大事。”
“理科生也爱说教吗？”云连雨无语。
柳承风不置可否：“文科生也不全都爱说教。”
一阵风吹过，卷着落在地上的树叶和三角梅拖沓地划过，也带走了云连雨沾着酒精的伤口处一小片皮肤的温度。
夏风日的晚饭原本是闷热的，这下却意外多了些清凉的意向。
沾着血的医用棉花逐渐装满了医药箱里的小垃圾袋，柳承风满意地看了下自己的杰作，又往云连雨额头上贴了一个卡通创可贴。
“我这次怕是要在升旗仪式上被通报批评了，打人这么严重的事，又要落处分。”云连雨欣然接受了这个和自己的性格不太符合的小挂件，靠在身旁的做成假树干的柱子上，看着在收药箱的柳承风，神色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你现在帮我不怕被人知道了连坐啊。”
“殴打同学是‘死罪’，但那群人霸凌同学比这更严重吧。”柳承风收好药箱，又给镊子消了毒，见他有些自暴自弃，开口安慰到，“我有他们霸凌的证据，可以先发制人去告老师，说不定你就变成‘正当防卫’了。”
“……”云连雨看着他，短暂的沉默过后笑了出来，“所以，你为什么帮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柳承风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吧。”
放学的时间点已经过了，走读生陆陆续续出了校门。
一只麻雀停在两人身旁昏暗的路灯上，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歪着脖子静静俯视着各怀心思的二人。
二人在的地方相对隐蔽，云连雨不太会和人聊天，索性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燃了其中的一根。云连雨抬起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有几只飞蛾在一下一下地撞灯。
他吐出了一口烟。
“被发现抽烟的话，可能要罪加一等。”柳承风本来还想和他多聊两句，但这一下被烟味熏得眼前发晕。
云连雨看了看手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又透过烟头冒气的白烟看了一眼被熏得眼眶有些红的水承风。
“你找话题的能力烂得跟我不相上下。”云连雨俯下身把烟头按灭在了地上的枯叶上，植物纤维被烧焦的气味浮了上来，和着尼古丁的味道，漂在了空气中。
“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因为…”柳承风看着那根或许是因为自己而熄灭的烟头，“或许有的人第一眼看上去就会让另一个人很感兴趣。”
“一见钟情的话是罪加二等。”云连雨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柳承风没再说话。
……
“然后大概过去了四个月吧，那年的十一月，他和我表白了。”云连雨靠在咨询室待了两个小时，眼下坐在桌前的旋转椅上和周君海大眼瞪小眼，“周医生，我高中时候的感情史就这样了，没什么特别的。”
周君海的钢笔放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他从病例本里抬起头，露出了一个专业到不会让任何人应激的笑：“现在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师，所以想要多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云连雨往半掩的咨询室门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外的走廊上有一个供家属休息的软沙发，柳承风翘着二郎腿靠在上面看着自己的手机。
“能带你来我这里咨询，还出手这么大方，他真的很爱你。”周君海出声把云连雨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了自己身上，看着那有浓重黑眼圈的眼眶和爬满血丝的眼球，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瞳孔小幅度地颤抖着。
“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云连雨目光躲闪了一下，纠正了心理咨询师的用词，“我跟你说这些只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而已。”
周君海点了点头，没有去反驳来访者略带了些攻击性的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袋五颜六色的糖果，和这自己的名片一起递了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如果有什么烦忧可以随时来我的诊所，我也希望你能主动联系我。”
看着那一袋饱和度超高的水果棒棒糖，云连雨没有理解面前这个人的意图：“周医生在哄小孩儿吗？”
“敦促戒烟。”
在年轻心理医生兼咨询师标志性的和善目光的注视中，云连雨跟那包棒棒糖大眼瞪小眼了十秒钟，最后选择了妥协。
咨询室的门从内打开，柳承风听到鞋踩在地上发出的不大不小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了并没有太多表情的云连雨。
“感觉怎么样？”柳承风问他。
云连雨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他还在想周君海刚才说的话，他说，柳承风很爱他。这跟他记忆里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很不一样，因为就算是当时没有分开的时候，因为性格原因，也绝对称不上“很爱”，更别提现在这样分开了很多年，因为乌龙又凑到一起的情况了。
最后，他泄气一般笑了起来：“把我扭送到这里来，是想排除我有精神问题的嫌疑，还是想给我确诊？”
“嘴巴还是不饶人。”柳承风摇了摇头，“只是看你精神很不好，找个人陪你聊聊天。”
“柳承风，其实你还挺不会撒谎的。”哪有人花大几千就为了找个陪聊，云连雨下意识避开水承风展现出来的真实意图，想要用点烟这个动作转移话题。
但他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发现这件衣服根本就没有口袋。
柳承风见他窘迫，接过了他手里装着糖的口袋，伸手在里面拨了两下：“喜欢什么口味？”
“什么时候…”云连雨意识到自己想要转移视线的想法被识破，他伸出手去抢那一带糖，想在戒烟这件事上再挣扎一下。
但柳承风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仗着力气比他大些，把袋子牢牢攥在手里：“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可知道你最讨厌什么味道。”
说着，就要伸手撕开葡萄味的外包装袋。
云连雨如临大敌，赶忙哀求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别！只要不是这个什么味道都可以。”
最后，云连雨被迫叼着一根薄荷棒棒糖走出了心理诊所，他捂着嘴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早知道不在这个男人面前犯烟瘾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柳先生对此表示欣慰，毕竟云连雨专属戒烟行动初步开展了。
……
“云先生，你的问题并不严重。”周君海看着面前明显精神不振的男人，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虽然受强刺激时会出现应激反应，伴随着急性腹泻和失声的短暂躯体化情况，但并不是长期的。”
“恕我直言，这听上去就挺严重的，你在安慰我？”云连雨汗颜。
周君海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么肤浅的定义：“至少，你并不需要治疗，你现在最主要要做的是调整作息、戒烟和按时吃饭，我也只能陪你聊聊天，解答一些你的困惑罢了。”
这三个医嘱听上去都还挺容易遵守的，但对于云连雨这个作息完全混乱的人来说比想象中难多了。他瞬间哑然，医生的意思很明确了，要他好好调整生活习惯，保持好心态。
要是他是一个怀疑自己有精神问题，来医生这里按时计费聊了两个小时最后被告知“你并没有精神问题，你只是生活习惯太混乱了”的人，都不知道是该先庆幸还是先心疼自己支出的费用 ，或者是在心里编排心理咨询师这钱真好赚。
“好吧。至于问题的话，确实有一些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导致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
周君海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其实这句话刚说出口云连雨就后悔了。
周君海毕竟是水承风找的人，说不定是一伙的，但看着他真诚的眼睛，云连雨心一横：“‘爱’是人们都很向往的一件事吧，但为什么它的存在总让人痛苦。”
“嗯，大概就像是一开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之后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个罪过赎罪一样？”
说完，他等待着医生的回答。这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但既然眼下有了被解答的机会，他还是想问出来，毕竟钱都花了，不问白不问。
周君海点了点头：“那么，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说说你的爱情故事？”
“其实是我的一个朋友…”云连雨一噎。
“好，那就说说你朋友的。”
周君海了然，看上去早对这种说法习以为常。
而在长时间的对谈中让来访者放弃这种说法承认就是自己的故事，就是周医生的本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金色湖泊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