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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阳光爬过桌沿,落在扑克牌阵的边缘。

      相寻壑盯着那片光。光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他能看见光线与阴影交界处那些浮动的尘埃,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托着,上升,旋转,下降,再上升。像个微型的、无声的舞蹈。

      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周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还有五十三小时二十一分钟。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更新,像某种内置的倒计时器,精确到秒,然后秒数跳动,归零,分钟数减一,重新开始。五十三小时二十一分钟。五十三小时二十分钟。五十三小时十九分钟……

      他试图不去数。

      但做不到。

      饥饿让感知变得敏锐,也让时间变得黏稠。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糖丝,透明,纤细,看似即将断裂却始终连着下一分钟。他能感觉到时间在皮肤上流动——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魅魔对能量的感知延伸到对时间流动的直觉,当能量匮乏时,时间的质感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水慢慢漫过干燥的河床。

      胃又发出细小的鸣响。

      这次不是疼痛,是某种空洞的回声。相寻壑把手掌贴在腹部,能感觉到皮肤下轻微的、有节奏的颤动——那是胃壁在空转,像一台没有燃料的发动机,徒劳地试图消化不存在的东西。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

      更强烈的转移。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高等数学原理》旁边是《魅魔生理学概论》,伪装成《内分泌系统研究》。他抽出后者,很厚,封面是深绿色的布面,烫金的标题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翻开。

      内页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不是印刷体,是他自己的字迹。从七岁觉醒后开始记录,每年一本,这是第三本。里面记录了他作为魅魔的所有观察:能量波动的周期,饥饿症状的演变,伪装技巧的改进,还有……对“命定之人”的猜测。

      他翻到中间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那时他十四岁,刚进入青春期,能量需求激增,饥饿感变得难以控制。那一页的笔记很潦草,字迹因为手抖而歪斜:

      “今天又发作了。在数学课上,突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能感觉到能量在迅速流失,像沙漏漏到了底。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头晕。他让我去医务室。我在走廊里扶着墙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想我可能撑不到找到了。”

      找到谁?

      命定之人。

      那时他还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长什么样。只知道必须找到,否则会死。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有一个指令:寻找。

      他继续往后翻。

      日期是去年。字迹变得平稳,但更冷:

      “家族提供了三个疑似目标。第一个:女性,十七岁,住城东。接触后确认不是。她的气息让我恶心,像腐烂的水果。第二个:男性,十六岁,运动员。气息太烈,像烧着的酒精,无法吸收。第三个:女性,十五岁,安静,内向。气息很淡,像薄雾,勉强可以维持,但不够。”

      “不够”两个字下面划了双线。

      然后是批注,用红笔:“继续寻找。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在三本笔记里出现了十七次。每次出现,字迹都比上一次更急,更用力。最后一次是半年前,那一页的纸被笔尖划破了:

      “能量储备仅剩37%。按当前消耗速率,最多再撑八个月。如果八个月内找不到,我会进入不可逆衰竭。长老说还有备用方案,但拒绝透露细节。我不信任备用方案。”

      不信任。

      这个词很醒目。相寻壑盯着它。他很少在笔记里表达情绪,尤其是“不信任”这种带有强烈个人判断的词。但那次他写了,而且写得很重,墨水洇开,在纸背形成一团阴影。

      为什么不信任?

      因为备用方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找不到命定之人,家族会采取其他手段维持他的生命——可能是更激进的能量抽取技术,可能是把他转入休眠状态,也可能是……找个替代品。

      什么样的替代品?

      他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要找到。

      必须找到。

      而现在,他找到了。

      轻缚羽。

      笔记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一角写了几个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青梧路。旧货市场。台球室。”

      没有名字。

      没有更多信息。

      但足够了。

      相寻壑合上笔记,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扑克牌还摊在那里,在下午更倾斜的光线里,每张牌都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牌。

      不是按花色,是按另一种顺序——记忆的顺序。

      红桃A放在最上面,代表开始。然后是鬼牌,代表未知。黑桃K,代表权力。接着是红桃2、3、4……代表时间,一天天过去。梅花5、6、7……代表等待,一周周流逝。方片8、9、10……代表寻找,一年年徒劳。

      最后是J、Q、K,所有花色的JQK混在一起,代表混乱,代表所有错误的方向,所有不是轻缚羽的人。

      五十四张牌,排成一个螺旋,从红桃A开始,向外扩散,最后消失在桌沿。

      一个关于七年寻找的、无声的叙述。

      相寻壑盯着这个螺旋。

      他能看见每张牌背后的画面:那些他接触过、试探过、最终排除的人的脸。那些让他恶心的、太烈的、太淡的气息。那些希望升起又破灭的瞬间。那些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想着“可能真的找不到”的恐惧。

      然后,在螺旋的终点,是轻缚羽。

      不是一张牌,是一个缺口。螺旋在那里中断,因为轻缚羽不在牌里,他在现实里。在几条街之外,在一栋旧楼里,在呼吸,在活着,在散发出那些淡金色的、温暖的、让他渴望到骨头都在发痒的气息。

      缺口。

      这个词让相寻壑心里一动。

      轻缚羽是他生命里的缺口。

      七年的寻找,七年的饥饿,七年的伪装,都是为了填补这个缺口。而现在找到了,缺口就在那里,散发着诱人的光,但他还不能完全填满——因为要伪装,要计算,要控制,要问那个可能让一切崩塌的问题。

      像饿极了的人看着满桌食物,却不能吃,因为要先确认食物里没有毒。

      而确认的过程本身,就可能让食物变质。

      胃又响了。

      这次声音大了些,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相寻壑按着腹部,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比平时高,是能量失衡引起的低烧。他需要降温。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手接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刺激得他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人脸色更苍白了,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嘴唇干裂。

      像个病人。

      或者像个……饥渴的野兽。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家族长老的一句话:“我们是猎食者,但必须伪装成猎物。记住,最成功的猎食者,是让猎物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轻缚羽是他的猎物吗?

      从生存的角度看,是的。他需要轻缚羽的气息,就像猎食者需要猎物的血肉。没有轻缚羽,他会死。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

      谁是猎食者?谁是猎物?

      轻缚羽那些刺,那些警惕,那些不信任,何尝不是一种防御?防御像他这样的“猎食者”?防御那些可能伤害他、利用他、背叛他的人?

      比如周睿。

      周睿背叛了轻缚羽,换来了保送名额。

      而他,相寻壑,需要轻缚羽的气息,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这本质上也是一种利用。

      只是包装得更精致——用“辅导”做外壳,用“交易”做借口,用“各取所需”做说辞。但剥开这些,内核是一样的:他从轻缚羽那里获取生存必需的东西,而轻缚羽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东西对他有多重要。

      欺骗。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这是生存所需,这是魅魔的宿命。但当这个事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他接近轻缚羽,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那种自我厌恶还是涌了上来。

      胃又抽了一下。

      这次不是饥饿,是恶心。

      他弯下腰,手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涌上喉咙,灼烧着食道。他打开水龙头,漱口,冷水冲走了那股酸味,但恶心感还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那是魅魔血脉的痕迹,平时隐藏得很好,但在能量失衡时会泄露。

      怪物。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几秒后,再睁开。暗红消失了,眼睛恢复成普通的深褐色。伪装回来了。他又变回那个完美的相寻壑,那个优等生,那个学生会副主席,那个会礼貌地说“谢谢”“对不起”“请多指教”的人类少年。

      但镜子里的影像,他知道,是假的。

      真的他在水面之下,饥饿,混乱,充满欺骗和愧疚,渴望接近一个人却又害怕伤害那个人,想问一个问题却又害怕答案。

      矛盾。

      所有的矛盾都在这一刻汇集:猎食者与愧疚者,欺骗者与渴望真诚者,怪物与想当普通人者,还有……那个失约的童年玩伴与现在这个带着目的接近的陌生人。

      这些矛盾像一团乱线,缠在一起,打结,死结。

      而周一的见面,可能是个解开的契机。

      也可能是个更紧的死结。

      相寻壑擦干脸,走回书房。阳光又移动了,现在扑克牌螺旋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与暗的交界线正好切过红桃A,那张有可乐渍的牌,一半亮,一半暗,像被劈成两半。

      他盯着那张牌。

      然后伸出手,把牌拿起来。

      可乐渍在光下更清晰了,褐色的,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叶子。他用拇指摩挲那块污渍,纸张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还有更细微的——轻缚羽手指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磨损痕迹。

      这张牌被轻缚羽握过很多次。

      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时光里,在那些他缺席的岁月里,轻缚羽握着这张牌,打牌,赢钱,输钱,抽烟,笑,骂人,也许偶尔发呆,想起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

      那些时光是真实的。

      轻缚羽是真实的。

      他的刺是真实的,他的警惕是真实的,他偶尔泄露的柔软也是真实的。

      而相寻壑的欺骗……也是真实的。

      但有没有可能,在欺骗之下,也有别的真实?

      比如,那些记忆的复苏是真实的。

      那些心跳的加速是真实的。

      那些想要保护轻缚羽、不让家族碰他的念头是真实的。

      那些……想要确认童年约定、想要看那只鸟飞起来的渴望,是真实的?

      相寻壑不知道。

      他把红桃A放回螺旋的中心。

      然后他开始收牌,一张张,从外围开始,向中心收拢。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当最后一张牌——红桃A——被放回铁皮盒子时,他盖上盒盖。

      咔哒一声,很轻。

      下午两点零七分。

      距离周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还有五十二小时三十八分钟。

      倒计时在继续。

      但相寻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饥饿减轻了,不是矛盾解决了,而是……他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是个怪物,接受了自己在欺骗,接受了自己可能伤害轻缚羽,也接受了——他还是要去。

      要去见轻缚羽。

      要问那个问题。

      要吸收那些气息。

      要面对所有可能的后果。

      因为这就是他。

      一个饥饿的、矛盾的、充满欺骗但渴望真实的怪物。

      一个在日光下计时、等待黑暗降临的魅魔。

      一个……想填满生命缺口、却可能把缺口撕得更大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切都正常,一切都普通。

      而他站在这里,在正常与普通的边缘,数着时间,等待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见面。

      五十二小时三十七分钟。

      每一分钟都很长。

      但每一分钟,都在靠近那个缺口。

      靠近轻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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