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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下午的光线开始倾斜,从锐利的白过渡到温吞的橙。相寻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逐渐沉淀颜色。云层边缘镶着金,但核心是灰的,像某种缓慢燃烧后留下的余烬。

      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九分。

      距离周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还有五十小时二十六分钟。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更新,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来焦灼的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可以说是平静的等待。像站在手术室外,知道手术已经开始,自己能做的只有等结果——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已经不在掌控之中了。

      胃又响了。

      这次很轻,像远处传来的闷雷。相寻壑按了按腹部,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低烧在退。这是个好迹象,说明身体正在适应能量匮乏的状态,开始进入某种节能模式。魅魔的生存机制:当无法获取足够能量时,降低所有非必要机能,像动物冬眠。

      但他不能冬眠。

      他需要保持清醒,保持伪装,保持那个“完美的相寻壑”直到周一晚上。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到书桌前。黑盒子还在抽屉里,老手机在旁边,屏幕暗着。他拿出手机,开机,幽绿的光再次亮起。信号扫描界面依旧在跳动,波纹起伏,一切正常。

      没有异常信号。

      没有家族的额外监控。

      至少现在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拿出黑盒子。金属外壳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他打开盒盖,再次检查设定:18:45:00,启动;持续时间02:30:00。数字在微型显示屏上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确认无误。

      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然后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布袋,很旧,深蓝色,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磨损的线头。这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没告诉家族。里面装着几样小东西:一枚生锈的指南针,指针永远指着南;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据说是陨石碎片;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

      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稚嫩,是他七岁时的笔迹:“我要找到那个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相寻壑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觉醒后第三天,高烧刚退,他躺在床上,脑子还混沌着,但那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找到那个人。找到能让他活下去的那个人。

      他找了七年。

      现在找到了。

      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布袋,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然后系紧袋口,放回抽屉深处。这些是他的“私人物品”,和那双帆布鞋一样,是少数属于“相寻壑”而不是“魅魔”或“优等生”的东西。

      微不足道,但真实。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比上午更密集,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相寻壑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顶停着一群鸽子,灰白色的羽毛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它们在屋顶边缘踱步,偶尔扑腾翅膀,但没飞走,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

      等待。

      这个词今天重复了太多遍。

      等待周一,等待晚上七点,等待轻缚羽,等待那个问题,等待答案,等待可能的一切。

      相寻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等待。

      或者说,他讨厌的是等待中的不确定性,但等待本身……等待意味着还有可能。意味着事情尚未发生,意味着所有结局都还是开放的。就像考试前的复习,虽然焦虑,但至少还有机会改变结果。

      一旦考试开始,一旦问题问出,一旦答案给出,可能性就关闭了。只剩下事实,只剩下后果,只剩下无法更改的、沉重的现实。

      所以等待,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特权。

      一种还可以幻想的特权。

      他幻想过轻缚羽的反应。

      不止那三种可能性(不记得、模糊记得、记得),还有更多细节:如果轻缚羽记得,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还是会哭?会骂他“你他妈这些年去哪了”,还是会沉默,然后用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

      如果轻缚羽不记得,他会怎么解释?说“我开玩笑的”?说“我可能认错人了”?还是干脆承认“我是个疯子,别理我”?

      每一种幻想都有对应的画面,在脑子里像快速剪辑的电影片段,一帧帧闪过,然后消失,留下淡淡的痕迹。

      窗外的鸽子突然一起飞了起来。

      扑啦啦的声音很大,翅膀拍打空气,带起一阵风。它们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松散的圈,然后朝西边飞去,消失在建筑物后面。

      信号到了。

      或者是,它们只是决定该走了。

      相寻壑收回视线。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阴影从角落蔓延出来,像缓慢上涨的潮水。他该开灯了。但他没动。他喜欢这种渐暗的过程,喜欢看着世界一点点沉入黑暗,喜欢那种知道自己还能看见、但很快就要看不见的感觉。

      就像他的生命。

      还能看见轻缚羽,还能吸收那些气息,还能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但很快,某个时刻之后,可能就看不见了——可能轻缚羽会离开,可能家族会介入,可能平衡会打破。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黑暗降临。

      但他不会只是看着。

      周一晚上,他会行动。

      会问出那个问题。

      会面对所有后果。

      这是他选择的。

      不是家族的指令,不是魅魔的宿命,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他选择买那双帆布鞋,选择藏那个布袋,选择在笔记里写“不信任”,选择用黑盒子干扰监控。

      所有这些选择,微小或重大,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脱离掌控。脱离家族对“完美魅魔”的设定,脱离优等生的人设,脱离那个只会服从、只会伪装、只会计算的空壳。

      他想成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想成为一个能自己做选择的人。

      即使选择是错的。

      即使选择会带来灾难。

      那也是他的选择。

      胃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饥饿,是某种……共鸣?像身体在回应他的决心。相寻壑按着腹部,能感觉到皮肤下有细微的颤动,不是痉挛,是更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振动。

      魅魔的本能在说:是的,就是这样。去接近那个人,去获取生存所需,去做你必须做的事。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但不要伤害他。不要像周睿那样。不要让他后悔认识你。

      这两个声音在体内拉扯,像两股相反方向的力。相寻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五。呼吸节奏稳定下来,体内的拉扯也慢慢平息。

      他睁开眼睛。

      房间已经相当暗了,家具的轮廓模糊,只有窗边还有最后一点天光。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亮了。

      不是明亮的白光,是柔和的暖黄。家族安装的智能灯,可以根据时间自动调节色温和亮度,模拟自然光的变化。此刻是“傍晚模式”,光线温暖但不刺眼,像真正的黄昏。

      但相寻壑知道这是假的。

      就像他知道自己是假的。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桌面上除了扑克牌盒,什么都没有。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副牌,开始洗。动作依然笨拙,但比上午好一些。牌在手里滑动的感觉很奇怪——纸质的,但又有一层塑料涂层,光滑但又有阻力。

      他想起轻缚羽洗牌的样子。

      那种流畅,那种随意,那种仿佛牌是他手指延伸的感觉。那是时间打磨出来的熟练,是无数个下午在台球室、在小卖部后面、在逃课的时光里练就的技能。

      轻缚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除了逃课、抽烟、打牌、打架,还有什么?

      他妈妈呢?那个单亲妈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轻缚羽一个人在家时做什么?吃饭了吗?写作业了吗?会看电视吗?会发呆吗?会……想起什么吗?

      相寻壑不知道。

      他想知道。

      这个“想知道”又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浮上来,破掉,但留下涟漪。

      他把洗好的牌摊在桌上,开始玩一个简单的游戏——自己和自己打牌。红桃对黑桃,梅花对方片,比大小。没有意义,纯粹是为了让手指动起来,让脑子有个简单的任务。

      牌一张张翻开。

      红桃7,黑桃J,黑桃赢。

      梅花Q,方片3,梅花赢。

      红桃A,黑桃K……

      他停住了。

      红桃A,可乐渍在牌背中央。黑桃K,国王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严肃。这两张牌放在一起,像某种隐喻——开始与终结?平民与国王?还是……他和轻缚羽?

      他不知道。

      他把红桃A和黑桃K放在一边,继续玩。

      牌一张张翻开,胜负交替,没有任何规律。就像生活,就像命运,就像所有无法预测的事。

      窗外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在街道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划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然后消失。

      晚上七点零八分。

      距离周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还有四十七小时三十七分钟。

      时间在流逝。

      无声地,坚定地,不可阻挡地流逝。

      相寻壑收起牌,放回盒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打开,冷气扑出来。他看着里面的营养剂,淡蓝色的小瓶子整齐排列。

      他拿出一瓶。

      拧开盖子。

      液体是透明的,看起来像水,但有股淡淡的化学甜味。他盯着瓶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倒进了水槽。

      液体流下去,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不需要这个。

      今晚不需要。

      他要留着这份饥饿,这份清醒,这份等待的感觉。他要记住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

      他拧开水龙头,冲掉水槽里的液体。然后关上冰箱,走回客厅。

      灯还亮着,温暖的光填满房间。但相寻壑觉得冷。不是温度低,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冷。能量匮乏导致的体温调节失衡。

      他坐到沙发上,拉过毯子盖住腿。

      毯子是羊毛的,很厚,但暖意需要时间才能渗透进来。他蜷缩着,像在子宫里的姿势。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幻觉。

      安全是幻觉。

      温暖是幻觉。

      甚至“相寻壑”这个身份,也是幻觉。

      但轻缚羽是真实的。

      周一晚上是真实的。

      那个问题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不再数时间。

      他只是等待。

      等待夜色完全降临。

      等待新的一天开始。

      等待距离周一又近了一点。

      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夜晚,一步一步,不可阻挡地到来。

      而在这等待中,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悄悄生长。

      不是饥饿。

      不是渴望。

      是一种更安静、更固执的东西。

      像种子在冻土下等待春天。

      像伤口在结痂前最后的痒。

      像……答案在问题被问出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预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周一晚上,他会知道。

      在那之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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