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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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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那种安全出口标志幽绿的光。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刺眼,带着白昼特有的、过于真实的明亮。相寻壑眯起眼睛,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然后才适应。
胃部的抽痛没有减轻。
反而因为刚才在昏暗楼梯间里的短暂停留,重新暴露在光线和声音中时,那种不适感变得更清晰了——像某种潜伏的动物被惊醒,开始在体内更剧烈地翻搅。他能感觉到营养剂那冰冷的液体在胃里像一块顽固的异物,排斥反应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
他需要能量。
需要轻缚羽的气息。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九点二十一分。还有九小时三十九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长,每一秒都需要用意志力来硬撑。
走廊里没有人。
上课时间,所有教室都关着门,隐约传来老师们讲课的声音。语文老师在朗诵诗歌,声音抑扬顿挫;历史老师在讲述某个朝代的兴衰,语调平稳;远处有音乐教室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像初学者在练习简单的音阶。
这些声音构成白昼正常的背景音,像某种保护色。
相寻壑开始往学生会室走。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步幅均匀,落脚轻重适中,不显匆忙也不显拖沓。完美的优等生步态,完美的伪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维持这种步态需要多大的意志力。胃部的抽痛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带来细微的牵扯感,像有细线在内部拉扯。
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需要想点别的。
比如……
72分。
那个数字又在意识里浮现。红色墨水写在试卷右上角,旁边可能还有老师的评语:“进步明显,继续努力。”轻缚羽看到时会是什么表情?会皱眉吗?会啧一声吗?还是会……短暂地笑一下?
相寻壑想象不出轻缚羽真正笑的样子。他见过他扯嘴角,见过他眼睛弯一下,见过那种孩子气的得意,但没见过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也许今晚能看到?当他把那五盒薄荷糖递过去的时候,当轻缚羽啧一声说“你当饭吃”的时候,当……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伴随着更强烈的渴求。相寻壑的手按在腹部,隔着校服衬衫,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紧绷。他的身体在抗议,在要求,在渴求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渴求那种能让他活下去的气息。
渴求到……疼痛。
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相寻壑立刻调整表情,让嘴角保持一个自然的弧度,让眼神恢复平静。是林晚筝,她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脚步很快,马尾在脑后摆动。
“陈老师在办公室等你。”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你脸色还是不好。”
“低血糖,老毛病。”相寻壑说,声音很稳。
林晚筝没说话。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些,和他并肩。“预算表第四项,灯光设备的运输方案,陈老师觉得学生搬运还是存在安全隐患。他建议我们重新找一家包运输的供应商,哪怕贵一点。”
“贵多少?”
“报价差一千二左右。”
“超出预算了。”
“我知道。”林晚筝翻动手里的文件夹,“但我刚才算了一下,如果从第六项服装租赁那里压缩——定制款改标准款,能省八百。剩下四百从宣传物料那里挤,应该够。”
相寻稷沉默着。他的脑子在快速运转——不是在想预算,是在想别的事情。想脊椎里的采样器,想晚上七点的接触,想如何伪造数据,想……
“你在听吗?”林晚筝问。
“在听。”他说,“服装改标准款,舞蹈队能接受吗?”
“我还没问。但理论上,标准款也能满足基本表演需求,只是视觉效果打折扣。”林晚筝顿了顿,“校庆不是专业演出,我觉得可以接受。”
“那就这么报。”
对话停在这里。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线里缓慢旋转,像某种微型宇宙的运转。
“轻缚羽。”林晚筝忽然说。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一跳。“嗯?”
“他数学及格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我刚才路过高一教师办公室,听见李老师在跟其他老师夸,说一个从不及格的学生这次考了72分,进步神速。”
72分。
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带着不同的重量。相寻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是吗。”
“你没听说?”林晚筝转头看他。
“刚听说。”
“那你教得不错。”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能让一个讨厌数学的人考及格,不容易。”
相寻壑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承认?那会暴露他对轻缚羽的关注超出“任务”范畴。否认?那又显得虚伪。所以他选择沉默。
但林晚筝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你教他多久了?”她问。
“两周多。”
“每周几次?”
“两次。”
“每次多久?”
“两小时。”
“在哪儿?”
相寻稷停下脚步。林晚筝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但脸上的表情很清晰——冷静,探究,像在分析某个复杂的数学题。
“这些需要报备吗?”相寻壑问,声音很平。
“不需要。”林晚筝说,“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投入。”她的眼睛直视着他,“学生会的工作你都只是完成任务,但教轻缚羽数学,你看起来……不一样。”
不一样。
又是这个词。轻缚羽说过,现在林晚筝也说。相寻壑的心脏又跳了一下,这次伴随着一种更深的焦虑。林晚筝在怀疑,在观察,在拼凑那些零散的线索。如果她继续深入,如果她把“低血糖”和那些异常联系起来,如果她开始调查……
“他需要帮助。”相寻壑最终说,“而我正好能帮。”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晚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行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不过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你帮了,他可能会依赖你。而依赖,有时候是种负担。”
依赖。
这个词像刀刃一样锋利。轻缚羽依赖他教数学吗?还是他在依赖轻缚羽的气息?还是……互相依赖?
相寻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身体在渴求轻缚羽的气息,渴求到疼痛的程度。而晚上七点,他会见到轻缚羽,会开始辅导,会吸收气息,同时芯片里的采样器会工作,会采集数据,会上传分析,家族会评估,会决定是否启动“纠正程序”。
而他需要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满足渴求,又要控制情感,既要采集数据,又要伪造数据,既要维持连接,又要保持距离。
几乎不可能。
但必须做到。
他们走到学生会室门口。门关着,玻璃窗里能看见陈老师坐在桌前,正在看文件。林晚筝伸手推门,但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你确定没事?”她问,声音很轻,“你流了好多汗。”
相寻壑这才意识到,额头的汗水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校服衬衫的领口上,留下深色的湿痕。胃部的抽痛在这一刻达到一个小高峰,像有只手在内部攥紧。
“没事。”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进去吧。”
林晚筝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
会议室的光线涌出来,带着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陈老师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温和的光。“来了?坐。我们抓紧时间,不耽误你们上课。”
相寻壑走进去,坐下。动作很稳,很自然,像往常每一次会议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门口到座位的这五步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胃在抽痛。
身体在渴求。
芯片在监测。
家族在等待。
而他在硬撑。
为了晚上七点。
为了那句“晚上见”。
为了那个72分。
为了那只刚刚飞过及格线、但他想看着飞得更高的鸟。
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已经烫得几乎握不住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