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
-
楼梯间安全出口的幽绿灯光在粗糙的水泥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晕。相寻壑靠在墙边，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但青崖冰冷的声音还在耳膜深处回荡，像某种顽固的耳鸣。胃部的抽痛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刚才视频通话的精神紧绷而加剧了——那种渴求更加强烈，像有细小的钩子在胃壁内侧反复刮擦。
他需要能量。
需要轻缚羽。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加密频道，是普通短信。屏幕亮起，显示着轻缚羽的名字。相寻稷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划开屏幕。
内容比平时长。
“数学72。其他科也过了。刚发的卷子。”
发送时间九点十七分。高一第三节课课间。轻缚羽大概是刚拿到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或者卷子，第一时间给他发了消息。不是炫耀，不是激动，是那种简单的陈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底下藏着某种难以掩饰的、笨拙的分享欲。
72分。
及格了。
比约定的目标还高出12分。
相寻壑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72。两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轻缚羽坐在教室里，老师发下卷子，他翻开，看见那个红色的分数，愣一下，然后啧一声，但嘴角可能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他发这条消息。
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
和家族那些加密文字、冰冷命令、数据监测完全不同。
胃部的抽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减轻了些。不是生理上的好转，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温暖的慰藉感，暂时盖过了身体的痛苦。相寻稷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回复：
“恭喜。”
发送。
几乎是秒回：“你教的。”
三个字，简洁，直接，但重得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柔软的、近乎酸涩的触动。他教的是方法，但考出72分的是轻缚羽自己。是那个会在墙上刻鸟的少年，那个数学不及格但会用扑克牌解题的少年，那个说“你不一样”的少年，自己做到的。
他回复：“是你自己努力。”
这次停顿了几秒。然后：“晚上还来吗？”
“来。”
“糖带了？”
“带了。”
“五盒？”
“五盒。”
那边又停顿了。相寻壑能想象轻缚羽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大概是靠在走廊墙上，或者坐在教室后排，看着这段关于糖的幼稚对话，啧一声，觉得无聊，但又忍不住要确认。
最后轻缚羽回：“行。晚上见。”
“晚上见。”
对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楼梯间重新被安全出口的幽绿灯光笼罩。相寻壑靠着墙，闭上眼睛。胃部的抽痛又涌上来，但此刻那疼痛里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光一样的东西。
72分。
及格了。
轻缚羽做到了。
而他……
他脊椎里的采样器还在待机状态，晚上接触时会自动激活，采集数据，上传分析。家族会看到那些同步曲线，会分析依赖度进化速度，会评估情感连接阈值，然后决定是否启动“纠正程序”。
而他需要伪造数据。
需要在家族眼皮底下，在芯片实时监控下，在采样器持续记录下，开始他的第一次真正的欺骗。
为了这个72分。
为了这句“你教的”。
为了那只终于飞过及格线的鸟。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加密频道的新消息，灰色文字：“监测到情绪波动峰值。请说明原因。”
情绪波动。
家族监测到了。在他看到轻缚羽72分成绩的那一刻，在他回复“恭喜”的那一刻，在他感受到那种温暖慰藉的那一刻——芯片记录下了那些细微的生理变化：心跳加速0.2秒，皮质醇短暂下降，多巴胺水平轻微升高。
全部被监测到了。
全部被分析过了。
现在家族在问原因。
相寻壑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
“目标期中考试成绩公布，数学及格。任务进展顺利，故产生正面反馈。波动在合理范围内。”
发送。
他等着。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胃部的抽痛没有减轻，但此刻那种渴求里混进了一种新的焦虑——对家族反应的焦虑，对今晚接触的焦虑，对伪造数据能否成功的焦虑。
回复来了，灰色文字：
“正面反馈需控制。情感投入影响任务客观性。今晚采集数据将重点分析此部分波动。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家族在警告他。在提醒他轻缚羽只是“目标”，只是“能量源”，只是维持他生存的“工具”。情感是多余的，关心是危险的，温暖是陷阱。
但他已经陷进去了。
从七年前巷子里那个膝盖流血的下午开始，从重新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开始，从轻缚羽说“你不一样”开始，从那个72分的短信开始——他已经陷进去了，陷得比想象中深，深到连家族监控都能检测出“情绪波动峰值”。
深到……危险。
但他无法停止。
就像此刻，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在胃部持续的抽痛中，在家族冰冷的警告下，他依然在为那个72分感到温暖，依然在期待晚上七点，依然在计划如何保护轻缚羽不被家族发现。
如何伪造数据。
如何欺骗。
如何……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林晚筝。
普通短信：“陈老师找你。关于预算表最终版有个细节要确认。现在有空吗？”
陈老师。预算表。学生会工作。白昼的正常世界，优等生的正常职责。相寻稷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割裂感——一边是家族监控、芯片采样、情感纠错，一边是预算表、校庆筹备、学生会会议。
他需要扮演两个角色。
不，三个角色——优等生，魅魔，和那个在乎轻缚羽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存在。
他回复：“现在去学生会室？”
“嗯。陈老师在等你。”
“好。”
发送。
他收起手机，站直身体。腿有些软，胃部的抽痛还在继续，但必须撑住。必须回到白昼的正常世界，必须扮演那个完美的优等生，必须和陈老师讨论预算表的细节，必须……
然后等到晚上七点。
等到台球室。
等到轻缚羽。
等到采样器激活。
等到数据采集。
等到他开始第一次真正的欺骗。
他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远处教室传来老师们讲课的声音，混杂着青春期的喧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看起来正常，平静，有序。
只有他知道，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上午，在这个72分成绩公布的时刻，在他走向学生会室的路上，战争正在继续——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意识里，在他和家族之间，在他和轻缚羽之间。
而他握在手里的那根线，正在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烫。
但他不会放手。
因为那只鸟刚刚飞过了第一道及格线。
而他，想看着它飞得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