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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台球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道细长的、温暖的光斑。相寻壑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方,能听见里面轻微的动静——椅子挪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带着不耐烦的啧。

      轻缚羽在等。

      这个认知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柔软的触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黄的光瞬间涌出来。

      台球室里的一切和记忆中一样——绿色绒布台球桌,墙角那盏小台灯,摊开的扑克牌和数学作业本,还有那个坐在桌边的少年。轻缚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眉尾那道疤在暖色调里柔和了些,但眼神还是带着惯有的、带刺的审视。

      “慢死了。”他说,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路上耽搁了。”相寻壑走进去,反手带上门。锁芯咔哒一声,把外面的黑暗和寒冷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那种熟悉的、让他的胃部瞬间紧缩的气息——混合着薄荷、烟草、旧书页和少年皮肤味道的独特频率。

      淡金色的光尘在空气里缓慢旋转。

      不是真的能看见,是魅魔的感知——那些温暖的、鲜活的气息粒子像微小的萤火虫,在轻缚羽周围漂浮,随着他的呼吸起伏,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变换着浓度和颜色。此刻那些光尘是温暖的琥珀金色,旋转速度平缓,像某种稳定的心跳。

      相寻壑的胃部传来更强烈的抽痛。

      不是排斥反应,是渴求——身体对那种金色光尘的本能渴求,像干旱的土地渴求雨水,像冻僵的肢体渴求温暖。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要求,在渴望吸收那些气息,填补那些因为营养剂排斥而留下的空洞。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不能暴露。

      不能……

      “糖呢?”轻缚羽问,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白色塑料袋。

      相寻壑走过去,把袋子放在桌上。五盒薄荷糖在塑料包装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台灯光下泛着模糊的银色反光。轻缚羽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你真买了五盒。”

      “你说多带点。”

      “我说多带点,没让你把便利店搬空。”轻缚羽伸手拿出一盒,熟练地拆开包装,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脸颊微微鼓起,薄荷的清凉气味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烟草的余烬,形成一种干净而锐利的气息。

      那团金色光尘的旋转速度加快了一点。

      颜色从琥珀金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光的金色。味道里的清凉感更浓了,像某种清新的、不带杂质的能量。相寻壑能感觉到自己在吸收——虽然很克制,但那些温暖的气息还是顺着呼吸进入体内,像细小的金色沙粒,缓缓填补着那些空洞。

      很舒服。

      很安心。

      像寒冷的冬夜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胃部的抽痛开始减轻,不是消失,是被那种温暖感覆盖,变得可以忍受。他能感觉到能量在体内流动,像温水漫过冻僵的四肢,带来细微的刺痛,然后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但他控制住了。

      没让这种吸收变得明显,没让生理指标出现异常波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轻缚羽,等着——等轻缚羽吃完糖,或者等他开口说点什么。

      轻缚羽含着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脸色还是差。”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点含糊,“低血糖还没好?”

      “好多了。”相寻壑说,在桌对面坐下。距离一米左右,刚好在采样器激活阈值边缘——三米内自动激活,但他不确定具体精度。他需要保持这个距离,需要控制吸收量,需要……

      “72分。”轻缚羽忽然说,眼睛盯着桌上的数学作业本,“看到了吗?”

      “看到了。”相寻壑说,“恭喜。”

      “恭喜个屁。”轻缚羽啧了一声,但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还是不及格水平,只是刚好过线。”

      “过线就是及格。”

      “勉强及格。”

      “及格就是及格。”

      轻缚羽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起。“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

      相寻稷愣了一下。“你妈怎么说?”

      “她说‘及格了就好’。”轻缚羽的语气很平淡,但底下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还是愧疚?“然后哭了。就那种……一边笑一边哭,很烦。”

      相寻壑没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轻晚拿着72分的试卷,看着那个从不及格的儿子第一次过了及格线,情绪失控,又哭又笑。而轻缚羽站在旁边,皱着眉,啧着嘴,觉得烦,但心里可能……是高兴的。

      至少妈妈笑了。

      哪怕笑着哭,也是笑。

      “她高兴。”相寻壑最终说。

      “我知道。”轻缚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作业本上划着什么,“就是……烦。”

      但他没说烦什么。烦妈妈哭?烦自己只能考72分?烦这种好不容易达到的“及格”对别人来说只是起点,对他却是需要拼命才能触摸的终点?

      相寻壑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从那团金色光尘的变化里。颜色从明亮的金色转向一种更深的、近乎琥珀的色调,旋转速度变慢,味道里的清凉淡了,多了一丝酸涩,像未成熟的果实。那是愧疚的味道,是无力改变现状的痛苦。

      轻缚羽在愧疚。

      为只能考72分愧疚,为让妈妈又哭又笑愧疚,为所有那些他做不到、但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愧疚。

      这个认知让相寻壑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碰触,只是轻轻翻开数学作业本。“哪题不会?”

      轻缚羽愣了一下,然后指着第五题。“这个。函数映射,定义域和值域搞不清。”

      相寻壑看着那道题。很基础,但对轻缚羽来说可能像天书。他拿起旁边的扑克牌,洗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确实做过无数次,为了教轻缚羽,他把这套用扑克牌讲解函数的方法练成了肌肉记忆。

      “看。”他把红桃A放在桌上,“这是定义域里的元素。”

      然后把黑桃A放在旁边。“这是它对应的值域元素。”

      “红桃A映射到黑桃A。”轻缚羽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这个我知道。”

      “那如果定义域是{红桃A,红桃2,红桃3},对应法则f(x)=黑桃x,值域是什么?”

      轻缚羽盯着那三张牌看了几秒,眉头皱起。“黑桃A,黑桃2,黑桃3。”

      “对。”相寻壑把三张黑桃牌推过去,“所以值域是{黑桃A,黑桃2,黑桃3}。现在看第五题——”

      他开始讲解。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拆解开,用扑克牌演示。轻缚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偶尔反驳。含着糖的声音有点含糊,但眼睛很专注,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牌,看着相寻壑的手指,看着那些简单的、但对他意义重大的数学符号。

      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

      从一米到八十厘米,到六十厘米,到半米。相寻壑能感觉到轻缚羽的气息越来越浓郁,那团金色光尘旋转得越来越快,颜色是温暖的琥珀金,像秋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的光斑。味道里的酸涩淡了,清凉和甜味占了主导,混合着一丝……类似新书的纸墨香。

      他在吸收。

      更充分,更自然,不再那么克制。那些温暖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入体内,填满血管,温暖四肢,缓解胃部的抽痛和空虚。很舒服,很安心,像……

      像回家。

      这个念头让相寻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迅速调整,继续讲解,但心里那个念头还在回荡——像回家。轻缚羽的气息让他感觉像回家,像某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但一直渴求的归属感。

      危险。

      家族警告过:情感连接会让任务复杂化,会让弱点暴露,会让一切失控。

      但他无法停止。

      就像此刻,在台球室暖黄的光里,在绿色绒布桌边,在轻缚羽专注的眼神中,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胃不再抽痛,身体不再虚弱,能量在缓慢恢复,而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就在对面,皱眉思考着数学题,偶尔啧一声,偶尔因为解出一步而眼睛亮一下。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活着。

      真实的活着,而不是那种靠营养剂和伪装维持的、像机器运转一样的生存。

      “所以值域是{2,4,6}。”轻缚羽说,笔在纸上写下答案。字迹还是潦草,但逻辑清晰。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孩子气的得意,虽然被他努力压着,但还是泄露出来了。

      “对。”相寻壑说。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但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又拿了一颗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还有四盒。”他说,眼睛看着桌上的塑料袋,“你真打算都给我?”

      “嗯。”

      “为什么?”

      “你说烟抽完了,得找点别的东西塞嘴里。”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然后低声说:“你记性真好。”

      相寻壑没说话。他当然记得——关于轻缚羽的一切他都记得。从七年前巷子里膝盖流血的下午,到开学典礼上打瞌睡的身影,到图书馆里皱眉看课本的表情,到电话里困倦沙哑的声音,到那条“72分”的短信,到此刻在台灯光下含着糖、眼睛微微发亮的模样。

      他都记得。

      而且会一直记得。

      即使家族要清除,即使芯片要纠正,即使一切可能失控。

      他也会记得。

      因为那是轻缚羽。

      那是他七年来寻找的、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那是……

      胃部传来细微的抽动。

      不是疼痛,是提醒——黑盒子的干扰时间还剩两小时。两小时后,芯片监控会恢复,采样器会激活,数据会上传。他需要在那之前结束辅导,需要离开,需要……

      但他不想离开。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暖黄的台球室里,留在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身边,留在这团温暖的金色光尘里,留在这个让他感觉“像回家”的气息中。

      即使这意味着冒险。

      即使这意味着欺骗。

      即使这意味着……

      “相寻壑。”轻缚羽忽然开口。

      “嗯?”

      “你……”他顿了顿,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又一次出现,像房间里看不见的蛛网,轻轻一碰就会震动。相寻壑看着轻缚羽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但真实。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

      “这算什么理由。”

      “就这个理由。”相寻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对你好,所以对你好。没有别的。”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划着。“你真是个怪人。”

      “可能吧。”

      “不是可能,就是。”轻缚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谢谢。”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但很重。相寻稷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柔软的、近乎酸涩的触动。他看着轻缚羽低垂的睫毛,看着那道眉尾的疤,看着那个含着糖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所有那些线和伤,还有此刻这点笨拙的、带刺的感谢。

      然后他说:“不客气。”

      声音也很轻。

      台球室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电流轻微的嗡嗡声,还有轻缚羽含着糖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吮吸声。那团金色光尘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颜色是明亮的金色,像燃烧的火焰。

      相寻壑在吸收。

      更充分,更自然,不再那么克制。

      而轻缚羽就在对面,低着头,写着数学题,偶尔因为解不出而皱眉,偶尔因为想通而眼睛亮一下。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温暖,那么……

      真实。

      真实到让他几乎忘记,两小时后,监控会恢复,采样器会激活,数据会上传,家族会分析,而他需要开始伪造数据,需要欺骗,需要保护。

      保护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

      保护这团温暖的金色光尘。

      保护这个让他感觉“像回家”的气息。

      保护这只刚刚飞过及格线、他想看着飞得更高的鸟。

      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依然握着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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