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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台球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金属糖盒开合的轻微咔哒声。相寻壑坐在桌边,看着轻缚羽解第六题。少年眉头微皱,手指夹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计算,偶尔停顿,咬着笔帽思考,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专注得发亮。

      那团金色的光尘在轻缚羽周围缓慢旋转。

      颜色是温暖的琥珀金,旋转速度平缓而稳定。随着轻缚羽解题的进展,光尘的浓度和颜色会微妙变化——当他卡住时,颜色会稍微暗淡,旋转变慢;当他解出一步时,颜色会瞬间亮起,像擦亮的火柴,旋转也会加快一点。味道里的薄荷清凉始终存在,混合着少年皮肤特有的、干净鲜活的气息,还有一丝……类似新书的纸墨香。

      相寻壑在吸收。

      很克制,很小心,像在品尝某种珍贵而稀有的酒。那些温暖的气息随着呼吸进入体内,像细小的金色沙粒,缓缓填补着那些因为营养剂排斥而留下的空洞。胃部的抽痛已经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的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让他冰凉的手指逐渐恢复温度。

      黑盒子的干扰时间还剩——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零三分。干扰从六点四十五分启动,持续两小时三十分钟,也就是九点十五分结束。还有一小时十二分钟。

      一小时十二分钟后,芯片监控会恢复,采样器会激活,数据会上传。他需要在那之前结束辅导,需要离开,需要……

      但他不想离开。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暖黄的台球室里,留在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身边,留在这团温暖的金色光尘里。这种想法很危险,家族警告过:过度依赖会暴露弱点,会失去客观性,会……

      “第七题。”轻缚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相寻稷抬头,看见轻缚羽把作业本推过来,手指点着第七道函数题。距离很近,不到四十厘米。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团金色光尘——此刻旋转速度在加快,颜色从琥珀金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光的金色。味道里的清凉感更浓了,混合着一丝……类似焦糖的微甜?

      轻缚羽在期待。

      期待解题,期待弄懂,期待证明自己可以。这种期待让他的气息变得更加鲜活,更加……诱人。相寻壑的胃部传来细微的悸动,不是疼痛,是那种更深层的渴求——渴求更多,渴求更近,渴求……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题目。

      “这题和第五题类似。”他说,声音很稳,“定义域给了三个元素,对应法则是每个元素加二。所以值域就是……”

      他拿起扑克牌,开始演示。红桃A对应黑桃3,红桃2对应黑桃4,红桃3对应黑桃5。三张黑桃牌在绿色绒布上排开,图案清晰,逻辑简单。轻缚羽盯着牌看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

      “这么简单?”

      “本来就简单。”相寻壑说,“只是你之前被吓住了。”

      “谁被吓住了。”轻缚羽反驳,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他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快速写下答案。字迹还是潦草,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暂,但相寻壑看见了——那种孩子气的、解出题时的得意,虽然被轻缚羽努力压着,但还是从眼睛里泄露出来。那团金色光尘在这一刻旋转得近乎欢快,颜色是明亮的金色,像燃烧的火焰。味道里的甜味更浓了,混合着薄荷的清凉,形成一种干净而鲜活的气息。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生理反应,是某种更柔软的触动。他看着轻缚羽,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道眉尾的疤,看着那个因为解题成功而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所有那些线和伤,还有此刻这点小小的、来之不易的骄傲。

      然后他说:“你很聪明。”

      轻缚羽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废话。”

      “不是废话。”相寻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多人被数学吓住后就放弃了。你没有。你一直试,一直错,一直试,直到找到方法。这需要勇气。”

      轻缚羽没说话。

      他低下头,手指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那团金色光尘的旋转速度变慢了,颜色从明亮的金色转向一种更深的、近乎琥珀的色调。味道里的甜味淡了,多了一丝酸涩,像未成熟的果实。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不及格的日子?在想妈妈的眼泪?在想那些被数学这根线缠住的、飞不起来的时刻?

      相寻壑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情绪——从那团光尘的变化里,从那种酸涩的味道里,从轻缚羽低垂的睫毛里。是沉重,是疲惫,是那种“终于做到了但为什么这么难”的复杂滋味。

      “第八题。”轻缚羽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相寻壑翻到第八题。这道题难一些,涉及复合函数。他需要更仔细地讲解,需要用扑克牌搭建两层映射。他洗牌,发牌,把红桃A放在左边,梅花A放在中间,黑桃A放在右边。

      “看。”他说,“红桃A先映射到梅花A,这是第一层函数。”

      轻缚羽点头,眼睛盯着牌。

      “然后梅花A映射到黑桃A,这是第二层函数。”

      “所以复合函数就是红桃A直接映射到黑桃A?”

      “对。”相寻壑把红桃A和黑桃A用箭头连起来,“但中间经过梅花A。所以定义域是红桃A,值域是黑桃A,中间变量是梅花A。”

      轻缚羽皱眉思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台球室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电流轻微的嗡嗡声。墙上的钟滴答走着,秒针一格一格移动,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八点十七分。

      距离干扰结束还有五十八分钟。

      相寻壑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的速度。他需要加快进度,需要在九点前结束辅导,需要……

      轻缚羽忽然啧了一声。

      “懂了。”他说,笔在纸上快速写下步骤,“就是套两层。先f(x),再g(f(x))。”

      “对。”

      轻缚羽写完答案,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他伸手又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脸颊微微鼓起,薄荷的清凉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还剩三题。”他说,眼睛看着作业本,“今天能讲完吗?”

      “能。”

      “行。”轻缚羽翻开下一页,但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相寻壑,眼睛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轻缚羽顿了顿,“讲完题,能陪我抽根烟吗?”

      相寻壑愣了一下。“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轻缚羽说,语气很平淡,“就一根。今天……想抽一根。”

      为什么?

      因为72分?因为终于及格了?因为那些复杂的情绪需要某种出口?相寻稷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从那团金色光尘的变化里。颜色又转向那种更深的琥珀色,旋转速度变慢,味道里的清凉淡了,烟草的焦苦又回来了,混合着一丝……类似眼泪的咸涩?

      轻缚羽在难过。

      虽然刚解出题,虽然考了72分,虽然妈妈又哭又笑,但他还是在难过。为那些来不及的过去难过,为那些依然艰难的未来难过,为所有那些“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到而我需要拼命”的时刻难过。

      这个认知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轻缚羽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某种确认。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第九题。

      “这题……”

      他开始讲解。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扑克牌在绿色绒布上排列组合,像某种神秘的咒语。轻缚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又缩短了——从四十厘米到三十厘米,到二十五厘米。相寻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团金色光尘,能更充分地吸收那些温暖的气息。

      胃部不再疼痛。

      能量在缓慢恢复。

      身体在逐渐暖和。

      而轻缚羽就在旁边,专注地解题,偶尔因为想通而眼睛亮一下,偶尔因为卡住而皱眉啧一声。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温暖,那么……

      真实。

      真实到让他几乎忘记时间,忘记芯片,忘记家族,忘记所有那些需要面对的危险和欺骗。

      直到墙上的钟敲响九点整。

      轻缚羽抬起头,看了一眼钟,然后放下笔。“最后一题了。”

      “嗯。”

      “讲完抽根烟?”

      “好。”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但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他翻开最后一页,开始看题。相寻稷也开始讲解,但注意力已经有些分散——他在看时间,在看黑盒子的剩余干扰时间,在计划离开的时机。

      九点零三分。

      干扰还剩十二分钟。

      他需要在这十二分钟内结束辅导,需要离开,需要在监控恢复前走出足够远的距离,需要……

      “懂了。”轻缚羽说,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然后他合上作业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道题,全部解完。

      从七点到九点,两小时。相寻稷看了一眼那团金色光尘——此刻旋转得平缓而稳定,颜色是温暖的琥珀金,味道里的清凉和甜味混合着一种近乎满足的平静。轻缚羽完成了,他做到了,十道函数题,一题不落。

      “烟呢?”轻缚羽问。

      相寻稷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不是他的,是轻缚羽上次落在台球室的,他一直收着。轻缚羽接过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火焰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他的脸,然后暗下去。烟雾升起,在台灯光里盘旋,混合着薄荷糖的清凉,形成一种奇异的、干净而锐利的气味。

      那团金色光尘的旋转速度加快了。

      颜色从琥珀金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红的金色。味道里的烟草焦苦浓了些,但底下还是那种干净的、鲜活的气息。轻缚羽抽着烟,眼睛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没有说话。

      相寻壑也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轻缚羽抽烟,看着烟雾在灯光里盘旋,看着那团金色光尘旋转,感受着那些温暖的气息随着呼吸进入体内,填补空洞,恢复能量,带来那种近乎奢侈的平静。

      九点零八分。

      干扰还剩七分钟。

      他需要走了。

      但他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暖黄的台球室里,留在这个抽烟的少年身边,留在这团温暖的金色光尘里,留在这个让他感觉“像回家”的气息中。

      即使只有七分钟。

      即使之后需要面对监控,需要面对家族,需要面对所有那些危险和欺骗。

      他也想再留七分钟。

      就七分钟。

      “相寻壑。”轻缚羽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抽烟而有点沙哑。

      “嗯?”

      “谢谢。”他说,没回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真的。”

      谢谢。

      这两个字又一次出现,比之前更重。相寻稷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柔软的、近乎酸涩的触动。

      “不客气。”他说,声音也很轻。

      轻缚羽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只剩下一小撮暗色的残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晚……”他顿了顿,“能多待一会儿吗?”

      相寻壑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但真实。也看见了那种复杂的情绪——期待,不安,还有一点笨拙的、带刺的请求。

      他想说好。

      想说能。

      想说……

      但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分。

      干扰还剩五分钟。

      他必须走了。

      “我得回去了。”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明天还有课。”

      轻缚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是接受了。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金色光尘的变化里。颜色瞬间暗淡了些,旋转速度变慢,味道里的甜味淡了,多了一丝……类似失望的微苦。

      他在失望。

      虽然没说出来,虽然只是点点头,但他失望了。

      这个认知像针一样扎进相寻壑的心里。但他必须走。必须在监控恢复前离开,必须在采样器激活前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必须在家族发现异常前……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课本,笔记本,笔袋,扑克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拖延时间。轻缚羽就坐在对面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烟灰缸边缘划着圈。

      “下周……”相寻壑开口,又停住。

      “嗯?”轻缚羽抬起头。

      “下周继续。”相寻壑说,“老时间,老地方。”

      “行。”轻缚羽点头,“糖……”

      “我会带。”

      轻缚羽扯了扯嘴角。“别又是五盒。”

      “看情况。”

      对话停在这里。相寻壑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轻缚羽还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手指在烟灰缸里拨弄着烟蒂。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像某种旧照片里的剪影。

      “路上小心。”轻缚羽说,没回头。

      “你也是。”相寻壑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黑暗涌上来,夜风吹在脸上,冰凉。他走到铁门边,推开,走出去。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口袋里的黑盒子还在运作,微弱的嗡鸣透过布料传来。

      干扰还剩三分钟。

      他需要在这三分钟内走到足够远的地方,需要……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是加密频道的消息,灰色文字:

      “干扰设备检测到异常使用。立即说明情况。”

      家族发现了。

      黑盒子的使用被检测到了。

      现在他们在问。

      相寻壑站在路灯下,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发梢扫过眼睛,带来细微的痒。胃部又传来细微的抽痛,不是渴求,是那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悸动。

      他需要回复。

      需要解释。

      需要在三分钟内编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使用黑盒子,为什么切断监控,为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球室的方向。

      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轻缚羽还在里面。

      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那个数学考了72分会给他发短信的少年,那个说“你不一样”的少年,还在里面。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家族质询的阴影下,站在监控即将恢复的边缘,站在所有那些需要面对的危险和欺骗面前。

      手里握着那根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依然握着的线。

      然后他开始输入回复。

      一个字,又一个字。

      一个谎言,又一个谎言。

      为了那个少年。

      为了那团金色的光尘。

      为了那只刚刚飞过及格线、他想看着飞得更高的鸟。

      为了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真实存在的——

      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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