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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云树又云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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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救救我。我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凄厉的哭声从村子里头传来,声声刺耳,好似工匠拿着钉子直往你的脑子里钉,叮叮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脑子传来钻心的疼痛。
柳相歌按了按太阳穴,嘴唇飞速动了动,拿着朱笔快速地给自己画了一道符箓贴在自己的胸膛,柳相歌定了定神,往声音的那头走去。
他还未走近,脚下寒光一闪,柳相歌凭着直觉快速旋身跳跃、翻转,好似跳舞一般,身体在交错的红线中扭转成不同的姿势,甫一离那些交叠纵横的红线远一些,柳相歌落地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村子中心。
而面前,正蹲坐着一男子,形容疯癫,时而似疯子时而似傻子,他看着柳相歌嘿嘿道:“客人可是从远方而来?”
柳相歌戒备地看着眼前人,他说:“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那人不答依旧嘿嘿道:“我见过你,你是神君。”
柳相歌是恢复了些许记忆,但这些记忆都是不连贯的,时而是一白衣人于莲池上高坐着独自对弈,时而是这白衣人手上把玩着一条红色的小蛇,时而是柯想想与问心奴身子相贴在纠缠,时而又是柯想想跪在牢门前痛哭,而柯晃正在他面前受着酷刑。
脑中闪过的种种,毫无逻辑,毫无关联,柳相歌心中又焦急难耐,他一面迫切地想要找寻昔日记忆,不求完整只求真相,另一面又为章呈风的失踪而心生恐慌。
柳相歌说:“你唤我神君?你知道我?”
那人依旧嘿嘿直笑。柳相歌不再搭理他,转而寻找离开的办法。柳相歌轻吐一口气,将手轻轻按在腰上的芥子袋上,他想:我早该察觉的,无论是小时的桃木剑还是后来添来的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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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神君,你在做什么?看看我好吗,神君,我想让你看着我。”一条在此间最为明艳的红蛇顺着面前苍白的手腕往上爬,一圈又一圈,冰凉的鳞片贴着底下温热的肌肤,激起后者一层层的战栗。
“问心,我会看着你的。你听话点好吗?”手的主人将手收回,他让红蛇在他脖颈上缠绕,他笑着回手拍拍红蛇的脑袋:“和你同一窝的红蛇都没有你这么黏人,为何独你一条这么黏人?这是你们一族的天性吗?”
“非也。我喜欢神君,我就要黏着神君。神君不想我陪着你吗?”问心黏黏糊糊地蹭了蹭这人的脸颊,“神君,你日日于湖心同自己对弈,不无聊吗?”
“怎会无聊呢?你可知我下的是什么?”那人示意问心仔细瞧瞧这方棋盘。
问心不明所以,他乍一往棋盘那里瞧,只见棋盘依旧是棋盘,与寻常的棋盘没什么两样,可若是他定睛细看,棋盘就不是普通的棋盘了,他仿佛置身于战场中心。
呼的一声,无数人策马从他身边奔腾而过,声声擂鼓之下,无数人扛着刀剑往前冲,噔的一声,是那些兵器相交声。
铛的一声,他又来到河上,斜倚着栏杆,耳边乐声靡靡,间或暧昧声间或小曲儿声。他听到岸上的欢呼声,他听见河中的鱼儿游动拨开一层层水的声音,水波荡漾,今夜明月依旧高悬。
叮叮的声音响起,灼目的太阳刺目,此刻他又来到了沙漠之中,头顶烈日,脚踩黄沙,他戴着兜帽,耳边是骆驼和旅人的声音,叮叮的骆驼铃响起,他跟着这些行商旅人去往未知。
哞哞的牛叫声在耳边响起,他睁开眼惊愕地与面前的青牛对视上,斜雨纷纷,他于细雨中骑着牛,沽酒而行,路过一块块农田,百姓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于细雨中进行农忙。
……
或悲或喜,或哀或怨,他时而旁观,时而参与其中。他如远行客,亦是行路人,他可以是风,可以是雨,可以是脚下的一株野草。
问心回神,他惊愕地看着神君,他说:“神君,我知道了,你这方棋盘是天下。”
神君满意地点头,他说:“我司的是人间风雨,司的是自然演化,我于湖心长坐,看的是人间风雨,从春自冬,一木生,一木死。这怎么会无聊呢?我爱人间春秋,亦爱人间风雪,星辰变化。”
说到最后,神君叹了一口气。
问心不明所以,他说:“神君,你为何会叹气呀?”
神君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没有解释。
此后不知多少年,一人一蛇总是于湖心长坐。
到了后面,小小的红蛇也化出人形,从稚童到少年再到青年,而神君,最后却不见了。
冬雪下了一年又一年,湖边的树青了又青,湖中的水结了一次又一次的冰,湖里鱼像草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而神君,死了一年又一年。
最后,红衣少年于冬雪中睁开结霜的眼睛。
他说,他要去找他。
此后轮回无数次,再得见那位白衣神君。
回忆戛然而止,柳相歌横剑于这个疯疯癫癫的人,他说:“阁下你这是做什么?”
这人面对横在脖颈的剑丝毫不见慌张,他双手握拳举在脸两侧,他说:“嘿嘿,嘿嘿,神君。”
柳相歌的剑不曾落下,他紧紧抵住面前人的脖颈,蹙眉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嘿嘿笑道:“你是神君,嘿嘿,大人说了,遇上神君,要杀了你!”他猛地后退一步,手一扬,紧握在手里的粉末便朝柳相歌飞过来。
柳相歌快速地掩住口鼻,却还是让这些粉末触及肌肤,粉末快速地融进身体中,柳相歌浑身一软,他努力地支起剑,拼命地睁开双眼,努力地看清面前人的表情。
他看见面前人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柳相歌目眦欲裂,只见面前的这张脸赫然是章呈风的脸,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章呈风蹲下,视线与柳相歌平齐,他笑着说:“夫君,我本来不想这么快行动的,可谁叫你想这么快就想起来。这是不行的哦,夫君你要知道。夫君,你可知千年以来,我带着记忆找过你多少次。呵呵,八百七十二次,我一次又一次看着你被人欺凌,受人排挤,种种意外都会导致你的早逝。不光如此,神君你不爱我啊。神君爱世人,为何独独不爱我。一千年啊,你宁愿去死都不肯爱我,为什么?为什么?神君你告诉我,为什么?”
柳相歌听着章呈风如泣如诉,如痴如怨的声音,他眼皮将闭未闭,他听着章呈风的话,努力想要开口,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的嘴被章呈风捂住。
章呈风恨恨地笑道:“千年以来我离你最近的一次便是不带记忆作为问心奴的那一世,那世也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明明我们只差一杯合卺酒,明明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明明我们已经有肌肤之亲了,明明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去。夫君,你告诉我,你为何迟迟不让我知道你早已中蛊。夫君,明明你只要日日喝下我的血就能痊愈,为何你不愿喝下我的血呢?夫君,你知道吗,当你身死那一刻我是多么的绝望。我想,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能够体会到我那时的苦痛。大婚之日,我的夫郎却在我面前身死。我真的好恨啊。夫君,不要怪我好吗?”
身死?
不会的,这背后一定身有隐情,非我本愿,呈风兄,别哭,好吗?
柳相歌拼命地想张口,却再没有力气了,他重重地倒在面前人的怀里,剩下的话再没来得及对眼前人说出口。
章呈风看着怀里昏倒的人,手于其脸上毫米处将触未触。
啪啪的拍掌声从章呈风身后传来,一个与章呈风手上的人皮面具极其相似的人走过来,此人赫然就是柳相歌先前碰到的疯癫人,他眼神清明,浑不似之前的疯癫样,他摇头说:“好生矛盾啊。你既要我出手伤他,又要他知晓此事是你做的。城主,你做事不坦荡啊。为何?难道让他神君知晓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章呈风看着眼前这人,他嗤笑道:“若是世人知晓他们所畏惧的纸道人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嚼舌根的鬼,也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俞延生,管好你自己,我的事情容不得你来置喙。”
俞延生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他正色道:“我知晓了,城主,属下告退。”
章呈风一把将柳相歌抱在怀里站起来,他面前升起一面镜子,章呈风抱着柳相歌走入镜子中,他喃喃道:“是啊,神君,我怎么会不知晓矛盾呢。你知道吗,我既要你爱我,又要你恨我。”
过去千年来,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他护着神君活过十八,可是无论如何,神君都不能得到善终。他不求能够与神君长相厮守,只求神君知晓他的心意,可是为何,即便他不将爱意说出口,神君总会在他面前凄惨死去。
后来啊,他知晓了,不是他的爱意让神君无法呼吸,而是这天下容不得神君。
章呈风回头,透过画桥村外的结界看向外面的一草一木,他暗道,是了,神君司自然,天界要神君死,人间也要神君死,鬼界也留不住神君。
他们害怕神君再次成神,于是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生离死别,兄弟阋墙……全都让他怀里的神君经历了。
真可怜,不是吗?
可惜啊,天不要神君成神,那么他便逆了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