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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过去/第一人称 。 ...

  •   清晨,雾气很重,空气中残留着些许凉意。被漆成朱色的门前,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乞儿,或是老者,或是青年,或是幼童,虽身形不一、相貌不一,但他们脸上无一例外的是麻木、苍然,衣裳褴褛,浑身脏污,一靠近他们,身上的潲水味便会扑鼻而来。

      他们皆跪在陆府门前,等候小厮开门。咚咚咚的声音隔着门口还能听到,这些乞儿脸上却并无激动、高兴之色,他们麻木地或跪或坐或蹲,等到大门彻底打开,几个小厮各个手里拿着一桶馒头。

      领头的人神情倨傲,衣着华丽,他吩咐小厮将馒头桶放在一边,与另一个同样衣着华丽的人指着这些乞儿发出嗤笑。桶一放下,打头的人就慢慢地从桶中拿起一个大馒头,指着这些乞儿,嘻笑道:“嗟!快来吃啊!”

      他随意地将馒头丢到地上,引来一堆乞儿的哄抢,他们互相推搡着,不顾馒头落到地上染着脏污。打先抢到馒头的人就这么囫囵吞吃馒头。在他身后,还传来叫好声、欢呼声以及这些人高高在上的指指点点。

      馒头一个接一个被丢下,乞儿互相抢夺,清晨中夹着这些人的嬉闹声,周围早起的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独一个乞儿不同,他夹在这些乞儿中间,冷眼旁观陆府的做派,借由乞儿的遮掩,仔细观察着打头的这两个衣着华丽的人,脸上的脏污浑然不是简单的污垢,它是大火燎尽的灰。

      我满怀恨意地看着这几人,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月以来,我家破人亡,身边人死的死,走的走,偌大的金玉台一夕之间化为灰烬。

      自那几个大汉拿着砍刀来金玉台打砸后,之后几日相安无事,我和爹爹一齐暗自打探,各自奔走,终于从知情人口中知晓了这人存在——陆府的老太爷,陆朽。

      陆朽其人,奸诈狡猾,身形不高却满腹算计。据知情人所说,陆朽自京城而来,手握驭鬼术,自此回到本家,是为了陆二公子重伤一事。

      我们本想着托人再回旋一番,不料变故接踵而至,好似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官府来人搜查,从账房搜出来的账本条条款款皆对不上。再有,那些“罪证”——底下人收受他人的贿赂。可笑,这些不过是那些权贵不顾弟子意愿强塞的。从这些角的房间里搜出来这些的时候,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究竟是角儿贪图财宝,还是有心人故意的栽赃陷害,简直一目了然。

      可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爹的腰弯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再也直不起来。他的头颅被送回来的时候,我抱着问心奴大哭了一场。后来啊,没有后来了。

      我藏在暗处,自此观察陆漾的人员流动。朱色的门口大开,来往的皆是金陵有头有脸的富商权贵,前一日他们尚在金玉台下看角儿道尽人间悲欢离合,老泪纵横,下一日他们便换上一幅谄媚的嘴脸,带着金银珠宝直往陆府里送。

      我观察了好几日,终于从陆府后门找到一处损坏的空缺口,只要躲过府中的下人,我便能轻而易举地溜进去,救出问心奴。

      几日以来,我心焦至极,那日被问心奴所救,再返回金玉台时已然不见尸身,我不知他究竟是被一把火焚烧变成灰烬,还是被陆府的人抓住带回去欺压。

      夜深人静之际,我做足了准备,从空缺口溜进去,顺利地溜进陆府。我直奔主院而去,里头人觥筹交错,乐声不绝,我听见一人含着醉意含浑的声音:“多亏了老太爷。若不是老太爷抓住这一味药,我们这些人哪有几乎得到长生啊。敬老太爷一杯。”

      “敬老太爷!敬老太爷!”

      高坐上位的人粗粝的声音往下传来:“不用客气。多亏了我的重孙儿,若不是他被这味药给伤,陆府不惜一切将我从京城请回来,我哪里知晓我平生所找的这味药竟然在此地。哈哈哈,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天助我也!”

      里头人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清楚地知晓问心奴的体质已经暴露了,我几度胆颤,双手颤抖,已经站不住了,脊背发凉,心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里头的声音清楚地钻进我的耳朵,我再一次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真的。他们要问心奴作为药材。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长生啊!

      躲过护卫、小厮,我偷偷跟在一个急匆匆的被吩咐去临时取血的小厮身后。跟着他绕过回廊,直奔后院,他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进去不久,等他出来的时候,白玉做的碗内已经盛有半碗鲜血,而这位小厮面色炽热,他匆匆端着碗离开。

      我等他走远了这才推门进去,一进去就看见了令我肝肠寸断的一幕。只见问心奴浑身的血肉被剔除,躺在鲜血中,旁人若到了这种境地早就死了,偏偏他生不如死,新鲜的肉芽长出,伤口渐渐愈合,他发出痛苦的吐息,我不敢再看。

      甫一进来,他露出黑洞洞的眼眶,疑惑地询问:“少爷?是少爷吗?”

      我一时无言,内心苦涩至极,怎么会这样啊?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上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爱我者,离我而去,被我爱者,受尽折磨,我是灾祸吗?为什么我身边人皆要遭受此种磨难啊?

      我久久才憋出一句,嗫嚅道:“是我。”

      问心奴兀自扯出一个笑容,他说:“少爷莫不是想放烟花了?只是我这般样子,怕是陪不了你放烟花了。”

      问心奴没有询问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他只是努力用一幅稀松平常的口吻,说着一个事实。他这般说,却让我泪流满面。那是问心奴离开金玉台的第十天。

      那日初十,彼时正值祭神日,到时候会在千穗楼放烟花。全城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会拖家带口前往观看。我听说陆漾也会去,便猜测问心奴那日也会去,便悄悄溜出门。

      高楼之上,问心奴的背影却略显孤寂,纵然他身边尤有家丁在。

      那日我并未看见陆漾,只见问心奴一人于高楼看烟花,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着红衣孤寂苦闷地看了一夜烟花,而我于楼下也看了一夜的他。

      事后我才知晓陆漾那日生病了。我不知事情缘由,却是一面庆幸一面暗自期待下一次是不是能够和问心奴并肩看一次烟花。

      我边哭边摇头,“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我救你出去。我会救你出去的。”

      我边哭边要上前将问心奴带走,他在我上前那一刻突然笑了,他低声说:“少爷,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好吗?留点力气。问心奴,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我太大意了。也没有准备齐全。当我和问心奴走到门口的时候,一推门便见两个厉鬼拦路,而中心是一个老态龙钟,眼含邪狞的人。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清楚地知晓了他的身份——是陆府老太爷,陆朽!

      我抿唇不语,戒备地看着面前人,恶鬼腥臭的味道在鼻尖缠绕,我小心护住怀里的问心奴。

      问心奴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动静,血肉在生,眼眶也渐渐长出新的眼珠子,他意识到什么,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着,他说:“你走!少爷你快走!不要管我!”

      我用力钳制住问心奴,饱含恨意地瞪着陆朽,我只是说:“相信我,问心奴,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不会再丢下你的!”

      问心奴意识到什么,他紧紧拉住我的手,再没有说话了。

      我看着陆朽,我说:“陆老爷子,你怎么才能放过我和问心奴?”

      陆朽看着柯想想和问心奴,他猜测这便是柯晃之子,是调查出来的跟问心奴有牵扯,抢夺他重孙儿所爱的那个人。陆朽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他看着柯想想,他说:“放过?怎么可能!你知道吗,他就是我苦寻多年的药啊!仙人转世,凡血肉皆可入药,此药可得长生。就算我放过他,谁来放过我啊?废话不消说,孩儿们,动手!”

      陆朽话音刚落,这两只厉鬼便朝我扑过来,我拼命护住怀里的问心奴,厉鬼的涎水腐蚀我的血肉,我捂住问心奴的眼睛,拼命忍住准备脱口而出的呻吟,心道:原来这么疼,问心奴被割肉放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疼?

      “少爷?”问心奴的眼睛虽然长出来了,却还是不能视物,他感受到我的颤抖,同样双手颤抖,想要说什么,便被我一把捂住眼睛。

      我咬牙拼命忍住,我说:“就算眼睛不能看见也不要看好吗?很丑。问心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你的体质也不会被发现。”

      “不是这样的,就算没有少爷,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少爷……”

      问心奴似乎想要说什么,只可惜我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意识模糊,我想:我们还会再见吗?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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