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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郗泠觉正在修改一张设计稿——客户要求把“孤独感”表现得“温暖一点”,这个自相矛盾的指令让她对着屏幕发了半小时呆。震动声响起时,她以为是客户反馈,划开屏幕看到的却是蒲泛星发来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焦点对准窗台上那盆茉莉。绿叶间,两三朵白色花苞微微绽开,像抿着唇的羞涩笑容。照片上方压着一行字:“开了。很香。要闻吗?”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楼上苏暮词断续的钢琴练习声,还有自己平缓的呼吸。郗泠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

      她该回什么?“恭喜”?“真好”?还是……

      指尖落下:“要。”

      回复几乎是瞬时的:“门没锁。”

      郗泠觉站起身。她没换衣服,还穿着那件问号T恤——下午挂进衣柜后她又取了出来,布料柔软,穿着确实比平时的工作服舒服。她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亮着暖黄的夜灯。401的门缝底下透出细长的光带,像在地上画了道浅浅的金线。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轻轻下压。

      门开了。

      401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墙角铺开,大部分空间沉在柔和的阴影里。蒲泛星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面朝窗台。她换了睡衣——印满小星星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松散地披着,橙粉色在暗光里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松饼趴在她腿边,蜷成一团,尾巴偶尔轻轻摆动。

      窗台上,茉莉花开了。不是全开,是半开,三四朵白色小花从绿叶间探出来,花瓣还带着初绽的矜持。但香气已经漫出来了——不是浓烈的香,是清幽的、丝丝缕缕的甜,像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里轻轻拉扯。

      “来得正好。”蒲泛星没回头,声音很轻,“刚开始香。”

      郗泠觉关上门。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她走到蒲泛星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在地板上坐下。木地板微凉,透过睡衣布料传来。

      她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台上的茉莉。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花瓣在夜间缓慢舒展的细微声响——也许只是想象,但那种静谧让想象变得可信。

      “微澜姐说,茉莉第一晚开花时最用心。”蒲泛星轻声说,像怕惊扰什么,“因为它积蓄了一整天的力气,就为了这一刻的绽放。之后的花还会开,但第一晚的总是最认真的。”

      她顿了顿:“像初恋。虽然我没谈过,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最认真,最用力,可能也最笨拙。”

      郗泠觉看着那些白色小花。在她的感知里,茉莉的光晕和其他植物不同:不是单纯的淡绿色,花苞处有极其微弱的、珍珠白的荧光,随着香气散发而轻轻波动。而那些香气本身,在空气里形成淡金色的、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像光的呼吸。

      “你闻到了吗?”蒲泛星问。

      “嗯。”

      “什么味道?”

      郗泠觉想了想。词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清香,甜香,幽香……都太笼统。

      “像……”她试着捕捉那种感觉,“像夏天夜里,走过开满花的小巷,突然吹来一阵风带来的味道。但更干净,没有尘土气。”

      蒲泛星转过头看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的深井。

      “你描述得很好。”她说,“我想说的是‘像记忆里的某个美好瞬间,但你形容得更具体’。”

      她重新看向茉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种茉莉是因为我妈。她最喜欢茉莉花茶。小时候,她泡茶时总会说:‘茉莉的香是藏在茶里的月光,白天喝不到,晚上才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郗泠觉看见她光晕里的金芒微微波动了一下。那些金色光点——记忆印记——有几个闪烁起来,亮度增加,像被这句话唤醒。

      “后来她走了,我就开始种茉莉。第一盆养死了,第二盆只长叶子不开花,这是第三盆。”她伸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点那些小花,“终于开了。像她说的,月光出来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茉莉的香气在沉默中变得更具象,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呼吸间。松饼动了动,抬起头,鼻子朝窗台方向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松饼说花香‘太正经了,不够活泼’。”蒲泛星翻译,声音里带出笑意,“他更喜欢猫薄荷那种直接上头的味道。”

      猫“喵”了一声,重新趴下,把脸埋进爪子,一副“你们人类欣赏吧我要睡了”的姿态。

      时间在花香里缓慢流淌。郗泠觉看着那些白色小花,看着它们在她特殊的视觉里散发的珍珠白荧光。她注意到,那些荧光和蒲泛星光晕里的金芒之间,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连接着。像香气在视觉层面的映射,或者反过来。

      “泠觉。”蒲泛星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突然闻到一种味道,然后整个人被拉回某个记忆里——不是想起,是真的回去那种。”

      郗泠觉沉默了片刻。有的。消毒水的味道会让她回到外婆的病房。雨后泥土的味道会回到夜影死去的那个雨天。旧书页的味道会回到父亲书房里那些沉默的下午。

      但她说出口的是:“洗衣粉的味道。小时候用的那种,蓝色颗粒的。闻到就会想起晒过的被子。”

      “晒过的被子。”蒲泛星重复,声音轻柔,“很好的记忆。阳光,干净,安全。”

      她顿了顿:“我的味道锚点是碘酒。医院的味道。但我不讨厌它——因为它也意味着‘治疗中’,意味着还有希望。”

      她说着,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小喷雾瓶。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

      “微澜姐给的。”她喷了一点在手腕上,然后递给郗泠觉,“茉莉纯露。她说可以当香水,也可以喷在枕头上助眠。”

      郗泠觉接过瓶子,喷了一点在掌心。更浓郁的茉莉香气散开,但和窗台上那盆的自然花香不同——这个更集中,更直接,像把一整晚的花香浓缩成一瞬间。

      她低头闻了闻。香气钻进鼻腔,然后在身体里某个地方轻轻敲了一下。

      “怎么样?”蒲泛星问。

      “很浓。”郗泠觉如实说,“比花本身浓。”

      “因为花是慢慢给,这个是全部给。”蒲泛星拿回瓶子,又喷了一点在空气中,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形成短暂的彩虹,“微澜姐说,植物用香气说话。花说‘我在这里,我很美,请帮我传播花粉’。纯露说‘我在这里,记住我’。”

      她放下瓶子,重新靠回沙发:“所以我喜欢自然的香味。因为它不强迫你记住,只是存在。你记不记得,它都在那里开。”

      郗泠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纯露的湿润和香气。在她的感知里,那些淡金色的香气轨迹正从她掌心缓缓升起,和空气里自然的茉莉香混合,然后轻轻触碰到蒲泛星手腕上同样的香气轨迹。两股香气在空气中交缠,像看不见的握手。

      “你知道吗,”蒲泛星继续说,眼睛望着窗台上的茉莉,“生病后,我的嗅觉变敏感了。不是变得更强,是变得……更挑剔。有些味道受不了,比如浓烈的香水,消毒水过头的那种。但有些味道变得特别重要,比如雨后的空气,烤面包的香气,还有花香。”

      她转过头,看着郗泠觉:“所以我开始收集味道。不是真的收集,是记住。茉莉的香,海盐的咸,松饼皮毛在阳光下晒暖的味道,姑姑炖汤的药材香……每个味道都是一个锚点,把我固定在这个世界里。”

      她说话时,那些金芒随着每个提到的味道而微微闪烁。茉莉对应一个,海盐对应一个,松饼一个,炖汤一个……像一套用光点编制的记忆地图。

      郗泠觉突然明白过来——那些金芒,那些记忆印记,不仅仅是她和蒲泛星共同记忆的产物。它们是蒲泛星自己的生命锚点,是她用力抓住这个世界的方式。

      而她,郗泠觉,现在也成了那些锚点之一。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某处轻轻收紧。不是疼痛,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重量。

      “你的味道是什么?”蒲泛星突然问。

      郗泠觉愣了一下:“我的……味道?”

      “嗯。如果我要记住你,用什么味道当锚点?”

      问题来得突然。郗泠觉想不出答案。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味道?洗衣粉?咖啡?还是……

      “不知道。”她最终说。

      “我知道。”蒲泛星笑了,“是雨前的味道。不是雨后的泥土香,是雨前的那种——空气变重,湿度增加,风里有凉意,还有一点点……嗯,金属味?像云在摩擦。”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确认:“对,就是这个。你身上有雨前的味道。安静,但充满即将发生什么的张力。”

      郗泠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从未这样想过自己。但蒲泛星说出来了,那个描述就突然变得真实。

      “那你呢?”她问,“如果要记住你,用什么味道?”

      蒲泛星想了想:“柠檬和蜂蜜。不是分开的,是混合的——我总在蜂蜜水里加柠檬片。酸甜平衡,温暖明亮。就像我努力想成为的样子。”

      她顿了顿,补充:“但如果有一天你闻到这个味道想起我,不要难过。要想到:‘啊,这是蒲泛星喜欢的味道,她用它让自己开心。’这样就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同——被话语填满过后的安静,有种柔软的厚度。茉莉香气在其中缓缓流动,像安静的河流。

      松饼已经睡着了。小小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和香气一样规律。

      蒲泛星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三分。她伸展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

      “花香会持续到半夜。”她说,“然后慢慢变淡,但明早还会有一阵。茉莉很懂事,不会一次把香气用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些小花。白色花瓣在夜色里几乎发光。

      “好了,闻香会结束。”她转身,对还坐在地板上的郗泠觉微笑,“谢谢你陪我见证茉莉的第一夜。”

      郗泠觉也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

      “该我谢你。”她说,“让我闻到这么香的花。”

      蒲泛星的眼睛弯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个笑容有茉莉花般的干净明亮。

      “那明天见。”她说,“清单第三十七项:‘给五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我准备了特别的信纸,需要盟友的意见。”

      “好。”

      郗泠觉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蒲泛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纯露送你。睡前喷一点,可能会做有花香的好梦。”

      她走回来,拿起那个小喷雾瓶,递给郗泠觉。玻璃瓶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

      “不客气。”

      郗泠觉打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短暂地切开401室内的昏暗。她走出去,转身关门时,最后看了一眼——

      蒲泛星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茉莉花。暖黄的落地灯光从侧面照亮她的轮廓,橙粉色头发在光里像一圈柔和的光晕。而那些金芒,此刻正安静地、明亮地环绕着她,像守护星环绕一颗温柔的行星。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手里的小玻璃瓶冰凉,但很快被掌心焐热。她低头看着它,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

      然后她做了件小事——她按下喷头,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喷了一下。

      细密的水雾散开。浓郁的茉莉香气瞬间包裹了她。比在401时更浓,因为空间更小,更私密。

      香气里,她仿佛又看到那些金色光点,又听到蒲泛星的声音:“你的味道是雨前的味道。”

      她握着瓶子,走回自己的房间。

      窗台上,静静、朝霞、浮云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白色贝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把茉莉纯露放在贝壳旁边。两个白色的小物件:一个来自大地,一个来自花朵。一个坚硬沉默,一个柔软芬芳。

      然后她坐下来,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茉莉香气在房间里慢慢扩散,和月光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嗅觉和视觉交织的夜晚。

      她闭上眼睛。

      呼吸间都是茉莉的香。

      而在那香气深处,她隐约闻到另一种味道——

      雨前的味道。

      安静,但充满即将发生什么的张力。

      像她,也像她们。

      夜色渐深。

      花香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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