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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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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伴宠物店”的水族区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晃动的波光。六个大小不一的鱼缸沿墙排列,从最小的二十升到最大的二百升,每个缸里都游弋着不同颜色的影子。水泡从气泵管口一串串升起,在玻璃内侧破碎,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蒲泛星蹲在最大的鱼缸前,手里拿着根细长的喂食管,正专注地往水里投放微小的浮游生物颗粒。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几样工具:温度计、水质测试笔、捞网。头发用一根木筷随意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那里有一小块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小叶子。
“这个缸是弱酸性软水环境,适合灯科鱼和短鲷。”她没回头,但知道郗泠觉在旁边看,“水温保持在二十六度,每周换四分之一的水。那边的缸是碱性硬水,养三湖慈鲷,需要更高的pH值……”
她说话时,那些金芒——记忆印记——在她周身缓慢浮动,有几缕像被水流吸引般飘向鱼缸,透过玻璃融进水里。郗泠觉专注地看着这一幕。自从那晚急诊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蒲泛星与动物互动时的能量变化。她发现,当蒲泛星全神贯注于某个生命时,那些金芒会自然地流向对方,像光之溪流。
而此刻,那些飘入鱼缸的金芒并没有像对猫狗那样直接融入动物体内,而是在水中散开,像微小的金色粉尘,均匀地分布在水中。鱼群游过时,会不自觉地吞下一些,那些金芒便消失在鱼的身体里。
效果很微弱。郗泠觉仔细观察一条红鼻剪刀鱼——这种鱼身体透明,能看到内脏。在她的特殊视觉里,鱼的生命光辉是淡蓝色的,很稳定。吞下金芒后,光辉的蓝色似乎加深了极其细微的一度,像往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蓝墨水,几乎看不见变化。
“你在看什么?”蒲泛星忽然转过头。
郗泠觉顿了顿:“看鱼。”
“哪条?”
“红鼻剪刀,左边第三条。”
蒲泛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它叫‘邮差’,因为背鳍上有块黑色斑点,像邮差帽。它是这个缸里最贪吃的,总是第一个冲过来抢食。”
她说着,用喂食管的末端轻轻敲了敲玻璃。那条红鼻剪刀鱼立刻游过来,隔着玻璃用嘴碰碰敲击的位置。蒲泛星又敲了敲另一处,鱼跟着游过去,重复触碰的动作。
“它能记住喂食的节奏和位置。”蒲泛星眼睛弯起来,“鱼其实比人们想的聪明。它们有短期记忆,能学会简单的条件反射,甚至能认出经常喂它们的人。”
为了证明,她起身退后几步,走到水族区的另一端。那条红鼻剪刀鱼立刻转向,隔着两个鱼缸的玻璃,依然朝着她的方向游动。它的淡蓝色光辉在她移动时明显亮了一瞬,像在打招呼。
“看见没?”蒲泛星走回来,“它记得我的声音和动作。”
郗泠觉点头。她看见的不仅是鱼的行为,还有那些细微的光辉变化。当蒲泛星靠近时,缸里所有鱼的生命光辉都会略微明亮,边缘变得更加清晰。而当她远离时,光辉会恢复原状。这种变化很微弱,可能只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差异,但在郗泠觉精准的观察下,是真实存在的。
“你对鱼也有天赋。”蒲泛星继续喂食,“就像对猫狗一样。上次拿铁的事……沈墨弦说伤口处理得比她预想的还好,恢复速度也快。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年轻体质好,但我觉得——”
她停住,转头看着郗泠觉,眼睛里有种探究的光:“可能不只是体质问题。对吧?”
问题来得突然。郗泠觉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鱼缸反射的波光里显得异常清澈,清澈到仿佛能看透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观察和猜测。
“也许。”郗泠觉谨慎地回答。
蒲泛星笑了,不是追问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知道但你不说也没关系”的笑。她转回去继续喂鱼,语气轻快:“反正拿铁活下来了,这就够了。有时候过程里的神秘部分,就让它保持神秘吧。太清楚的解释反而会破坏美感。”
喂完鱼,她又去检查龟缸。两只巴西龟趴在晒台上,伸长脖子晒太阳。蒲泛星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背甲,龟慢吞吞地转过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这只叫‘哲学家’。”她介绍,“因为它总是一动不动地思考人生——或者思考下一顿饭什么时候来。那只叫‘闪电’,因为它爬行的速度堪比树懒,我们开玩笑说它是闪电的反义词。”
她检查龟的甲壳有无软化,眼睛是否清澈,鼻孔是否通畅。动作熟练得像专业的爬宠饲养员。那些金芒又出现了,流向两只龟,但这次不是均匀散开,而是集中在它们头部周围,缓慢旋转。
郗泠觉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金芒接触龟时,蒲泛星自己的生命光辉——那些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芒——并没有像上次救拿铁那样明显变薄。消耗量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引发了一个猜想:帮助的“强度”不同,消耗也不同?急诊那次是生死关头,消耗大;日常互动这种轻微的安抚和连接,消耗极小?
她需要更多数据。
下午三点,宠物店来了个特别的客人——不是顾客,是林叙白。他抱着那个仓鼠笼,笼子里的小哲学家正在跑轮上慢悠悠地转圈,与其说在运动,不如说在进行某种哲学性的圆周思考。
“它最近食欲不振。”林叙白把笼子放在柜台上,眉头微皱,“不是完全不吃,就是吃得少,也不像以前那样积极囤粮了。我检查了食物,换了新的,还是一样。”
蒲泛星凑近看。小哲学家察觉到有人,停下跑轮,两只前爪搭在笼子边缘,黑眼睛望着外面,表情确实有几分忧郁。
“它这样多久了?”
“四天。”
蒲泛星想了想,打开笼门,伸出手。仓鼠没有躲,而是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竟然顺着她的手臂爬了上来,一直爬到肩膀,蹲在那里不动了。
林叙白有些惊讶:“它平时很怕生。”
“可能它感觉到我没有恶意。”蒲泛星轻声说,保持不动,让仓鼠在肩膀上适应。她的金芒开始流向小哲学家,不是大量的,是细小的光丝,轻轻缠绕住仓鼠小小的身体。
郗泠觉紧紧盯着。在她的视觉里,仓鼠的生命光辉是柔和的米黄色,此刻有些黯淡,边缘模糊。金芒接触后,那些光丝像在梳理光辉的“毛躁”边缘,让它们重新变得清晰。米黄色的光辉逐渐恢复亮度,虽然变化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好转。
更关键的是,蒲泛星自己的生命光辉几乎没有任何可察觉的消耗。
“它可能只是季节性情绪波动。”蒲泛星说,仓鼠在她肩膀上已经开始用小爪子梳理胡须,这是个放松的信号,“秋天了,动物也会受影响。你多陪它玩玩,放些新玩具,可能会好些。”
她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纸盒,里面是各种仓鼠玩具:小木梯、隧道、甚至还有个微型吊床。林叙白道谢接过,小哲学家似乎对新玩具产生了兴趣,从蒲泛星肩膀上爬下来,回到笼子,开始嗅那些新物件。
“它好了?”林叙白问。
“好多了。”蒲泛星笑,“你看,它开始探索了。好奇心是活着的标志。”
林叙白看着仓鼠,又看看蒲泛星,眼神里有种深思。他没说什么,只是再次道谢,抱着笼子离开了。
店里恢复安静。蒲泛星伸了个懒腰,围裙下的身体显得很单薄。她走到窗边的旧沙发坐下,闭上眼睛休息。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
郗泠觉坐在对面,翻开带来的家族笔记。羊皮纸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翻到关于“记忆印记”的章节,那里有一段她之前忽略的文字:
“印记者,深刻之忆所凝。凝时需心力,释时可润物。然润有深浅:日常之润,如晨露沾叶,耗微而效缓;救急之润,如倾盆溉枯,耗巨而效显。故用之有度,衡之为要。”
这段话证实了她的猜想。日常互动消耗极小,急救消耗大。关键在于“度”——平衡。
她继续往下读,另一段字迹更潦草,像是后来添加的笔记:
“吾曾见先祖以印记润将枯之兰,兰复生,然先祖三日无力。又见族姐以印记慰邻家啼儿,儿止啼,姐无碍。故知:印记之用,非在量多,在共鸣深。共鸣愈深,耗愈少而效愈著。”
共鸣。这个词跳出来。蒲泛星和动物的共鸣显然很深——她能听懂它们,感知它们,与它们建立连接。所以即使是急救,她的消耗也比笔记中记载的“先祖润兰”案例要小?
那晚救拿铁,蒲泛星消耗了大约百分之一的生命光辉厚度。但如果按照笔记的说法,如果共鸣足够深,可能连百分之一都不需要?
“你在看什么那么认真?”蒲泛星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郗泠觉手里的笔记。
“家族的东西。”郗泠觉合上笔记,“一些……记录。”
“关于能力的?”蒲泛星问得直接。
郗泠觉沉默两秒,点头。
“能告诉我一点吗?”蒲泛星坐直身体,眼睛很亮,“不是全部,就一点。比如……你看见的我的那些‘光’,到底是什么?”
问题直击核心。郗泠觉看着她,看着那些在她周身浮动的金芒,看着她薄而明亮的生命光辉。她想起笔记上的话,想起那些观察,想起拿铁,想起鱼,想起仓鼠。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是记忆。”她慢慢说,“深刻的记忆会形成……印记。金色的印记。你有很多。”
蒲泛星低头看看自己,笑了:“我看不见。但听上去很美。所以那些金芒,是我记住的东西?”
“是你被记住的东西。”郗泠觉纠正,“也是你记住别人的东西。是连接。”
“连接……”蒲泛星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我和松饼,和拿铁,和小哲学家的连接?”
“对。”
“那这些连接,能做什么?”
郗泠觉顿了顿:“能……加固。”
“加固什么?”
这次郗泠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蒲泛星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如果告诉她,这些金芒能轻微加固生命光辉,能延长……哪怕只是极其微弱地延长一些时间,她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会像笔记中记载的那些先祖一样,过度使用,最终耗尽自己吗?
还是会更谨慎,更珍惜?
“还在研究中。”郗泠觉最终说,“需要更多观察。”
蒲泛星笑了,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鱼缸前,看着里面游动的鱼群。波光在她脸上晃动,那些金芒在她身后缓缓流动,像光的披风。
“不管能做什么,”她轻声说,“有连接总是好的。连接让生命……不那么孤单。”
她转过身,眼睛在波光里亮得像深海里的珍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觉得,我身上的光不只是我的,还是所有和我有过深刻记忆的人和动物的。像一份礼物,由很多人一起包装的礼物。”
郗泠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蒲泛星可能早就隐约感觉到了自己的能力,感觉到了那些连接的力量。但她选择用最轻盈的方式对待它——不深究,不贪婪,只是接受它作为生命的一部分,然后继续用这份力量去温暖其他生命。
像阳光,只是存在,只是给予,不问回报。
这种态度本身,或许就是最好的“度”。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午后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鱼缸上,把整个水族区变成晃动的、金色的梦境。
蒲泛星在梦境中央,周身金芒浮动,像站在光之河流里的守护者。
而郗泠觉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研究,不再是单纯观察金芒的机制。
而是学习这种态度——这种给予但不耗尽,连接但不束缚,深刻但依然轻盈的态度。
这或许,才是家族笔记真正想传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