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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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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月伴宠物店”的玻璃门被拍得嗡嗡作响。不是正常的敲门声,是手掌全力拍打的闷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门内应急灯的白光从百叶窗缝隙漏出来,在地上切出几条细长的光带。
蒲泛星裹着件厚绒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羽绒服,赤脚塞在毛绒拖鞋里,头发睡得乱糟糟地翘着。她踮脚透过门玻璃往外看——外面站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凌乱,怀里紧紧抱着团毯子,毯子边缘露出一点深色的皮毛。
“急诊?”蒲泛星小声问门外的郗泠觉。后者比她穿得整齐些,深灰色家居服外披了件外套,头发束在脑后,但眼里也有刚被电话吵醒的倦意。
“沈墨弦打电话说有人抱着受伤的猫在店外。”郗泠觉简短解释,“她住得远,让我们先看看。”
蒲泛星点头,摸出钥匙开锁。卷帘门升起的哗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门刚开一条缝,年轻女人就挤了进来,声音发颤:“拜托,救救它——”
她小心地掀开毯子一角。里面是只暹罗猫,估计五六岁,浅褐色的身体蜷缩着,后腿不自然地弯折。猫眼睛半闭,呼吸浅而急促,每吸一口气身体就轻微抽搐。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右前爪——整个爪子血肉模糊,皮毛粘连着暗红的血痂。
“车祸。”女人语速很快,带着哭腔,“就在前面路口,它突然冲出去……我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说到最后声音破碎,眼泪滚下来砸在毯子上。蒲泛星没接话,只是迅速从柜台后拿出急救箱,动作利落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她铺开一张干净的一次性护理垫,对女人说:“轻轻放上来,别碰到伤腿。”
猫被安置在护理垫上时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蒲泛星戴上一次性手套,打开手电筒,光落在伤口上仔细检查。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些平时总在笑的细纹此刻全都绷紧了。
“后腿骨折,需要拍片确定位置。”她声音很稳,“爪子是碾压伤,皮肉撕裂,但骨头……应该没碎,得清创缝合。你先别碰它,我需要工具。”
她转身去储藏室,脚步很快但没跑。郗泠觉站在柜台边,目光落在猫身上。在她的特殊视觉里,这只暹罗猫的生命光辉极其微弱——不是健康的猫咪那种饱满温暖的金黄色,是黯淡的、忽明忽暗的淡金色,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消散。最糟的是光辉内部有黑色的裂痕,集中在后腿和右爪位置,随猫的每次呼吸而微微扩大。
而猫的主人,那个年轻女人,她的生命光辉是混乱的灰白色,夹杂着尖锐的红色光刺——那是恐慌和自责。那些红色光刺正在无意识地向猫的方向延伸,像看不见的荆棘,每靠近一点,猫的淡金色光晕就颤动一下。
“别太靠近。”郗泠觉忽然开口。
女人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的情绪会影响它。”郗泠觉说得直接,但声音并不严厉,“去那边坐着,深呼吸。”
女人呆了几秒,然后踉跄着退到墙边的等候椅,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那些红色光刺随着她的远离而减弱,猫的光晕稍微稳定了一点。
蒲泛星抱着器械箱回来,看到这一幕,看了郗泠觉一眼,没多问。她把箱子放在护理垫旁,取出碘伏、棉球、纱布、绷带,还有一个小型便携X光机——宠物店居然有这种设备。
“帮我把灯光调亮。”她对郗泠觉说,自己蹲下来,小心地开始清理猫右爪的伤口。棉球蘸碘伏,动作极轻地从伤口边缘开始擦拭。猫疼得抽搐,她立刻停手,低声说:“没事的,马上就好,忍一下……”
她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郗泠觉看见,随着蒲泛星的低语,那些从她身上自然流淌出来的金芒——那些记忆印记——开始向猫的方向延伸。很轻微,像光的溪流,触碰到了猫的淡金色光晕。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猫的光晕边缘停止了模糊。那些黑色的裂痕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而蒲泛星的金芒在接触猫的光晕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环绕,而是……融进去了一点点。
极细微的一点点,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涟漪很快就平息了。但猫的光晕确实稳定了些,呼吸的抽搐频率也减缓了。
蒲泛星似乎没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她全神贯注在清创上,额角渗出细汗,有几缕橙粉色头发黏在皮肤上。她先处理了右爪,用生理盐水冲洗掉血痂,露出撕裂的皮肉。伤口比看起来深,但确实没伤到骨头。
“需要缝合。”她判断,抬头看郗泠觉,“你会穿针吗?我手有点抖。”
郗泠觉接过缝合针线。针是弯针,线是极细的可吸收线。她穿好线,递给蒲泛星。后者深吸一口气,戴上放大镜,开始缝合。
那是非常精细的工作。针尖刺入皮肉,穿过,拉出,打结,剪线。每个动作都极慢极稳。蒲泛星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她缝合了三针,伤口勉强合拢,然后用无菌敷料盖住,缠上绷带。
“爪子处理完了。”她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虚,“现在看腿。”
便携X光机对准猫的后腿。屏幕上出现骨骼影像——胫骨中段明显错位,但没粉碎。蒲泛星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从箱子里拿出夹板和弹性绷带。
“得先复位。”她说,“会很疼。我需要你按住它肩膀,别让它乱动。”
郗泠觉照做。她的手按在猫的肩膀上,隔着皮毛能感觉到剧烈的心跳和颤抖。而通过皮肤接触,她“看见”了更多——不只是生命光辉,还有疼痛的尖锐银色光刺,恐惧的灰黑色漩涡,以及一种深层的、动物本能的求生欲,那是一种顽强的淡金色,在最深处微弱地闪着。
蒲泛星双手握住猫的后腿,闭上眼睛几秒,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她突然发力——动作快而准,只听轻微的“咔”一声。
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郗泠觉差点按不住。但叫声很快就弱下去,变成虚弱的呜咽。蒲泛星迅速用夹板固定复位后的腿,缠上弹性绷带,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好了。”她终于松开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柜台,大口喘气。汗水把她的刘海完全浸湿了,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郗泠觉看向猫。在她的视觉里,刚才那一刻发生了更明显的变化——蒲泛星的金芒在猫惨叫时大量涌出,不是主动的,像是一种本能反应。那些金芒包裹住猫的后腿,那些黑色的裂痕在金色包裹下……没有愈合,但停止了扩散。而猫的生命光辉,那些淡金色的光晕,比刚才明亮了至少百分之十。
这不是错觉。郗泠觉能清晰地看见数值——如果生命光辉有刻度的话。
更让她心惊的是蒲泛星自己的状态。那些涌出的金芒并没有完全回归,有一部分永久性地转移到了猫身上。而蒲泛星自己的生命光辉……那些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芒,似乎又薄了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变化,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甚至更少。但郗泠觉看见了。
“它稳定了。”蒲泛星缓过气来,爬到猫旁边,用手背轻触猫的鼻尖,“呼吸平稳了,休克风险过了。但还得去专业医院拍详细片子,可能需要内固定手术。我这里只有应急处理。”
她说完,才想起猫的主人。转头看向墙边的女人:“你过来看看它,但别哭,它需要安静。”
女人几乎是爬过来的。她跪在护理垫旁,看着已经包扎好的猫,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悬在猫身体上方,不敢碰。
“它叫什么名字?”蒲泛星问。
“……拿铁。”女人声音沙哑,“因为它毛色像加了奶的咖啡。”
“拿铁。”蒲泛星重复,手指轻轻梳理猫耳后的毛,“你挺过来了,拿铁。你很勇敢。”
猫半睁开眼睛,浅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小小的冰晶。它看向蒲泛星,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呼噜声——那是猫在极度痛苦或恐惧时几乎不会发出的声音。
女人终于崩溃,捂着脸低声啜泣。但这次那些红色光刺不再尖锐,变成了柔软的粉红色光晕,带着感激和释然。
蒲泛星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郗泠觉扶了她一把。她靠住柜台,拿出手机:“我给沈墨弦打电话,她知道哪家宠物医院有夜班骨科医生。你——”她看向女人,“有车吗?”
“有,就停在路边。”
“那好。等沈墨弦联系好医院,你立刻带拿铁过去。记住,路上保持平稳,别颠簸。”蒲泛星说完开始拨号,电话很快接通,她走到一旁低声说话。
郗泠觉留在护理垫旁。她看着拿铁,那只暹罗猫的生命光辉已经稳定在了一个虽然微弱但不再衰减的水平。那些金芒——来自蒲泛星的金芒——像细小的光点镶嵌在猫的光晕内部,缓慢地旋转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修复。
而蒲泛星讲完电话回来时,郗泠觉仔细观察她的生命光辉。是的,确实薄了一点。那些记忆印记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但……亮度?浓度?有什么东西被分出去了。
“医院联系好了,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蒲泛星对女人说,“你现在就带它过去。这是我的电话,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明天我再跟进情况。”
女人千恩万谢,小心地用毯子重新裹好拿铁,抱在怀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才推门出去。
卷帘门重新落下,锁好。应急灯的白光里只剩下两个人。
宠物店陷入沉默。空气中还残留着碘伏和血的气味,护理垫上有暗红的血渍,器械散落在周围。蒲泛星慢慢蹲下来,开始收拾。她把用过的棉球纱布扔进医疗废物袋,器械一件件擦干净放回箱子,X光机收好。
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认真。郗泠觉没说话,只是帮忙把散落的东西递给她。
全部收拾完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蒲泛星坐在等候椅上,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她的脸还是很白,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你刚才……”郗泠觉开口,又停住。
“嗯?”
“你刚才和猫说话的时候,”郗泠觉选了个安全的说法,“它好像听懂了。”
蒲泛星睁开眼睛,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动物其实都能听懂。不是听懂词语,是听懂语气、能量、意图。拿铁知道我在帮它,所以它忍着疼配合。”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而且我刚才……好像感觉到它的疼痛。不是想象,是真的感觉到。刺骨的疼,在右爪和右腿。还有恐惧——那种冰冷的、窒息的恐惧。”
她说话时,那些金芒在她周身缓慢流动,有些流向她刚才触碰猫的右手,在指尖聚集,发出微弱的暖金色光。
郗泠觉看着那些光。她知道这不只是“感觉到”那么简单。这是能力在进化,在从单纯的“听懂动物语言”向更深层的“感知动物状态”发展。而更关键的是,那些金芒——那些记忆印记——似乎能实际影响生命光辉。
她想起家族笔记上的话:“深刻之忆,可暂留微光。”但没说这微光可以转移,可以加固别人的生命光辉。
也没说转移的代价是什么。
“你累了。”郗泠觉说。
“嗯。”蒲泛星承认,“但值得。拿铁能活下来。”
她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自己能走了。她关掉应急灯,只留一盏柜台小灯,然后走向门口。郗泠觉跟在她身后。
推门出去时,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椭圆形的光斑,远处有隐约的狗吠声。空气很冷,呼吸变成白雾。
她们走回公寓楼,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电梯上行时,蒲泛星靠在轿厢壁上,眼睛半闭着。
“明天得去趟医院。”她忽然说,“不是给拿铁,是给我自己。定期检查的时间到了。”
郗泠觉转头看她。
“别那副表情。”蒲泛星笑了,笑容在电梯顶灯下有点虚弱,“就是常规检查。而且今天这事……让我觉得,能帮到别的生命,挺好的。就算累一点。”
电梯停在四楼。她们走出轿厢,在401门前停下。蒲泛星摸钥匙,手有点抖,钥匙掉在地上。郗泠觉捡起来,帮她开门。
门开时,松饼从里面跑出来,绕着蒲泛星的脚喵喵叫,声音里带着担心。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蒲泛星抱起猫,脸埋在它毛里蹭了蹭,“谢谢你等我。”
她走进屋,回头对郗泠觉说:“晚安,泠觉。谢谢你陪我去。”
“晚安。”
门轻轻关上。郗泠觉站在走廊里,看着401门缝下漏出的暖黄光线。几秒后,那光线熄灭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白色贝壳泛着微弱的月光。
她摊开手掌,仿佛还能看见那些金芒从蒲泛星身上流向猫的画面。那种转移是真实的,效果也是真实的——拿铁的生命光辉稳定了,回升了。
但代价呢?
郗泠觉想起蒲泛星刚才苍白的面色,想起她生命光辉那细微的变薄。如果每次这样的“帮助”都会消耗一点……那积累起来会怎样?
她拿出家族笔记,翻到关于“记忆印记”的那几页。羊皮纸在月光下泛黄,毛笔字纤细而坚定。她逐字逐句地重读,试图找到关于转移和代价的线索。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句模糊的“深刻之忆,可暂留微光”。
窗外,天色开始从墨黑转向深蓝。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郗泠觉合上笔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个画面:蒲泛星蹲在护理垫旁,金芒从她身上流淌而出,像光的河流,流向一只濒死的猫。
而那河流的源头,正在无声地、缓慢地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