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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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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港市立医院731病房在周四下午变成了一间临时画室——如果画室的模特是位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头上顶着一盆微型苔藓的病人的话。
孟清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窗台上一排玻璃罐的角度,每个罐子里是不同的植物:驯鹿苔翠绿如绒,空气凤梨银灰卷曲,多肉“玉露”晶莹剔透,还有一罐水培的薄荷,在冬日室内顽强地抽出新芽。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透过玻璃罐,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斑。
“植物疗愈角初步建成。”孟清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根据光谱分析和挥发性有机物检测,这四种植物组合能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产生最佳协同效应。当然,还需要实际观测数据验证……”
他说话时,郗泠觉注意到那些植物的生命光辉与人类截然不同:驯鹿苔是沉静的深绿色,像古潭的水;空气凤梨是流动的银灰色,像晨雾;玉露是透明的淡绿色,像凝结的露珠;薄荷则是活跃的亮绿色,像跳跃的光点。这些植物的光辉虽然微弱,但稳定而持久,在病房里形成一个小小的、绿色的能量场。
蒲泛星盘腿坐在床上,头上那盆微型苔藓是用发卡固定住的,看起来像顶了个迷你的绿色贝雷帽。她闭着眼睛,表情放松,呼吸悠长。在她周身,那些金芒——记忆印记——正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旋转,像行星绕着恒星。
“感觉怎么样?”温言轻声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记录。
“像……坐在森林里,但森林很安静,只有植物在呼吸。”蒲泛星没睁眼,嘴角弯起来,“而且苔藓凉凉的,很舒服。”
松饼蹲在床头柜上,面前摆着个迷你画板——是真的迷你,只有巴掌大,是林叙白用废弃的版画边角料做的。猫爪握着特制的小画笔,画笔蘸的不是颜料,是不同颜色的猫草汁。松饼正专注地在画板上涂抹,偶尔停下来歪头思考,尾巴尖轻轻摆动。
“军师在创作。”蒲泛星闭着眼睛翻译,“他说他在画‘植物呼吸的轨迹’,但我觉得他只是把爪子弄脏了想找借口。”
松饼“喵”了一声,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他说:‘艺术家的创作过程不需要解释。’”蒲泛星笑出声,“好吧好吧,您继续。”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暮词抱着他的口弦和林叙白一起进来。江见深跟在后面,手里照例是笔记本和笔。小小的病房顿时显得拥挤起来,但气氛温暖得像冬日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音乐时间到。”苏暮词坐下,试了试音,“今天尝试D调与A调的交替,根据江见深的数据分析,这个组合对神经系统有最佳安抚效果。”
他吹奏起来。音符轻灵,在充满植物气息的空气中流淌。郗泠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观察记录。但今天,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她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视觉上的“看见”,是感知层面的突然扩张。
在苏暮词吹奏的瞬间,空气里激起的不仅是淡绿色的音波光晕。郗泠觉清晰地“看见”了音波中携带的情感色彩:D调是温暖的鹅黄色,像初春的阳光;A调是清澈的天蓝色,像雨后的天空。这两种颜色随着音符交织流动,形成柔和的光带,飘向蒲泛星。
而当光带触及蒲泛星时,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情感色彩与蒲泛星的情绪颜色产生了互动。蒲泛星此刻的情绪颜色——在她的生命光辉表面流动的那些脉络——主要是平静的浅灰色,夹杂着几缕愉悦的粉橙色。音乐的情感色彩触碰到这些情绪颜色时,不是覆盖,而是融合:鹅黄色让浅灰色变得更温暖,天蓝色让粉橙色变得更清澈。
而这一切,郗泠觉不仅“看见”,还能清晰地区分每种颜色的“质感”:鹅黄色的温暖是蓬松的,像羽绒;天蓝色的清澈是流动的,像溪水;浅灰色的平静是柔和的,像丝绸;粉橙色的愉悦是轻盈的,像气泡。
她眨眨眼,以为是自己长时间观察产生的错觉。但当她专注地看向林叙白时,看到了更清晰的景象:林叙白正闭着眼睛感知蒲泛星的情绪场,那些银色的光点在他周身聚集,而从他身上延伸出的光丝——那些用来梳理情绪的光丝——此刻也带着颜色。不是单一颜色,是渐变的:靠近他的一端是沉静的深蓝色,中间过渡到柔和的淡紫色,触碰到蒲泛星情绪场的一端则是温暖的珊瑚粉。
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情感特质:深蓝色是专注,淡紫色是共情,珊瑚粉是安抚。
郗泠觉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笔记本的边缘。这是能力进化?从看见生命光辉和金芒,到看见情绪颜色脉络?
“泠觉?”蒲泛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郗泠觉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蒲泛星已经睁开了眼睛,头上还顶着那盆小苔藓,表情好奇。
“你的表情……”蒲泛星歪了歪头,苔藓盆差点滑下来,她赶紧扶住,“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郗泠觉开口,又停住。怎么解释?说我突然能看见情感的颜色和质感了?
江见深推了推眼镜:“能量场读数有变化。在音乐开始后的第三分钟,病房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共振节点。”他指向郗泠觉的方向,“节点在你周围。”
“我看见颜色了。”郗泠觉最终选择直接说,“不是以前的那种光晕。是情感的颜色。音乐的颜色,情绪的颜色,还有……”她看向林叙白,“你梳理情绪时的光丝,也有颜色渐变。”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松饼“喵”了一声,放下小画笔,跳到郗泠觉膝上,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蒲泛星翻译,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军师说:‘恭喜升级!现在你是2.0版本了!’”
这话打破了沉默。大家都笑起来。孟清晖好奇地问:“情感颜色?像情绪对应的光谱吗?”
“更像……每种情感有自己的颜色和质感。”郗泠觉尝试描述,“比如苏暮词音乐里的D调是鹅黄色,质感蓬松温暖;A调是天蓝色,质感清澈流动。林叙白梳理情绪的光丝,从深蓝到淡紫到珊瑚粉,每种颜色对应不同的情感特质。”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蒲泛星身上。此刻蒲泛星的情绪颜色在植物、音乐、情绪梳理的多重作用下,呈现出美丽的层次:最外层是音乐带来的鹅黄与天蓝交织的光晕,中层是植物能量场的深绿与银灰,内层是她自己的浅灰与粉橙。所有这些颜色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像一幅活着的、不断变化的水彩画。
“这太酷了!”苏暮词眼睛发亮,“那你能看见我现在的心情颜色吗?”
郗泠觉看向他。苏暮词的生命光辉边缘,情绪颜色主要是好奇的亮黄色,带着几丝兴奋的橙红,还有一丝专业探究的淡蓝色——那是他作为音乐治疗师的部分。
“亮黄色为主,有橙红和淡蓝。”她如实说。
苏暮词点头:“对!亮黄色是好奇,橙红是兴奋,淡蓝是专业模式。完全正确!”
验证开始了。每个人都让郗泠觉描述自己的情绪颜色。林叙白是沉静的深蓝与专注的银灰;江见深是理性的淡紫与好奇的嫩绿;温言是温暖的米黄与关切的粉红;孟清晖是研究的草绿与紧张的浅灰。
甚至连动物们都有情绪颜色:松饼是自信的橙黄与警惕的墨绿;暴暴是忠诚的金黄与放松的土褐;话痨先生是活跃的翠绿与表演欲的亮红。
最有趣的是植物。郗泠觉发现植物虽然没有情绪,但它们的状态也有颜色表征:健康的驯鹿苔是饱满的深绿,缺水的空气凤梨是黯淡的银灰,茁壮的薄荷是活跃的亮绿。
“这不仅仅是看见颜色了。”林叙白沉思着说,“这是能‘解读’情感和状态了。泠觉,你现在是个活生生的情感色谱仪。”
蒲泛星突然拍手——动作有点大,头上的苔藓盆又晃了晃:“那我们可以做新实验了!泠觉指导,暮词调整音乐颜色,林叙白调整梳理颜色,温言调整康复动作的颜色——如果动作也有颜色的话?”
“动作确实有能量流动的轨迹。”江见深插话,“理论上能量流动也可以有色谱表征。”
温言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设计一套‘情感颜色优化’的康复方案!比如当蒲泛星出现焦虑的柠檬黄色时,用音乐引入平静的天蓝色,用梳理引入安抚的珊瑚粉,用植物引入稳定的深绿……”
大家又开始热烈讨论。孟清晖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文献,苏暮词在试新的音调组合,林叙白闭眼感知颜色变化,江见深疯狂记录数据。
而郗泠觉坐在窗边,看着这个充满色彩的小小病房。在她的新视觉里,这里不再只是一个医院房间,是一个活的、呼吸的、充满情感色彩的能量生态系统。每个人的颜色都在影响别人,也在被别人影响,所有颜色交织成一张温暖的光网。
蒲泛星的颜色是这张网的中央节点。那些金芒——记忆印记——在她的颜色中像细小的金星闪烁。而随着音乐、植物、梳理的协同作用,她的情绪颜色正从浅灰与粉橙,慢慢向更温暖、更明亮的色调转变:出现了希望的淡金色,出现了坚韧的琥珀色,出现了……某种郗泠觉无法命名的、全新的颜色。
那颜色像日出时海面的光,像深夜第一颗亮起的星,像所有美好事物开始时的那一瞬间。
松饼跳回床头柜,重新拿起小画笔。这次它蘸了更多猫草汁,在迷你画板上涂抹。画出来的不是什么具象图案,是色彩的堆叠和流动:鹅黄混着天蓝,深绿叠着银灰,浅灰融进粉橙,还有那抹无法命名的崭新颜色,像画布中央的一小点光。
猫画完后,把画板推到蒲泛星面前,“喵”了一声。
蒲泛星看着那幅抽象的色彩画,眼睛慢慢睁大。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军师说……他画的是‘现在的我’。”
她抬起头,看向郗泠觉,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原来我现在……有这么多种颜色。”
郗泠觉看着她,看着那些在她周身流动的、温暖明亮的情感色彩,看着那些金芒如星辰闪烁,看着她生命光辉深处那个依然顽强亮着的核心。
然后她也轻轻笑了:“嗯。很多颜色。而且都很好看。”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罐,在病房里洒下彩色的光斑。
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时光的脚步。
而在这些彩色的光里,731病房不再只是一个治病的地方。
它是一个调色盘。
所有人、所有动物、所有植物,都在这里贡献自己的颜色,混合,交融,画出一幅名为“康复”的、正在创作中的画。
而郗泠觉的新能力,就是能看见这幅画的每一笔色彩。
包括那笔最明亮的、刚刚开始落下的崭新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