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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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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港市立医院的小花园在冬日下午呈现出一种顽强的生机——如果忽略掉那些裹着厚毯子、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病人,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的话。花园中央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但枝干虬结有力,在灰白天空下像一幅遒劲的书法。树下有张石桌,周围摆了几张长椅,此刻正被一群看起来不太像病人也不像探病者的人占据着。
蒲泛星坐在轮椅上,身上裹得像个人形粽子:厚羽绒服,毛线帽,围巾,膝盖上还盖了条毯子。只露出一张脸,脸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她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上面写着“灵痕者协同治疗计划2.0版”,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病人之手。
“好了,花园特别会议开始。”她宣布,声音因为戴着口罩有点闷,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首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医院花园开茶话会——虽然是便携版。”
围坐在石桌旁的有林叙白、苏暮词、江见深,还有两个新面孔:一个是叶微澜介绍的植物学研究生孟清晖,戴副圆框眼镜,手里宝贝似的抱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某种翠绿的苔藓;另一个是云舒窈带来的康复治疗师朋友,叫温言,三十出头,笑起来有单边酒窝,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什么。
动物代表团也出席了。松饼蹲在石桌上,面前摆着个小碟子,里面是蒲泛星从病房偷偷带出来的苹果片。暴暴趴在轮椅边,当活体暖脚垫。话痨先生站在轮椅扶手上,今天很安静,只是偶尔小声嘀咕:“开会……严肃……不许笑……”
“今天主要议题有两个。”蒲泛星用笔敲了敲笔记本,“第一,总结过去一周的协同治疗效果;第二,讨论新成员的加入和方案升级。”
江见深推了推眼镜,率先汇报:“根据我连续七天的观测数据,协同干预期间能量场稳定度提升42%,蒲泛星生命光辉波动幅度减少65%,金芒网络裂痕扩大完全停止,且有三个微小裂痕出现修复迹象。”
他翻开笔记本,展示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曲线。孟清晖凑过来看,眼镜片反射着图表上的线条:“这些能量波动和植物光合作用效率曲线有相似性……有趣。”
林叙白接着说:“情绪层面,深蓝色抑郁浓度下降30%,柠檬黄色焦虑光刺减少50%。现在主导的是浅灰色平静,偶尔有粉橙色愉悦光点——比如现在。”
他说着指了指蒲泛星。在郗泠觉的视觉里,蒲泛星此刻的情绪颜色确实是温暖的粉橙色,像日落时被阳光染红的云。
“音乐干预方面。”苏暮词拿出他的口弦,“C调与G调交替使用效果最好,每天两次,每次二十分钟。另外我尝试加入了自然环境录音——雨声、海浪、鸟鸣,蒲泛星说鸟鸣那段她差点跟着哼出来。”
“因为话痨先生在旁边配和声。”蒲泛星笑着补充。鹦鹉立刻昂首挺胸:“专业!和声!鸟中帕瓦罗蒂!”
这话让大家笑出声。连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摇摇头,但嘴角带着笑意——731病房这伙人已经成了医院的小小传奇。
“好了,正事汇报完毕。”蒲泛星眼睛弯起来,“现在进入新成员介绍环节。这位是孟清晖,微澜姐的研究生学弟,专业方向是植物与人类健康交互。”
孟清晖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大家好。我主要研究某些特殊植物对情绪和生理状态的调节作用。比如这个——”他举起那个玻璃罐,“这是我从高山采集的驯鹿苔,在实验室里观察到它对焦虑小鼠模型有显著安抚效果。当然,人类数据还在收集中……”
他说话时,郗泠觉注意到他的生命光辉是柔和的草绿色,边缘有细微的金色光点——那是专注和研究热情的光。而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苔藓上时,那些草绿色的光晕会流向玻璃罐,罐子里的苔藓在视觉里也微微发亮。
“我能感觉到。”蒲泛星忽然说,眼睛盯着玻璃罐,“那个苔藓在……呼吸?很慢,很平静,像在睡觉。”
孟清晖眼睛一亮:“对!它的代谢速率极低,但光合作物效率很高。我假设它释放的某些挥发物可能影响人的自主神经系统……”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植物生理学。江见深听得认真,甚至开始做笔记;林叙白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苔藓的情绪场;苏暮词好奇地看着罐子;温言则认真记录着关键词。
而松饼……松饼跳下桌子,走到孟清晖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喵”了一声。
蒲泛星翻译:“军师说:‘讲重点,人类。简单点,猫都能听懂的那种。’”
孟清晖愣住,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我太投入了。简单说就是:这种苔藓可能对蒲小姐的状态有帮助。我想申请加入你们的协同治疗,作为植物干预部分。”
“批准!”蒲泛星立刻说,“不过你得先通过军师的审核——松饼对合作者要求很高。”
松饼闻言,绕着孟清晖走了一圈,仔细嗅了嗅,然后跳回桌子上,对着蒲泛星“喵”了一声。
“他说:‘有青草和书本的味道,还算靠谱。但下次来记得带猫薄荷,这是外交礼仪。’”
大家又笑起来。孟清晖认真点头:“记下了。猫薄荷,外交礼仪。”
接下来是温言。康复治疗师温和地笑着:“我主要研究温和运动对慢性病患者的益处。看了你们的协同方案后,我觉得可以加入一些躺卧或坐姿的极轻度活动,促进血液循环但不消耗体力。”
她拿出平板电脑,展示了几组动作:“比如这个‘呼吸配合手指运动’,可以在床上做,每天五分钟。还有这个‘脚踝转动练习’,改善下肢循环。”
在她讲解时,郗泠觉观察到她的生命光辉是温暖的米黄色,边缘有医疗工作者特有的淡蓝色光晕,但更柔和,更像阳光下的溪流。当她演示动作时,那些光辉会随着动作流动,形成协调的图案。
“这个好!”蒲泛星眼睛亮起来,“终于有正当理由在病床上动来动去了。之前陆医生总说我‘不要乱动’,但我躺着不动浑身难受。”
“要科学地动。”温言笑,“我会和陆医生沟通,制定安全范围内的活动方案。”
新成员介绍完毕,会议进入自由讨论环节。大家开始热烈交流想法:孟清晖说可以设计一个小型“植物疗愈角”,放在病房窗台;温言建议把康复动作编成小游戏,增加趣味性;江见深提出要建立更精细的数据监测系统;林叙白说想尝试用版画记录治疗过程的情感变化;苏暮词已经在构思新的音乐片段。
而动物们也有自己的意见。暴暴用爪子轻轻碰了碰蒲泛星的轮椅,发出“呜呜”声。
蒲泛星翻译:“暴暴说他可以当康复训练的‘配重’——比如把爪子放在我脚上,增加轻微阻力,但又不重。”
话痨先生插嘴:“监督!我来监督!‘动作不标准!重做!’——像这样!”
它模仿康复教练的语气惟妙惟肖,连那种略带严厉的关切都学出来了。温言惊讶地看着鹦鹉:“你……你以前见过康复训练?”
“电视!”话痨先生自豪地说,“健康节目!天天看!”
大家再次笑出声。连路过的病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有个坐着轮椅的老爷爷慢悠悠地滑过来,好奇地问:“你们这是……什么兴趣小组?”
蒲泛星眼睛一转,认真回答:“康复创意协会。宗旨是:用有趣的方法做无聊的康复训练。”
老爷爷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好。我每天做理疗都快做吐了。你们招新会员吗?”
“暂时只招特别会员。”蒲泛星笑,“比如会弹琴的、懂植物的、能跟动物聊天的、会画画的、擅长数据分析的……还有自带宠物的。”
老爷爷遗憾地摇头:“我只会下象棋。不过我有只老猫,十六岁了,特别会打呼噜,算特长吗?”
“算!”蒲泛星眼睛一亮,“呼噜声有科学研究显示能降低血压、缓解焦虑。您和您的猫都符合入会标准。”
老爷爷高兴地笑了,摇着轮椅走了,说明天带猫来“面试”。
花园会议在轻松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太阳西斜,冷风开始起来。蒲泛星把毯子裹紧了些,但脸上还带着笑。
“好了,今天会议圆满成功。”她宣布,“新方案明天开始执行。现在散会——不过散会前,军师有重要通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松饼身上。猫优雅地站起身,走到石桌中央,环视全场,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庄重。
蒲泛星翻译,努力憋着笑:“军师说,鉴于本团队规模扩大、业务拓展,他决定将职称从‘军师兼灵能顾问’升级为‘首席运营官’,负责统筹动物代表团工作,协调人兽协作,并监管零食供应质量。即日生效。”
大家愣了一秒,然后集体鼓掌。暴暴“汪”了一声表示支持,话痨先生喊:“升职!加薪!猫条!”
松饼满意地点头,尾巴高高竖起,走到蒲泛星手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这是猫式的“谢谢大家信任”。
孟清晖小声问江见深:“它……一直这样吗?”
江见深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这是常态。适应就好。”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温言和蒲泛星约好了明天的康复训练时间,孟清晖说回去准备苔藓疗愈方案,林叙白和苏暮词讨论着音乐与情绪的配合,江见深已经开始规划新的数据表。
花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蒲泛星、郗泠觉和动物们。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幅水墨画。
蒲泛星靠在轮椅里,呼出一口白气:“真好。”
“什么真好?”郗泠觉问。
“所有。”蒲泛星看着夕阳,“生病住院还能开茶话会,还有新朋友加入,还有军师升职加薪。而且……”她顿了顿,转头看郗泠觉,“而且我发现,当我把注意力放在‘怎么把康复变得有趣’上时,就顾不上害怕了。”
她的金芒在这一刻温暖地流动着,那些裂痕在网络中依然存在,但停止了扩大。而在她的生命光辉深处,那个核心依然顽强地亮着。
郗泠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夕阳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金色光晕。然后她轻声说:“你会好起来的。”
“嗯。”蒲泛星点头,眼睛弯起来,“因为有这么多人在帮我。还有猫,狗,鸟,鱼,现在还有苔藓。”
话痨先生适时插嘴:“还有鹦鹉!别忘了鹦鹉!”
“对,还有鹦鹉医生。”蒲泛星笑,伸手摸了摸鹦鹉的脑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花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护士来推蒲泛星回病房,说探视时间结束了。
回病房的路上,蒲泛星忽然说:“泠觉。”
“嗯?”
“等我能出院了,我们去找那个老爷爷下象棋吧。带上松饼和那只十六岁的老猫,开个跨物种象棋联赛。”
郗泠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棋盘两边,一边坐着蒲泛星,一边坐着老爷爷;旁边蹲着松饼和老猫,各自给己方当军师;话痨先生当裁判,暴暴当计时员……
她忍不住笑了:“好。”
轮椅在走廊里平稳前行。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而在郗泠觉的视觉里,这条普通的医院走廊此刻布满了光丝——连接着731病房与整个世界的光丝。有些连向远方,有些连向刚刚离开的花园,有些连向明天将要到来的新朋友。
所有光丝都发着温暖的光。
虽然有的还有裂痕。
但都在。
都在努力连接。
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你不在独自战斗。
松饼蹲在轮椅扶手上,尾巴轻轻摆动,像在无声地宣布:
“本首席运营官已就位。业务拓展计划进行中。下一个目标:征服康复科,然后进军理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