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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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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港市立医院的天台在平安夜晚上八点变成了一个违反所有探视规定的秘密基地——如果秘密基地的成员包括一个披着厚毯子的病人、一个带着素描本的访客、一只窝在病人怀里的猫,以及一只站在栏杆上放哨的鹦鹉的话。
蒲泛星坐在轮椅上,身上裹了三层毯子,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伸在外面,掌心向上,接住缓缓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停留几秒,然后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像碎钻闪烁。
“今年最后一场雪。”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陆医生说我可以出来半小时——当然,她说的‘出来’是指在病房走廊走走,不是来天台。但我们有军师做战略规划,话痨先生负责哨兵工作,这属于战术性变通。”
松饼窝在她腿上的毯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耳朵偶尔抖动甩掉落上的雪花。话痨先生站在天台栏杆上,翠绿的羽毛在雪中格外醒目,它专注地盯着楼梯口方向,小声嘀咕:“有人来……我就喊……‘查房啦!’……专业哨兵……”
郗泠觉站在轮椅旁,手里拿着素描本和一支银色笔。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长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在月光下像撒了糖霜。
“星图。”她提醒道,翻开素描本最新的一页。纸上已经用铅笔浅浅勾勒了星座轮廓,但还需要填充细节——这是清单第九十七项:“在雪夜完成一幅完整的冬季星空图”,本来应该在夏天做,但蒲泛星说“冬天星空更干净,而且雪夜有反光,画出来的星星更亮”。
“对,星图。”蒲泛星收回接雪的手,在毯子上擦了擦,然后指向天空,“先画猎户座。看,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是猎户的腰带,上面两颗是肩膀,下面两颗是脚。中间那颗模糊的星云是猎户的剑——”
她说话时,那些金芒——记忆印记——在她周身缓慢旋转。在雪夜的月光下,郗泠觉能更清楚地看见它们的流动:温暖的金色光芒从蒲泛星身体里流出,像细小的溪流,在空中画出缓慢的弧线,然后回旋返回。而当雪花穿过这些金芒时,会短暂地染上金色,像穿过阳光的尘埃,然后继续飘落。
郗泠觉按照她的指引,在素描本上勾画。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和雪花落地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她画得很专注,每颗星星的位置都仔细核对,星座之间的连线力求准确。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意识不自觉地延伸出去,开始“看见”更多——
不仅仅是蒲泛星的金芒和雪花的轨迹。她看见了整个天台的“情感颜色”。积雪的白色在视觉里是纯净的淡蓝色光晕,像冻结的湖面;月光的银色是清冷的珍珠白,像薄纱;医院大楼透出的灯光是温暖的鹅黄色,像小块的蜂蜜。
而蒲泛星的情感颜色,此刻是复杂的混合体:看星空时的专注是深蓝色,像深夜的海;偶尔咳嗽时的不适是浅灰色,像雾;但更多的是一种……明亮的琥珀色,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这种琥珀色温暖而坚韧,在她所有情绪颜色中最突出,像底色,像基础。
还有那些连接光丝——连接着她与松饼,与话痨先生,与郗泠觉自己,甚至与遥远天空中那些星星的光丝——此刻在雪夜里清晰得不可思议。每一条光丝都发着微光,有的金色,有的银色,有的透明如冰晶,在飘雪中像无数发光的细线,编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天台的网。
“画好了猎户座。”郗泠觉说,把素描本转向蒲泛星。
蒲泛星凑过来看。她的脸离得很近,呼吸的白气扑在纸上,让铅笔线条微微晕开。雪花落在素描本上,在星座之间留下细小的湿点,像额外的星星。
“完美。”她笑,眼睛在月光和雪光里亮得像真正的星星,“接下来画金牛座——那颗最亮的是毕宿五,红色的,像天空的眼睛。”
郗泠觉继续画。画笔在纸上移动,而她的视觉在同时记录着更多:蒲泛星说话时,那些金芒会随着她的话语节奏起伏;当她提到“红色”时,金芒中会短暂地闪过一丝珊瑚粉;当她咳嗽时,金芒的流动会紊乱一瞬,然后被她强行稳定下来。
最让郗泠觉在意的是,在蒲泛星的生命光辉深处,那个曾经黯淡的核心,此刻正稳定地亮着琥珀色的光。虽然她的生命光辉整体依然薄如蝉翼,虽然金芒网络上的裂痕还未完全愈合,但那个核心——那个存在的本质——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稳定。
“泠觉。”蒲泛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嗯?”
“你之前说,能看见情感颜色。”蒲泛星没看她,眼睛望着星空,“那你能看见我现在……是什么颜色吗?”
问题很轻,落在雪夜里却重得像实质。郗泠觉的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水渗开,在金牛座的角上晕成小小的墨点。
她沉默了几秒。雪花继续飘落,一片落在蒲泛星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融化,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
“能看见。”郗泠觉最终说,声音在雪夜里清晰而平静,“深蓝色是专注,浅灰色是偶尔的不适,但最多的是……琥珀色。温暖,坚韧,像黄昏的光,像蜂蜜,像……”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比喻:“像保存得很好的回忆,在打开时依然有香气。”
蒲泛星转过头看她。雪花在她头发上融化,让橙粉色的发丝变成深色,一缕贴在脸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不是视觉错觉,是她的金芒在眼睛里反射的光。
“那你知道琥珀色代表什么情感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雪落声盖过。
郗泠觉摇头。她的能力能看见颜色,能感知质感,但还不能精确解读每种颜色的情感含义——那需要经验和共鸣。
蒲泛星笑了。那个笑容很柔软,像雪花落在掌心时的触感。
“琥珀色是……”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清晰而确定,“是感激。是对此刻、对此地、对此情此景、对……对面这个人的深深感激。”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部,让她轻微咳嗽,但她很快稳住呼吸:“也是……喜欢。不是普通的喜欢,是‘想和这个人一起看很多很多场雪,画很多很多张星图,完成很多很多项清单’的那种喜欢。”
雪继续下。话痨先生还在尽职放哨,小声嘀咕:“没来人……安全……继续……”松饼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人,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不想打扰。
蒲泛星没翻译。她只是看着郗泠觉,眼睛里的金色光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郗泠觉握着素描本的手微微收紧。纸的边缘在指腹下皱起细微的折痕。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积雪在阳光下缓慢消融,露出底下柔软的土地。
在她的视觉里,蒲泛星的情感颜色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所有的深蓝、浅灰、琥珀色都开始旋转、交融,然后——然后从那些颜色深处,涌出了一种全新的颜色。
那颜色难以形容。不是纯粹的金,不是纯粹的琥珀,不是任何一种她之前见过的颜色。它像日出前天际的第一缕光,像深海中最深处的微光,像所有美好事物即将开始时的那个瞬间的颜色。
这种颜色从蒲泛星的情感核心涌出,顺着那些连接光丝流淌——流向松饼,流向话痨先生,然后……流向郗泠觉自己。
当那颜色通过光丝触碰到郗泠觉时,她“看见”了东西:不是画面,是感觉。温暖像冬日的热茶,安心像回家的路,还有……还有某种轻盈而坚定的快乐,像第一次学会飞翔的鸟。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情感颜色也在变化。那些她从未仔细审视过的、内敛的深灰色和沉静的银蓝色,此刻正被蒲泛星传来的新颜色渗透、照亮、改变。她的颜色开始变暖,变亮,出现金色和琥珀色的光点。
“我……”郗泠觉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我也能看见你的颜色流向我。”
蒲泛星的眼睛睁大了些。雪花落在她张开的睫毛上,像细小的白色花瓣。
“那你……”她顿了顿,“你接受这个颜色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蒲泛星——直接,但留有余地。不是“你喜不喜欢我”,是“你接受这个颜色吗”,像在问“你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吗”。
郗泠觉看着那颜色——那从蒲泛星流向她的、温暖明亮的新颜色——在自己的情感场里扩散,像一滴墨在水里晕开,改变整片水域的色调。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不是得到什么,是某个一直空缺的位置被填补了。像拼图的最后一块,像句子的最后一个词,像星图的最后一颗星。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放下素描本和笔,伸出手,轻轻握住蒲泛星放在毯子上的那只手。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些颜色流动变得更加剧烈、更加清晰。蒲泛星的新颜色顺着接触点涌入,而郗泠觉的情感颜色也顺着同一条通道流向对方。两种颜色交汇、融合,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形成一个温暖的光涡。
而在郗泠觉的特殊视觉里,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金芒网络——蒲泛星身上那些还有裂痕的金芒网络——在这一刻突然明亮起来。不是裂痕愈合,而是……而是从那些裂痕处,生长出了新的金芒。这些新金芒不是从蒲泛星现有的库存中产生的,是从两人交汇的情感颜色中诞生的。
它们顺着网络流淌,填补裂痕,加固连接。而更奇妙的是,郗泠觉自己的生命光辉边缘,也开始出现细小的金芒——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这些金芒延伸出去,与蒲泛星的金芒网络连接在一起。
两个人,两张金芒网络,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连接、交织,形成一个更大的、完整的系统。
松饼这时“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满意的意味。话痨先生也停止放哨,转过头看着她们,小声说:“成了……终于……猫粮当喜糖……”
蒲泛星笑了,笑声在雪夜里清脆得像冰凌相碰。她的手在郗泠觉手里轻轻翻转,从被动握持变成十指相扣。
“所以,”她眼睛弯成月牙,“这个颜色的礼物,你收下了?”
郗泠觉看着她,看着那些温暖明亮的情感颜色在两人之间流动,看着金芒网络在缓慢连接,看着雪在月光下无声飘落,看着素描本上的星图还缺最后一个星座。
然后她也笑了——一个很轻但真实的笑容。
“收下了。”她说,“而且……我也有一份颜色想送给你。”
蒲泛星眼睛亮了:“什么颜色?”
郗泠觉想了想,尝试描述自己此刻的情感颜色——那些被蒲泛星照亮后出现的、温暖坚定的新颜色。
“像……”她寻找词语,“像深海里的光。很安静,但一直亮着。像……承诺。”
蒲泛星握紧了她的手。雪花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没有立刻融化,像小小的白色祝福。
“那我也收下了。”她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快乐,“现在我们交换了颜色礼物。按松饼的外交礼仪,这就算……缔结盟约了?”
松饼“喵”了一声,尾巴在毯子下轻轻摆动。
“军师说:‘比盟约更高级。这叫配色方案协调,是长期合作的基础。’”蒲泛星翻译,然后笑出声,“好吧,配色方案协调。”
她们继续坐在雪夜里,手握着,看星空,等星图完成。话痨先生重新开始放哨,但这次嘀咕的是:“配对了……恭喜……要办婚礼吗?我当司仪……”
雪渐渐小了。月光更亮,把天台上的积雪照得银白一片。那些连接两人的光丝在雪光中清晰可见,像无数发光的线,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而在网的中央,两个生命的光辉,两张金芒网络,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连接、交融。
像两棵树的根系在泥土下相遇。
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像两颗星星,在浩瀚的夜空里,找到了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