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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雪后的医院天台在清晨六点半呈现出一种被世界遗忘的宁静。昨夜那场告白留下的痕迹还以各种形式存在着:栏杆扶手上没完全融化的积雪捏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蒲泛星说那是“我们”,但郗泠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人形),地面上的星图素描本被小心地收进防水袋,还有——松饼在某个角落留下的几枚梅花状爪印,猫声称那是“历史性时刻的官方印章”。

      蒲泛星坐在轮椅上打呵欠,眼睛眯成缝,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橙粉色。她身上裹的毯子比昨晚少了一条,但多了件郗泠觉的深灰色羽绒服外套,袖子长得盖过指尖,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衣服吞掉了。

      “我郑重声明。”她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虽然昨晚的配色方案协调仪式很成功,但今早六点半被猫踩脸叫醒参加‘晨间战略会议’,属于劳动合同之外的附加条款,需要额外补偿。”

      松饼蹲在轮椅扶手上,尾巴优雅地卷在爪边,闻言“喵”了一声,语调理直气壮。

      “军师说这是‘关系升级后的第一次联合行动’,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蒲泛星翻译完又打了个呵欠,“什么战略意义?阻止话痨先生在医院广播站求婚的战略意义吗?”

      话痨先生站在天台晾衣杆上,闻言立刻反驳:“不是求婚!是表白!有区别的!昨天有人类示范了,鹦鹉学习一下怎么了!”

      事情要从半小时前说起。松饼天没亮就挠开了731病房的门(它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用猫爪转门把手的技巧),把蒲泛星和陪床的郗泠觉同时吵醒。猫嘴里叼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爪印和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什么——后来蒲泛星辨认出那是张“天台紧急会议示意图”。

      等两人迷迷糊糊被推到天台,才发现话痨先生正对着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练习演讲:“亲爱的广播站鸽子小姐,你的羽毛像冬天的云,你的眼睛像熟透的蓝莓……”

      “它从昨晚观摩了我们之后,就决定要向住院部顶楼广播站的那群鸽子展开外交攻势。”蒲泛星揉着眼睛解释,“问题是那群鸽子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而且其中一只公鸽子上周刚和它打过架,因为抢面包屑。”

      郗泠觉端着两杯从护士站“借”来的热水走过来,递了一杯给蒲泛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所以会议议题是?”郗泠觉问,声音比平时轻。

      松饼跳到地面,用爪子在地上划拉。积雪已经半融,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地,猫爪划出的痕迹清晰可见:一个简笔画鹦鹉,一个简笔画鸽子,中间画了个爱心,爱心上打了个叉。

      “军师认为跨物种外交应该循序渐进。”蒲泛星捧着热水杯暖手,“直接表白容易引发国际纠纷,尤其是考虑到上周的面包屑战争还没达成停火协议。”

      话痨先生从晾衣杆上飞下来,落在轮椅扶手上,翠绿羽毛炸开:“那是战术失误!这次我有准备!”它从翅膀底下掏出一小包东西——用纸巾仔细包着的几粒小米和一小块苹果干,“礼物!外交礼物!人类不都这样吗?先送礼物!”

      松饼“喵”了一声,语气充满嘲讽。

      “军师说:‘上周你送的是抢来的面包屑,这次送的是偷来的小米,这在鸽子界的评价体系里属于从抢劫犯升级为小偷,并没有本质改善。’”

      “那怎么办!”话痨先生急得在扶手上踱步,“昨天你们不就很成功吗!我就学学!”

      蒲泛星和郗泠觉对视一眼。郗泠觉移开视线,低头喝水。蒲泛星则笑起来,笑得肩膀发抖,差点把热水洒出来。

      “我们……”蒲泛星努力憋笑,“我们也没送礼物啊。”

      “你们交换了颜色!”话痨先生扑扇翅膀,“我看见了!金色的,亮亮的!我也想和鸽子小姐交换颜色!”

      这话让郗泠觉呛了一下。她咳嗽几声,耳朵更红了。

      在清晨的光线下,郗泠觉能清晰看见话痨先生的情感颜色:翠绿为主,那是它天生的活泼,但现在混进了着急的橙红色和一点点……模仿性质的淡金色?它真的在尝试模仿昨晚看到的金芒流动。

      而蒲泛星的颜色——郗泠觉忍不住看向她——在晨光里温暖地流动着。那些琥珀色的感激和喜欢没有褪去,反而更加稳定,像经过一夜沉淀后变得更加清晰的底色。而当蒲泛星看向她时,那些颜色里会泛起柔和的涟漪,像石子投入安静的湖面。

      “那个……”郗泠觉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颜色交换需要双方都有灵痕能力。鸽子……应该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话痨先生不服,“万一有呢!万一鸽子小姐也是隐藏的灵痕者呢!你看它羽毛那么亮,眼睛那么圆,飞行轨迹那么优雅——”

      “上周它用翅膀扇你脸的时候可没看出优雅。”蒲泛星无情戳破。

      “那是误会!”话痨先生坚持,“是我先抢了它看中的面包屑!这次我会正式道歉,然后送上礼物,然后……”它顿了顿,声音小了些,“然后问问它愿不愿意每天一起看日落。”

      天台安静了几秒。晨风刮过,带着雪后清新的冷意。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松饼忽然“喵”了一声,这次语调没那么嘲讽了,带着点猫式的不耐烦和理解。

      蒲泛星翻译,声音软了些:“军师说:‘虽然方案愚蠢,但精神可嘉。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归还上周抢的面包屑等价物;第二步,正式道歉;第三步,邀请共同进食而不是直接表白。’”

      话痨先生歪头思考,羽毛慢慢平复下来:“就是……先还债,再说对不起,然后一起吃饭?”

      “鸟类的浪漫。”蒲泛星总结,“毕竟对鸽子来说,愿意分享食物可能就是最高级别的表白了。”

      话痨先生眼睛亮了。它小心地把那包小米和苹果干重新包好,塞回翅膀底下:“那我现在就去准备!面包屑……面包屑去哪里找……”

      它扑棱着飞走了,留下一句“谢谢导师!”在空中飘荡。

      导师本人——蒲泛星——愣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咳嗽。郗泠觉轻轻拍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但认真。

      “我成鸟类恋爱导师了。”蒲泛星边咳边笑,“这该写进清单第几项?‘指导鹦鹉追求鸽子’?”

      “可以放在‘跨物种外交调解’下面。”郗泠觉认真建议,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蒲泛星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后,她靠在轮椅里,仰头看清晨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雪后的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像被洗过的画布。

      “其实话痨先生挺勇敢的。”她轻声说,“虽然方法笨了点,但至少敢说。比我强。”

      郗泠觉的手停了停。她看着蒲泛星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不知道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你昨晚也说了。”郗泠觉说,声音很轻。

      蒲泛星转过头看她,眼睛弯起来:“那是因为你先握了我的手。而且雪夜气氛加成,星空背景音乐,还有猫和鹦鹉当观众——这种配置,不说点什么都浪费。”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试探:“现在天亮了,雪停了,观众也跑了……那句话还作数吗?”

      问题问得很轻,但郗泠觉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重了一下。在她的视觉里,蒲泛星的情感颜色正微微波动,琥珀色的底色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紧张的水蓝色。

      “作数。”郗泠觉说,没有犹豫,“颜色礼物送出去了就不能退。”

      蒲泛星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视觉上的,是她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的光彩。她伸出手——从过长的袖子里勉强伸出手指——勾了勾郗泠觉的手指。

      “那……”她眼睛转了一圈,“既然关系升级了,按照人类社交惯例,是不是该进入‘互相坦白秘密’阶段?”

      郗泠觉的手指僵了僵。

      蒲泛星感觉到了,但她没收回手,反而握紧了点:“我指的是能力。你的能力,那些你能看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了吗?”

      晨光又亮了些,落在天台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远处传来医院食堂推车的声音,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郗泠觉沉默了很久。久到蒲泛星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开口:“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蒲泛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早就’……大概是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松饼告诉我你身上有‘黄昏的颜色’,而且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松饼适时“喵”了一声,表示确认。

      “所以昨晚你问我能不能看见颜色……”郗泠觉低声说。

      “是想确认我的猜测。”蒲泛星点头,“也想给你一个说出来的机会。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但我想……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开心。”

      她的手还握着郗泠觉的手指。温度从接触点传来,不烫,但存在感强烈。

      郗泠觉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在她的视觉里,从那个接触点延伸出的光丝比昨晚更清晰、更稳定了。金色的、琥珀色的光顺着光丝流动,形成一个微小的循环。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部,让她清醒了些。

      “我能看见生命光辉。”她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个人,每个动物,甚至植物,都有。像一层光晕,包裹着生命体。”

      蒲泛星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光的厚度、亮度、状态……能反映生命的健康状况。”郗泠觉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时,看见你的生命光辉……很薄,像蝉翼,亮度也不稳定。”

      她顿了顿,看向蒲泛星的眼睛:“而且上面有暗色的斑点,在扩散。”

      蒲泛星眨了眨眼,没有惊讶,只是点头:“像肿瘤。”

      “嗯。”郗泠觉低头看她们的手,“后来我发现,深刻的记忆会产生金色的光点——我叫它金芒。金芒能加固生命光辉,延缓那些暗斑的扩散。”

      “所以你想和我一起完成清单。”蒲泛星轻声说,“想制造更多金芒。”

      “一开始是。”郗泠觉承认,“但后来……后来就不只是了。”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复杂的转变——从观察者到参与者,从任务到真心——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

      但蒲泛星好像听懂了。她轻轻捏了捏郗泠觉的手指:“那昨晚的颜色呢?那些情感的颜色?”

      “是能力进化。”郗泠觉说,“最近才出现的。我能看见情绪的颜色和质感。比如你现在……底色是琥珀色,那是感激和喜欢。表面有一层水蓝色,那是紧张。还有……”

      她停住了,脸有点热。

      “还有什么?”蒲泛星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郗泠觉别过脸:“还有一层很淡的粉橙色,那是……开心。”

      蒲泛星笑出声,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清脆得像风铃。她把脸凑近些,从下往上看着郗泠觉躲闪的眼睛:“那你自己呢?你现在是什么颜色?”

      郗泠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正视蒲泛星:“深灰色,像雨前的云。那是我的底色。但现在……混进了金色。”

      她没说混进了多少金色,没说那些金色正以什么样的速度在她的情感颜色里扩散,没说当她看着蒲泛星时,那些金色会变得多么明亮。

      但蒲泛星好像又懂了。她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缩在过大的外套里,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那……”她拖长声音,“我能提个技术性问题吗?”

      “什么?”

      “金芒网络。”蒲泛星认真起来,“昨晚我们……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变化。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连接?你能看见那个吗?”

      郗泠觉点头:“能。你身上有一个金芒组成的网络,记忆印记像节点,连接线是光丝。网络之前有裂痕,现在……”

      她仔细看去。在晨光下,蒲泛星的金芒网络清晰可见。那些裂痕还在,但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更关键的是——从那些裂痕处,生长出了新的光丝。这些新光丝不是纯粹的金色,是金色中混着银蓝色——那是郗泠觉的颜色。

      这些混色的光丝延伸出来,有的连接着蒲泛星身体的其他部分,有的……延伸向郗泠觉自己。

      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一个微小的、双色的网络正在缓慢形成。金与银蓝交织,像两种不同质地的线编织在一起。

      “现在怎么了?”蒲泛星追问。

      郗泠觉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说实话:“网络在修复。而且……在和我们之间建立新连接。”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过:“从这里,到你这里,有一条新光丝。金色为主,但边缘有我的银蓝色。”

      蒲泛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想象着,然后笑了:“所以我们现在是……联网状态?”

      这个形容让郗泠觉也忍不住弯了嘴角:“算是。”

      “那信号好吗?”蒲泛星眨眨眼,“会不会延迟?需不需要定期维护?”

      “目前信号稳定。”郗泠觉配合她的玩笑,“维护方案还在研发中,首席运营官正在制定计划。”

      松饼“喵”了一声,表示“本官已受理此项任务”。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天台上飘散,融进渐渐亮起的天光里。

      笑着笑着,蒲泛星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郗泠觉,表情变得柔软而认真。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谢谢你的颜色,谢谢你的光丝,谢谢……所有。”

      郗泠觉摇摇头,想说“不用谢”,但话堵在喉咙里。她只是握紧了蒲泛星的手,用动作代替语言。

      晨光完全铺满了天台。积雪开始加速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各处传来。医院彻底苏醒了,楼下传来早班护士的交谈声,推车轱辘滚动声,还有某个病房传来的电视晨间新闻声。

      现实世界回来了,带着它所有的琐碎和嘈杂。

      但在天台上,在这个被积雪和晨光包围的小小空间里,时间好像还停留在昨晚的雪夜和今晨的私语之间。

      “该回去了。”郗泠觉说,“陆医生早上要查房。”

      蒲泛星点头,但没松手:“那……回去之后呢?我们的配色方案协调,在病房里也生效吗?还是说只在雪夜天台有效?”

      问题问得狡黠,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郗泠觉看着她,看着那些琥珀色和粉橙色在她情感颜色里温暖地流动。然后她认真回答:“生效。不分场景,全天有效。”

      蒲泛星眼睛弯成月牙。她终于松开手,让郗泠觉推轮椅往楼梯口走。松饼跳上轮椅扶手,尾巴轻轻摆动。

      走到楼梯口时,蒲泛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话痨先生的事……”

      “我会帮你看着。”郗泠觉说,“如果它真的去广播站找鸽子,我会尽量不让它引发外交事故。”

      “如果已经引发了呢?”

      “那就帮忙调解。”郗泠觉推着她走下第一级台阶,“毕竟我们现在是……联网状态。合作伙伴应该互相支持。”

      蒲泛星笑出声,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而在郗泠觉的视觉里,那些连接两人的光丝,在她们一前一后下楼时,依然稳定地亮着。

      金与银蓝交织。

      像承诺。

      像开始。

      像所有不必言说但确信存在的东西,在晨光里安静地生长。

      楼梯间的窗外,一只翠绿色的鹦鹉正小心翼翼抓着一小包小米,朝着住院部顶楼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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