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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见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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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颂扬当天晚上回家洗了个澡就睡下了,在卫宪雩家睡的觉像喝进肚子里的水被排走,也许是昨天晚上的经历太过刻骨铭心、难忘,所以“记得”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耗费心神、损耗精力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照例给卫宪雩买了逐渐出现在卫宪雩版一日餐食中的早餐;照例一起吵吵闹闹地在前台小姐姐看穿一切的注视下路过前台,走上楼梯,进入办公室,托腮看着卫宪雩把早餐吃完;照例下楼锻炼,耳边随时可以听到某位无证教官百无聊赖玩吹口哨的声音。
卫宪雩的小助理小海从老家回来,给健身房的伙伴带了不少家乡特产,徐颂扬沾了卫宪雩的光,小海也准备了他的一份。
“唉?你瘦了哎!”小海惊奇地仰望徐颂扬冷峻的脸,“再努努力肯定能达到理想目标。”
是了,徐颂扬虽然瘦了,但距离巅峰时期还是有一小段距离。
小海把咖啡和香肠递给他:“但是我觉得你瘦了好眼熟,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你。”
徐颂扬心惊肉跳,不会是看出他和傅挚长得像了吧!
但相比傅挚,他更像他妈。
小海瞅瞅他,又瞅瞅站在多功能训练器旁边,正抓一把咖啡豆闻的卫宪雩,某个卡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闪了一下,又一下……
小海拼凑无数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压低声音惊呼出声:“你是那个网红!颂羊羊!”
啊?
徐颂扬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日渐清晰的下颌线连同小海的话像把刀子插在他心口,落寞道:“你真的现在才认出我吗?”
“对呀对呀,我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呢,当时老板还给我看你来着啊。”
“老板……?”徐颂扬此时有些不敢相信了,木讷地转过头看着多功能机旁边咬咖啡豆的卫宪雩,脑中思量,声音放轻,“你说的老板是卫宪雩吗?”
小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他就是我老板啊。”
对啊,对啊……
徐颂扬醍醐灌顶。
他对有关初次见面的记忆进行重新提取,或者说,是不被划重点的记忆被他重新翻阅了一遍:
“你还没回答我,你们店雇不雇人呢。”
“不雇。我说吃播小网红,你不干了?”
“我记得一开始你挺瘦的。”
他为什么从一开始没发现卫宪雩早认识他。
“昨天在机场,那个长头发的男人,是你对吗?”
“怎么?想感谢我?我不过是见义勇为罢了,小朋友,你不用——”
——在机场以前……卫宪雩就看过他的直播了。
他为什么今天才发现昨日的端倪?
他还信口开河地对徐颂扬说:是我先记得你的。
原来细水长流,会在某一天,积汇成汹涌海浪,卷着狂风暴雨,带着乌黑的天,向他密实压来。
巧合的见义勇为,是卫宪雩先记得他的证据。
他信以为真的缘分,是蠢笨大脑开脱的措辞。
徐颂扬懊恼地蹲到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发出狗崽子呜咽的细小声音。
小海下巴拉长:“你怎么啦?”
徐颂扬不抱头但还是蹲着,伸出手指头在地板上画圈,其中一笔一划写上卫宪雩的名字,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这会儿,卫宪雩注意到他的反常的举动,拎着咖啡豆走过来,在他毛茸茸的头上乱揉了一通:“偷懒。”
小海的下巴又拉长几分,反过来可以当作琴键自如弹奏了。
徐颂扬仰起头,用湿淋淋的目光仰视着他,从他黑漆漆的瞳孔中尚可清晰看出卫宪雩的身影:“我在写你的名字。”
徐颂扬眼里有他,手里写他,命中注定非他不可。
卫宪雩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地面,双手抱在胸前,用俯视的却不让人压抑的眼神,含笑问:“写我名字干嘛?”
“记住你。”
徐颂扬执拗地低下头,在空空如也的地板上,以空气为墨,写下很多卫宪雩的名字。
卫宪雩揶揄:“还要记住我,不是早就记得了吗?”
徐颂扬鼻子一酸,站起来,头仍旧低垂着,向老师告状却乖乖挨罚的学生样:“卫宪雩,你骗了我。”
卫宪雩心里纳闷,学做厉害教师的口吻:“同学,别学坏,别碰瓷啊。”
小海显然对他们的角色扮演很感兴趣,然而现实中有要事要忙,沉迷虚幻引以为戒,只好继续分发他从老家带来的特产了。
徐颂扬一听这个,更受不了了。他不打算和卫宪雩挑明,秘密没有被发现,只是换他保守了而已。
“卫宪雩,我今晚回家给你熬汤。”他没头没尾地道。
“滋补汤,我问诊所的一位阿姨学的。”
他黑色的眼睛总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即使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对卫宪雩来说并不愉快,但久而久之,他无法辩驳的是,真诚的人的确让人倍感欢欣,特别,那个人,还是他……
“当我明天的早饭吗?”
“嗯。”
卫宪雩像一位公正廉洁的法官宽宥含冤者的语气:“行吧。”
徐颂扬舒然而笑。
卫宪雩在匆忙消逝的时光洪流中停下,搜索一个为他做了一碗汤而高兴的人。
好像没有。
可徐颂扬不就是吗。
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卫宪雩这个从小就没有得到过母爱更没有见证过父母爱情的人。
卫宪雩此刻像一个身无分文的掮夫,全身唯一的保障便是肩上扛着的这个问题,解开,就有劳动成果,解不开,他将一辈子只是身无分文的掮夫。
大伯母对他的好他可以理解成人本身的善良、没有成为一名母亲却具备母亲的舐犊之情,和知晓他的遭遇而后期促成的对他的同情与疼护。
但徐颂扬和每一项他列举出来的可能都不符合。
徐颂扬对他的好就像雷阵雨后的晴天,卫宪雩怎么可能会傻乎乎地站在太阳底下等在彩虹呢?
他不怕一场空,他怕没下完的雷阵雨淋湿他、劈裂他。
他没有九条命可以挥霍,也没有六道轮回供他化释。
他唯一能够给予徐颂扬的,他所认为他最珍贵的,已经给到徐颂扬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空落落的呢,为什么总觉得远远不够呢?
难道还要给他往后余生吗?难道还要给他一文不值的虚伪的爱吗?
他没有被施舍过名为“爱”的肥料,所以那颗此时在胸膛里砰砰跳动的心脏,其实是空瘪的、紧皱的、丑陋的。
把这颗其实空瘪的、紧皱的、丑陋的心挖出来送给徐颂扬,难道不是在使他颜面扫地吗?难道不是在旧事重提、破开他汩汩流血的伤疤吗?
那么他身上,从此就落下两道无法消释、无法愈合的伤口了。
落疤,却等不到结痂。
他还非要因一道残缺的彩虹去赌一场消停的雷阵雨做什么呢?
他不想事后悔悟时,通过喂毒鸡汤的形式消减徐颂扬在他心中的重量和负担。
夜很深了,翻飞的窗帘携带今晚月光撒下的银辉,在这犹如雪色的深夜,卫宪雩被难题缠身,辗转反侧。
卫宪雩闭上眼睛。侧脸贴蹭的枕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潮潮的。卫宪雩翻了个声平视前方的只聚焦他一道目光的天花板,他感到舌头缠上了一根质地光滑的细线,便将吃进嘴巴的发丝悉数扯拉出来,大多数头发粘粘在脸颊上,散发潮热。
不仅是枕头湿了,恒温的空调压不住空前的高温,全世界都热得大汗淋漓。
搁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响个不停,宛如休眠了一个冬季的青蛙夏蝉,叫得扔心烦意乱。卫宪雩记得手机快要没电了,再呼叫下去,他在接通电话前手机就会关机。
打电话来的人或许和他一样失眠。
所以卫宪雩不想接。
失眠如果有回响的话,那这个世界得多么得糟糕。
可躺在床上的他比忍受电话铃声的他还要心烦意乱得多。
卫宪雩大力揉乱一通头发,插上手机充电器,屏幕亮起的瞬间卫宪雩看清了显示在中央的来电人。
又是他。
还是他。
总是他。
卫宪雩这时,反而善变得庆幸他插上了充电器。
他接通电话,放到耳边,“喂?”
“还没睡吗?”徐颂扬问,麦里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
卫宪雩沉默了半晌,“也许我被你吵醒了呢?”
对面很轻又很快地笑了一声,如实质的月华围绕在他身边,“可你家客厅的灯没关。”
卫宪雩坐起来,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外,没有看见黑色的车子和人的影子,即使加重的喘息已经出卖了他,他依然重塑脸面:“你在我家楼下?”
卫宪雩的心脏怦怦直跳,蕴含冲破胸膛皮肉束缚的力量。
“没有。”
卫宪雩的心跳渐渐平复,可方才那股擎天撼地的力道着实在胸腔留下了久久不下的激荡。
他解释道:“有个人在直播,刚好就在你家对面,我数了很久,才数到你家的那扇窗户。”
卫宪雩度过另一段来不及沉默的半晌,“怎么还有这种直播。”
徐颂扬浅笑不止:“不知道。”
“你失眠了吗?”他问。
深夜的疲乏支撑不到把谎言撒完,于是卫宪雩就不骗他了,“有点吧。”
“那我们聊聊天?”
卫宪雩打了个哈欠,滑进被子里:“聊什么?”
“卫宪雩,你是沃城本地人吗?”
“是,我在这生长生活。”
“那你知道际衡吗?”
“当然,我的母校,全国有名的高中……”卫宪雩的眼皮在徐颂扬匀速的呼吸声里变得沉重。
徐颂扬的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要轻:“那你的校服还在吗?”
卫宪雩笑了一声,“怎么不在?”
“明天是际衡的开放日,我能邀请你带我参观一下际衡中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