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重回校园 ...
-
床尾新置一张摇椅沙发,卫宪雩踩着床垫跳上去,坐好,在初始剧烈渐渐缓慢的摇动中聚精会神地盯着床上熄灭不久的黑色手机。
他坐不住似的又穿上拖鞋走下来,翻箱倒柜。月亮偏移,卫宪雩最终在一个箱子的最底层找到了被压成报纸的高中校服。
一股浓郁的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犹如投掷在无波海面上的一颗威力四射的雷,刮起巨浪滔天……
记忆随之飞往遥不可及的过去……
那是同样的遥不可及的夏天。
美好的连阳光的味道都依然在梦里反复挖掘、体味。
六月中旬的陶艺社人迹罕至,社内乌烟瘴气,蜘蛛霸占了几乎只有一人光临的社团,白墙深处蛛网密布,吐丝拉线,刻不容缓。
社门大开,门窗空间外的蓝色天空万里无云,一个背影坚固的少年只身坐在一角,发丝盈满阳光,很难看清他的轮廓。
此时,他正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力转动陶盘,手臂如卖力飞翔的雏鸟,拼命扑闪。
走廊外到处是饱餐一顿的学生,脚步踢踏不间断。
“你看,他又在这里。”
“他不热吗?复习周社团取消,空调都关了。”
“他不用复习吧?他是富二代,进际衡花了不少钱呢。”
“为什么啊?”
“当然是只有际衡开设陶艺社啊。”
坐在里面的男孩专心致志地塑造手中那团泥土,议论的声音仿佛被摒弃在那扇大开的社门外,耳边只有清水浸润泥土的声音。
卫宪雩用干净的手臂抹掉脸上层出不穷的汗珠,手臂也出了一层的热汗,越抹越多。发现没有用后,卫宪雩侧头,将汗抹在校服的短袖上,洁白的校服立马印上一张脏脸。
“阿宪,你又在玩泥巴?”社团的门被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何陆一拎着从食堂打包的饺子走进来,坐到他对面,帮他挡住了一点热源。
卫宪雩咧嘴一笑:“什么叫玩?”
“好吧,你继续你的艺术追求。”
何陆一对他吐出一截粉红的舌头,里面赫然卧着一颗钻石,尽管开口说话囫囵不清,仍挡不住得意:“怎么样啊?”
卫宪雩将雏形初现的泥打歪团到一起,扔进旁边的小桶里:“新打的?”
何陆一尾音上翘:“嗯~”
他热情邀请:“要不要带你去打一个?不疼的。”
卫宪雩摇了摇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把两只手冲了个干净。回头时意味不明地对他笑了一声,撩开衣袖,手臂上腾起一条飞龙。
何陆一“腾”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靠你特么纹身!”
“贴的。”卫宪雩慢条斯理地把校服衣袖抻平:“为了气我爸。”
“我说,他要是不让我继续做陶,我就把全身纹黑,躲他衣柜里扮鬼吓他。”
何陆一笑出眼泪:“真特么二。”
卫宪雩笑骂了他一句,后撑手倚在水池边,道:“我爸还真就这么骂我的。”
何陆一擦掉眼尾的泪,“那叔叔要是逼你就范呢?”
卫宪雩仰着脖子转了一圈,“谁管他。”
眼看左胸口上缝制的校徽,卫宪雩不免唏嘘,原来距离那段青葱岁月,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居然,毕业十年了吗?
卫宪雩打开灯,盖上校服,他像灯罩里发光发热的灯芯,昏黄朦胧的光线使他模糊了双眼,闻到了并不好闻却倍感亲切怀念的味道。
卫宪雩把校服甩到一边,跑进来浴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浴室的门似乎是坏了,开来关去吱呀响,卫宪雩嘴里塞着牙刷就走出来了。
一到床边看见床上叠整齐的黑白校服,脑海中风暴不休。
昨天晚上,他算答应了徐颂扬的吧。
参观校园没什么……
可是,真的要穿上校服吗?
卫宪雩扒着衣柜的门闷头想了半晌,食指挑起已经洗好烘干,散发着阵阵清香的校服,叹了口气。
装扮完,卫宪雩从房间里走出来,路过墙边竖着的全身镜时刻意捂着眼走过去了。
他对自己的颜值、身材和吸引力一向都是很有自信的,出门是也保持照镜子的习惯,为了更加了解今天的穿搭和自我。
但是今天,特殊穿搭特殊看待,卫宪雩连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都怪徐颂扬,提什么老古董!
卫宪雩怨愤地打开冰箱,摸一颗苹果咬一口嘎嘣,酸,真酸。
卫宪雩穿着校服,嚼着酸苹果,头发随性地披撒在肩,走到沙发上躺倒,双目无神地盯着茶几上的富贵竹,唯有嘴在动,眼睛可以维持许久不眨,倒真有几分学生的清纯厌世模样。
苹果啃得只剩下苹果核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卫宪雩吃完一颗苹果好似忘掉了学生的身份,迈步没有方才的忸怩了。
腿长的缘故,纵然姿态慵懒,也显出大步流星之态。
几步之遥,卫宪雩思索这会儿敲门的人会是谁,徐颂扬吗?
他好像从来不会迟到,早到很长时间然后傻站在楼下等人是他一贯的作风。
开门。
“宪雩哥!”
卫宪雩被一个比他愈加瘦弱的身体抱住了。
温热的吻沿着他的下颌到锁骨,熟悉的气味冲蹿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可却不是他想要熟悉的那个味道。
而吻,也不是他主动追求的吻。
卫宪雩几乎瞬间就揪住了内心一闪而过的落寞,他揪住了狡猾的落寞却开心不起来,鼓舞的士气被无可抵消的后劲所击败,可他更看不起被感情左右的自己。
而罪魁祸首,是他开心的开始,也是他落寞的结束。
卫宪雩用手捂住了大半张脸,任由李平安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滚烫的、热情的吻,他内心对李平安产生了微妙的抗拒。
李平安是他很喜欢的一个小孩,他们谈心的过程很愉悦。床上,李平安比很多人都要乖巧,虽然他总会忘记上床的底线,但那都是可以理解的。
卫宪雩曾以为李平安会是他卸下伪装的居所。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脸上的面具和身上越来越紧的茧并没有因为与李平安的相处而是他松懈半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李平安见面成了一件疲惫的工作。
直到徐颂扬的出现。
卫宪雩简直无法相信一个人会死皮赖脸到他那样的程度。
赶不走,骂不走,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的方式重现出现,离开时又会在你心中留下一道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的引子。
说来也很奇怪,每一次分开,卫宪雩都以为是永久性、绝对性的。
他也无法相信他的底线会一次次地为徐颂扬更改、放低。
徐颂扬的出现让卫宪雩遇到了很多前所未有的难题,他甚至处理不好人和人的关系。
或许,他更适合独处,而不是甩掉孤独。
卫宪雩说不清楚这种陌生慌张的感觉,他被李平安抱着,他成了最高的那堵墙。
可是他这堵随时随地都会倒塌的墙垣不是应该在毁灭之前寻找到支撑吗?
卫宪雩仰头苦笑。
为什么,为什么会想到徐颂扬呢?
雨势渐小,最后一滴雨珠落在卫宪雩的喉结,“宪雩哥,我好想你!”
李平安从他的身上离开一点,而后注意到了卫宪雩身上的校服,并认了出来,惊喜道:“宪雩哥,你穿校服真好看。”
李平安高中最后一年就读于际衡,经常能在优秀毕业生那一栏当中看见卫宪雩。
卫宪雩对他说的话产生了一丝疑惑,而后顺应他的视线低头,登时脸膛如火。
“宪雩哥,你真的和高中生没什么两样。”李平安崇拜地说。
卫宪雩表面镇定,揉了揉他可人的脸蛋,“别打趣我了。”
李平安跟着他进屋,甜蜜地说:“没有,是真的。”
卫宪雩给他倒了杯水:“牛奶刚喝完。”
李平安捧着被子喝起来:“宪雩哥,下午我要代表学生去际衡演讲,你能陪我一起吗?”
卫宪雩心跳如鼓……
……怪不得学校今天开放。
“我……”卫宪雩捋了把头发,脸上写满为难:“平安,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约了。”
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吗?
李平安的笑脸渐渐僵硬,他耳边回荡着卫宪雩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卫宪雩曾让他不要过问他的私生活,但李平安此时和卫宪雩面对面,宁愿被卫宪雩讨厌也想要知道答案:“是和徐颂扬吗?”
卫宪雩蹙眉:“你记得他?”
李平安低眉顺眼:“毕竟吃过一顿饭。”
李平安突然的顺从令卫宪雩觉得烦躁不已,他没有时间哄小孩,更没有耐心。甚至,李平安的撒娇任性让他感觉很棘手——无从下手。
可李平安有什么错呢?
徐颂扬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要抛给他这个难题?
卫宪雩拉开椅子坐下,李平安始终站在他的斜对面,卫宪雩说:“我们也要去际衡,可以看到你作为优秀毕业生的演讲。”
“我觉得很荣幸,也很骄傲。”
卫宪雩抬头,视线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发热,可从那张柔软的唇里说出来的话为什么那么心酸呢?
“你长大了,对吗?”
对吗……
李平安终于坐下来了,这让卫宪雩感到一丝轻松,仿佛压在心口的庞然大物从雨雾中消逝了般。
“宪雩哥,在您面前,我始终要喊声哥的。你一直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我也知道,你不爱我。可是你不爱我,为什么你不爱别人呢?”
“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所以我一直等,一直等,想等到你爱的人出现,或许,也想等到你爱我的时刻。”
“平安……”
李平安打断他:“其实,你之前,都是叫我小安的。”
他呼了一口气:“我一直把没有见过你穿校服的样子当作遗憾,现在,我又少掉一个遗憾了。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很讨厌高中,如果死亡和高中一定要选一个的话,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李平安的的确确是一个处处为别人着想,也处处妥帖的人,但他和卫宪雩的关系,从动心的那一刻起就变得相当复杂了。
李平安脸上扬起笑脸,可没有人能从他脸上发现笑意:“今天,你是为了他,放弃死亡了,是吗?”
死亡。
卫宪雩怔然,他曾经,一直把这么沉重的字眼挂在嘴边吗?
如若为了一个人,可以放弃执迷不悟的信念,那得与失就不必要赋予多余的意义了。
他相信每个人都会遇到甘愿为他付出一切,也从对方那获得一切的人。
但每个人中,他独独漏掉了自己。
没有必要加进去。
他见证过一段众人交口称赞的婚姻,也身临其境过一场烂尾、失败、恶臭、背叛的家庭。
人与人的联系本就不牢固,他何必在人群中牵一个迟早被甩开的手呢?
“我没那么伟大。”感情的赤裸让卫宪雩无端的烦闷。
“有的。只是你很困扰。”李平安像一只看清了事态的山羊,“宪雩哥,你真的变了好多啊。以前每个星期的周五,你都会去夜液酒吧,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几次我一个人去,都没有碰见你。我问了那里的酒保,他说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李平安也不知道是释然的笑,还是疯狂的笑,“过去不再是现在了吗?”
卫宪雩脸上瞬间就爬满了困惑,心中翻腾着一股无名火:“平安,不要这样说话。”
“宪雩哥,现在你对我,连生气都省了。”
卫宪雩胸腔不平,李平安留下一滴泪后就跑走了。
他理应该去追的。
毕竟,他们也有过一段暧昧的情人关系。
卫宪雩双目无神地盯着桌子上李平安遗留的泪珠,心乱如麻。
如果能像砍刀斩断牛骨一样利落地将他和所有人的关系一刀斩断,就好了。
他不应该,和任何人发生关系。
桌子上,李平安没有喝完的半杯水倒映卫宪雩的一张脸,好似他正置身杯中,逃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