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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凹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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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已经决定接受我和你妈的产业,为什么还要待在沃城呢?”傅挚听完他的倾诉,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颂扬和傅挚说了心中的打算。
冷亭君说得很对,这些年,是他太自私了。
傅挚已经步入耳顺之年,即将从心所欲,他却没有在任何方面手操胜券、掌握中心。
净雀是父母留给他的财产,他理应继承。回到深圳,陪同父亲打理好公司的一切,接手,成为净雀新一代的接班人,让傅挚放心,让董事放心,也让遥遥在天的母亲放心。
徐颂扬也许忘了,因为太逍遥所以忘了。
傅挚和徐沥优不想让他承担的责任依然、必然是他的责任。
爱能够超越很多东西,但活在现实一天,就得做回人,挑上肩膀的担子,是人日复一日不可或缺的必然事件。
他否决了创业的想法,等同于否决了回国时的一切好奇心。
他应该回归家庭,这个只有他,和傅挚的家庭。共同延续徐沥优留在这个世界的遗物。
可他为什么还要待在沃城呢?
明明现在是离开最好的时机。
等傅挚出院,他即刻就可以回到深圳进入净雀实习。
可是……
胆大的人也有了怯懦的时刻,望而生畏的前路是爱情的考验。
“爸,”向来依照心情行事的男人睁了睁眼睛,很苦恼的样子,“我好像遇到了喜欢的人。”
傅挚沉吟,后问,“喜欢前面可以不加上‘好像’这个前缀吗?”
“不太行。”
傅挚看向他的目光饱含深情,“儿子,你怎么变得这样举棋不定了呢?”
“我记得你以前向来是风风火火,行动力很强的人。”
对于婚姻,人们常惦记门当户对;对于爱情,人们总讲究月老牵线。缘分、红线、般配……在徐颂扬眼里,只要不是和喜欢的人,思虑的种种就都是无稽之谈。
自小出生在一个充斥大爱小爱的家庭里,徐颂扬对爱情的概念很模糊,他早已将爱情故事体味透彻,与教养原则相提并论。
他以为,情有独钟是爱情之根本,忠心耿耿是爱情之堡垒,白头偕老是爱情之精华,一生所爱一人是爱情之基础。
年龄、权位、家庭、学历,都是跳出爱情范围以外的人为假定的条件,是人造的挡路石。
选择爱情,不等于要给自己制造麻烦。
可麻烦有时与天气同样,晴雨雪雹,难道是深陷恋爱的人能够控制的吗?
爸爸也很爱妈妈,他们用爱培育出一朵灿烂饱满的向日葵,在湛蓝的晴天盛放。
晴天最终夺走挚爱,还有什么是麻烦触不可及的呢?
傅挚从他迷茫的眼睛里看到了向日葵复绽,种子繁衍又一代。
徐颂扬说:“‘好像’是替他说的。”
“哦?他不喜欢你?”
徐颂扬皱了皱鼻子,可怜巴交地对傅挚诉苦:“好像不太喜欢。”
傅挚捧腹大笑,牵连到腰背疼痛不止,扶着腰缓了好半天的劲,把徐颂扬都给吓坏了,站在床头低眉不语。
“你坐下。”傅挚道。
“你想追到他?”
徐颂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傅挚不愧是一块老姜,很精准地问出他们之后所存在的风险问题:“那追到之后,是你留在沃城,还是他跟你来深圳呢?”
徐颂扬游荡在眼眶中的泪花倒流进眼底,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土都埋到这里了。”傅挚在嘴巴上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为了我一个即将入土的人作出牺牲。”
“你妈妈也不想看到。我们团聚之后,她一定要生气的。你还没见过你妈妈生气是什么样子的吧?我也没见过,所以为了你我,都不要惹你妈妈生气。”
提到妈妈,徐颂扬再强撑着的肩背终于倒塌,“爸……”
“我不喜欢愧疚感这个东西。”傅挚的记忆力越发不好,每忘记一个人的名字,“对不起”就会在他的有限的生命中多出现一次。或许有一天,他会忘记发妻的模样,世界又多了一个遗忘她的人。
傅挚不喜欢愧疚,但他每天都活在深不可测的愧疚里。
“净雀是所有人的。”在交谈的最后时刻,他说,“扩展到所有的城市我想是非常好的结果,当然,前提是你有这个本事,我一直很相信你。”
“分部和总部,你喜欢在哪里就在哪里,重点是你,而不是我。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情绪占据主导地位。”
傅挚的身体数值回归正常,这是这么多天以来能让徐颂扬和冷亭君两位晚辈提起嘴角的好消息。
晚上陪傅挚喝了点流食,徐颂扬和冷亭君一块儿回酒店,在冷亭君的房间里闲聊了会天,徐颂扬只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徐颂扬打开门,正面对着放映城市阑珊的落地窗,他没有开灯,没有紧急换鞋,而是站在酒店的玄关处默默看了半晌。
很久之后,“啪嗒”一声,他把房卡扔在大理石的鞋柜上,俯身换上轻便的拖鞋,托着没缘由疲惫的身躯摔进沙发里。
他仍旧没有开灯。
习惯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窗外已换台,阑珊不尽兴,徐颂扬转动脖颈仰靠在沙发靠枕上,喉间溢出一声困倦的叹息。
他摸到裤子口袋凸显的长方形的形状,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手机。他今天一天都没有来得及看手机。
指纹解锁,消息列表里除了家里的长辈问询傅挚的身体状况的关爱、冷亭君一觉醒来发现他不见踪影发来的骚扰信息以外,没有任何消息。
特别是他置顶的那个人。
徐颂扬点开他们的聊天记录,滑倒最上面,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直到指尖再也划不出什么来。
点开他的头像。
他今天没有发朋友圈,没有更新状态,没有换头像,没有改昵称。
那……他在干什么呢?
徐颂扬把手机平放在桌子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牛奶,喝完,肠胃发出警告,回来,拿起手机,拨打卫宪雩的电话。
他也不知道走去厨房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提示音响了三秒,徐颂扬握住手机的三根手指依次变白,屏幕在脸上压出和裤子凸显出的一样的形状。
第四声,他接通了。
“徐颂扬,你好点了吗?”
以往的很多次,都是卫宪雩选择接听和挂断他的电话,而这一次却让徐颂扬这个主动打电话却经历挂断风险的人产生了灰暗时刻短暂的美好错觉。
卫宪雩是否一直在等他拨打这通电话。
很久了。
距离上一次听到卫宪雩的声音,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卫宪雩说,“你听起来很累。”
“但是我爸的身体好多了。”
对面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不一样。”
徐颂扬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手捂着胃,“我刚才喝了一杯冰牛奶,现在肚子有点痛。”
让卫宪雩听起来焦急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和卫宪雩愿意表达感情一样困难。
徐颂扬从来不强求,只是想告诉他,“所以,以后喝牛奶,要喝常温的。”
冰牛奶喝多了,肚子自然而然就不痛了。
所以卫宪雩也只是说:“我习惯了。”
“我没习惯。”对话开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但爱情本身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碰撞。
卫宪雩像吞了一枚冰块,喉结迟缓地滚动着。
“卫宪雩,”徐颂扬叫他,“如果我不回沃城了怎么办?”
“回去陪陪家人总归是好的。”卫宪雩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宁静在金桂飘香的季节。
“那你呢?”徐颂扬陪他一起宁静,却怎么也平复不了胸口传来的刺痛。
“我什么?”卫宪雩用了听后让人自我怀疑的疑问句。
“那我们以后就见不到了。”徐颂扬鼻腔酸涩,无力感漫卷心头,每一秒比煎熬还长。
他好像真的很害怕见不到卫宪雩,很害怕卫宪雩视他如昨天路过。
卫宪雩笑起来,打趣的前奏铺垫猝不及防的重拳:“你不是一直说我们两个很有缘吗?分离也是缘分的一种,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连互相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今晚这通电话,为道别而生,没有遗憾。”
窗外爆发一阵沉闷的警笛声,救护车紧随其后,划破黑夜的寂静,事故取替黎明,又一轮暗夜袭来,湘城的天亮不起来。
胃痛得更剧烈了,徐颂扬浑身颤抖,冷汗湿透了整个后背,狼狈与黑夜融为一体,在热闹事故中变得渺小。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一秒……
两秒、三秒、四秒……
“我们别无选择。”
计较的太多,根本无从选择。
“我们一定要成为选项吗?”
“徐颂扬,已经很平等了。”说完就后悔了,不应该在他还这么脆弱的时候说这些话的,可这个时候不说,难道要在他真正作出选择的时候说吗?
离开卫宪雩,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才是标准答案,是不容修改的基础题。
卫宪雩关了机。
室内灯光明亮,刺的双眼发酸。
也许是缺少一杯冰牛奶的缘故,他今天有点犯矫情。
徐颂扬走前空空如也的冰箱塞满了红罐子旺仔牛奶,卫宪雩随手拿了一瓶,满手冷气,拉开拉环,冰凉的液体入喉,令卫宪雩感到久违的安心。
要像喝药一样补充冰牛奶,一刻不能停。
热的食物要少吃,热的牛奶不能碰。
卫宪雩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黑屏的手机,原来手机关机,世界万籁俱寂。
手机旁边摊着一本书,折角的那页刚好是卫宪雩没读完的那篇。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担忧惊动蛰伏的夜色与消退的月光,事实上,他孤单到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睡眠。
沙发上的褶皱没来得及抻平,卫宪雩索性坐回原位上,读完戛然而止的诗歌。
他的音色在朗读的时候变得正式严肃,却显得格外轻柔……
[你那么轻易地
就给了我
我一生都在渴望却从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你漫不经心的经过我
就拯救我于生死关头
你什么也没做
只是存在于那里
就令我获得一切
然而你与我自始自终毫无关系
你令我纯洁如冬夜
又令我贪婪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