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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负隅顽抗 ...

  •   傅挚是在湘城表演话剧时发生的意外。

      群众演员在彩排时没有拿稳道具,水洒在了地上,为了不耽误时间,大家紧锣密鼓的排练、培养默契,意外出就出在那滩没有及时处理的水上。

      傅挚和另一位演员经过时都摔了个四仰八叉,另一位演员年轻,骨头硬,摔一跤掸掸屁股也就站起来了,而傅挚却伤到了腰,紧急送到市医院进行手术。

      好在送到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徐颂扬赶到的时候,傅挚已从手术室里出来五个小时,也许是感受到了血脉的气息,傅挚渐渐从昏迷中转醒。

      在场的人面露疲惫之色,看到傅挚平安无事,都生出劫后余生的心悸的感觉。

      徐颂扬和冷亭君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被医护人员请出病房,给予病人足够的安静环境,明天再来照看。

      徐颂扬和冷亭君一前一后退到墙角,靠着,徐颂扬盯着那道禁闭的门沉思,忽而问:

      “你怎么来湘城了?”

      “想来给你个惊喜啊。”冷亭君搓了把脸,平素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到脑后的头发放下来,干燥蓬松,盖住那张扬狂放的脑门,年轻的气味显现,成熟油腻的气味减弱,虽一时看不顺眼,但比他背头的时候讨人喜欢多了。

      “叔叔说等湘城的演出一结束就飞沃城看看你。我本来想和叔叔一块来的,但当时有点事耽搁了,一落地就听到叔叔住院的消息,来到医院发现你不在,给我气的心不平。”

      说这段话的时候冷亭君甚至是捂着心口说的。

      冷亭君收起平日的吊儿郎当,一夜之间改头换面,酷似变了个人。用闲谈的口吻但颇为严肃的语气对徐颂扬说一些积压在心中许久的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到肺里的污浊的空气被排出后才说这些年时间从他的视角中留下的印象。

      “阿姨走之后你忧思过重,触景生情,逃离国内远赴澳洲,一去就是五六年。我知道阿姨的离世一直是你心中的结,可你有没有想过活着的人?有没有考虑过叔叔的感受?这个世界上没有依仗血缘这条捷径还能持久不息爱阿姨的人,只有且只能是叔叔。”

      “珍护的妻子去世,和她唯一的儿子也不在身边,他等于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失去两个亲人。因为你伤心过度,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他滔滔不绝的悲伤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只有原封不动地装回肚子里。”

      “这五年,叔叔的衰老仿佛开了加速器。”

      冷亭君承认自己有夸张的成分,他头一回教育徐颂扬,一副语重心长的操劳命,“我知道你不愿意花家里的钱,想要自己闯出一片天,但这不现实,你踩在比同龄人踩着的还要高大的肩膀上,你做任何事都是有后路有底牌有资本的。包括我也是,我装出的业内精英的模样不过是我爸的缩影。”

      到这里,徐颂扬才明白冷亭君一点都没有在指责他的意思,而是借这次难得的机会和他谈心。

      “你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叔叔和与你年龄相仿的同龄人父母的情况不一样,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活着的人能够给你的东西就拿着吧,等活着的人寿终正寝,你想要,都收不到了。”

      徐颂扬两只手的手指张开、交叉,像在玩弄,但这是他思考时的表现,借助外力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我以为他会一直活着。”徐颂扬说。

      傅挚的状态一直很好,帅气依旧,总给徐颂扬一种他还很年轻的错觉,但其实,傅挚已经到了骨骼变脆的年纪了。

      小时候,傅挚工作很忙,经常好几个城市来回奔波,他想念傅挚的时候就会在电视机上搜索有关傅挚的话剧、采访、电影和电视剧。

      眼巴巴盯着电视机里陌生敬重的爸爸流眼泪,到了傅挚的单人情节,徐颂扬嚎啕大哭着趴在电视机上的傅挚的怀里,叽里呱啦对着傅挚说一些现代科技都无法精准录入、翻译的话。

      徐沥优往往在这时出现在他身后,举起手机录视频,然后发给丈夫兼父亲的傅挚。

      神奇的是,第二天徐颂扬下楼时,就会看到日思夜想的爸爸出现在饭桌上属于父亲的位置,妈妈坐在属于母亲的位置,而属于儿子位置面前的盘子上,摆着两片小熊形状的南瓜面包。

      也许,科技不能捕捉到的感情、不能复述的文字都被爱收入囊中了。

      爱轻而易举地打败了虚拟时空。

      时至今日,他都被家人保护得很好。

      他仰靠在铝合金的椅子上,脊背冰凉,“我在飞机上的时候就知道我爸不会出什么事,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对我说:真正的跌倒是看不到摸不着的。意外已经带走了我妈,我不想……它再带走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呼……”冷亭君向脑后拢了拢头发,些许凌乱缠绕到一起的发丝从指缝流出,奇形怪状,“不说坏事了,说点别的吧。”

      徐颂扬看了看他的黑眼圈:“你真的不要睡一觉吗?”

      冷亭君警惕地投来狐疑的目光,“你能别用这么温柔的声线跟我说话吗?我有点恶心。”

      “……”

      徐颂扬踹了他一脚。

      踹完,冷亭君放心了,他自己好受了。

      “你最近还搞不搞吃播了?”冷亭君捏了把徐颂扬富有弹性的二头肌,“瘦了这么多。”

      “嗯。本来想这周一的。”

      “明天不就周一。”冷亭君看了眼手机。

      “等我爸的身体恢复了再说吧。”

      冷亭君嘴角噙笑,“行吧。我也留着点问题等叔叔情况稳定了再问你。”他以一种恶心全国老百姓的必然抱负说:“准备好哦~”

      “颂羊羊~~”

      两个波浪音听完徐颂扬感觉身体器官都被荼毒衰竭了,“你是不是毛病啊!”

      冷亭君贱嗖嗖地跑走了。

      第二天到了家属探望的时候,徐颂扬没和冷亭君说,去酒店洗漱了一番就来了。昨天他在病房门口一直坐到今天早晨,该有的力气和气血因黎明的降临而随着黑夜消散。

      他耷拉着脑袋推门进去,傅挚靠在倾斜45度的床头看书,腰下面还垫着软乎的枕头。

      见到他来,傅挚难得地笑了,当他看到儿子紧绷的脸时,随着他也紧绷了。

      “瘦了。”

      徐颂扬没答,沉默地从篮子里拿起一个大红苹果,拾起旁边的小刀子,长腿把垃圾桶往两腿间一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圈圈给苹果削皮。

      傅挚沧桑的大手按住徐颂扬年轻的大手:“别削了,照你这削法,削完连果核都不剩。”

      “爸,对不起。”徐颂扬说,面朝医院铺设的反光地板。

      “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徐颂扬看着他的眼睛,这是多年以来这对父子第一次纯粹地使用眼睛交换如山如海的情感:“那时候我年纪小,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乌云追上了。即便乌云淋湿我,超过我,去追赶另一个人的时候,我也依然觉得,只有我愚蠢得连乌云都跑不过。”

      徐颂扬握住傅挚的双手,像孩子犯了严重错误一样,“我以为你躲好了。”

      可是并没有。

      徐颂扬靠在他的怀里抽噎:“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光。”

      傅挚擦掉他的眼泪,拍直他的脊背,正色道:“儿子,你我之间永远不要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你妈在世的时候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你说,但总怕你年龄小感悟不深成了耳旁风,就此耽搁了,现在,我要替她说。”

      徐颂扬眼前出现徐沥优海藻般的长发与气血充足的嫣然笑脸,仿佛闻到了妈妈身上的阳光的香味,眼泪夺眶而出。

      傅挚说,就好像是徐沥优抚摸着他的脸说。

      “她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就是属于世界的。命运自会指引你的道路,安排你的人生。所以,谈何‘对不起’呢?如果你为了我而浪费青春,浪费活力,那你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何况,你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否则在你母亲去世后就不会去澳洲留学。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你们年轻人就爱揪着一面不撒手,折磨自己干什么呢?”

      徐颂扬仰脸看着他,两颗水亮溜圆的眼珠子和小时候别无二致。倒是傅挚,已经染上了双目浑浊的毛病,蓄积在深邃眼眶中的泪水,带走了部分浑浊,使他暂有片刻清明与徐颂扬对望着。

      徐颂扬点头,埋在他的手心里:“……嗯。”

      “我很久没有在网络上看到你了,”傅挚抚摸着他的头发,问,“你喜欢吃播吗?”

      徐颂扬伏在他的双膝间:“回国那段时间,我觉得很新奇,我第一次接触到流量,就像你一样。”

      “我那时候想,命运会不会让我走上你的道路。”

      “说不定。”傅挚说,“你的直播我都看了,虽然次数不多,但每场的热度都很高。虽然我老是让你跟在我后头演话剧,但我仍旧不希望你踏足这个圈子,娱乐圈也好,网红圈也罢,不过就是‘人红是非多’,飞来横祸是常有的事。”

      “那你呢?你年轻的时候被骂过吗?”

      “那当然!”念及往昔,愤懑已平,唯余满腔豪情,“毫不谦虚地说,我开创了圈内的一个新的时代。”

      徐颂扬噗嗤笑了,“我小时候老是能在电视里看到你,我还跟妈妈说爸爸被关在电视机里了,趁妈妈不在,我偷偷把电视机砸了,但好像没有救到你。后来妈妈还罚我抄了一遍弟子规。”

      “是吗?”傅挚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一样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即使他已经从妻子那儿听到过许多遍。

      “嗯。还有好多好多,但我想,妈妈在生病的时候应该都和你讲过了。”

      是啊,聊天和晒太阳是徐沥优排泄痛苦的方式,她没有认输,没有放弃,她一直顽强地和命运抗争到底。

      □□上的战场,她输得体无完肤;精神上的战场,她赢得体体面面。

      徐颂扬眼眶湿热,滚出泪水,“爸,我想妈妈了。如果她在就好了。”

      不断的有泪水滴到傅挚插着针管的手上。

      他的泪,还是徐颂扬的泪,分不清,道不明。

      那段名为痛苦的岁月,任谁都是不动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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