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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独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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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眠初中成绩并没有高中时期那么好,中考小超常发挥了一点,考上兰宁十三中。在兰宁近二十所重点中学里,十三中排在中等。
奶奶有一整套关于好孩子和好学生的理论,却从不要求徐经眠拔尖。在她看来,徐经眠能完成到大学为止的教育就足够了。他的校园生活注定比旁人辛苦,她不忍心苛求他太多。
徐经眠也的确觉得自己与学校生活之间有隔阂。他不看电视,不玩手机,没有爸爸妈妈,班上90%的话题都与他无关。偶尔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他感兴趣的话题,吸引得他兴高采烈地参与进去,那么善良的人会愧疚,冷漠的人会为难,闹到最后,又是一场因他而起的不欢而散。
所以比起上学,徐经眠更喜欢待在家里。他喜欢收拾屋子,做一点能换钱的手工活,给奶奶和小义、还有奶奶带回来补习的学生做一顿晚饭。
高中和初中差不多。第一周,同学们对他的耳朵新奇又愧疚,第二周之后就习惯了。徐经眠依旧是得过且过的学习态度,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每天只期待放学后的一点时光。
第一次月考,不出意料,全班第八,无功无过的成绩。徐经眠和奶奶都挺满意的,班主任赵敬升却找到他谈心。
他说,他观察徐经眠很久了。在他看来,徐经眠是班里最有潜力的几个学生之一,可他现在的学习态度实在让人痛心。
他还说,他知道徐经眠家里情况特殊,可越是这样越要自强不息,方能不辜负奶奶的栽培。如果徐经眠在物质上有困难,他可以提供帮助;家里环境不适合学习,他可以提供自己的教师宿舍。无论如何,他都不忍心看一个好苗子这样沉沦下去。
徐经眠在学校一向很乖,这是他第一次被老师叫到跟前批评。他羞红了脸,僵着后脚跟说:“没有困难的,对不起老师,我一定改。”
谈话结束,依旧故我。
一星期后,赵敬升直接叫了家长来学校。
徐经眠站在边上,听赵老师和奶奶聊他的事,头简直要埋进地缝里。
送奶奶出学校的路上,徐经眠小心翼翼地问:“奶奶,你生气了吗?”
徐咏华摇头:“我不生气。你不想学,我不逼你。”
不想?徐经眠没觉得。他没想过,也没思考过自己能不能。
除去耳朵,徐经眠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资。赵老师却对他充满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信誓旦旦地说他聪明、心静、脑筋快,尤其在数理方面的悟性很高,甚至打包票说,只要徐经眠态度端正了,一定能考上国内最好的几所大学。
徐经眠听得很不好意思,又不禁有些飘飘然。
他问:“奶奶,如果我真的进步很大,你会开心吗?”
“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奶奶有些犹豫,叹口气继续说,“我是老师,小眠,你成绩好我比谁都高兴。其实赵老师说的事我早就清楚,他能看出来我才惊讶。不过现在……也够了。”
“我知道了。”
校门口到了,徐经眠要回去上自习课。他同奶奶道别:“奶奶回去小心。”
下一次期中考试,徐经眠是班级第二,全校第十一名,再之后,他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五了。
几个月的时间里,赵敬升尽心尽力,在各个方面给予徐经眠帮助。他给徐经眠的作业单独批注,提醒他哪里需要提高加强;他把自己的饭卡给徐经眠,让他偶尔帮忙从食堂或小卖部带一些东西,顺带报销徐经眠一顿晚饭;他把自己不经常居住的教师宿舍钥匙给徐经眠,说,午休班里吵的话,可以来这里睡。
从最开始的诚惶诚恐到自然而然地接受,徐经眠用了一年时间。
喜欢的老师的优待是好孩子的功勋章。赵老师的饭卡和备用钥匙被仔细地存放在徐经眠桌肚右边的润喉糖小铁盒里,每次拿出来使用,都带给他一阵隐秘的自豪。
放学回去,徐经眠跟奶奶聊天,常常夸赞赵敬升。他说赵老师不仅是班主任,更是像慈父一样的好朋友,他会永远珍惜,永远感恩。
奶奶笑着说:“赵老师执教多年,名声一直很好,是最有师德的人物,经常资助贫困学生的。他是不是有个儿子,也很优秀来着?”
徐经眠点点头说:“叫赵瀚宇,比我高一届,今年高三,成绩特别好,经常来赵老师办公室自习的。”
高二班干部换届,赵敬升钦点了徐经眠做数学课代表。这学期以来,他捧着作业本去赵敬升办公室时,时常会碰见赵瀚宇。
赵瀚宇不太合群,嫌班级里人多地方挤,经常来办公室自习。他很少和别的老师同学说话,唯独对徐经眠态度特别。
他说,我爸爸回了家也总念叨你呢。
还说,知错能改,自强不息,懂事还有礼貌……一说起来就不停。我爸爸教过那么多学生,我看他最喜欢你了。
徐经眠被夸红了脸,腼腆地笑着,把作业本放在赵敬升桌子上,说:“学长才是真的优秀,赵老师乱说的。我回去上课了,学长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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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久没想起来这两个人了?
徐经眠梦着,梦里的两张脸庞却一如昨日般明晰。他看见奶奶生病后没法专心学习的徐经眠;看见频频找他去办公室谈心的赵敬升;看见赵瀚宇镜片后面的狭长的眼睛。那时的徐经眠不曾注意,但此时的、梦着的徐经眠清楚,那里面闪烁着的,是不及他父亲老练的、阴毒的光芒。
他清楚,但逃不开,梦遵循现实的轨迹,把没经历过一切的那个徐经眠一步步带向深渊。
徐经眠是赵敬升金盆洗手五年后审慎挑选的又一个猎物,目的是拉意外撞破一些真相的儿子入伙。赵瀚宇曾装腔作势地拒绝加入,但见过徐经眠几次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他没打算陷入和父亲一样的深渊,不过……试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高中生活多无聊呀。
小卷毛那么漂亮,当作辛苦学习的奖励好了。
那些细节,原来有记得那么清楚吗?
徐经眠看见自己怎样被打倒,怎样被甩在教室宿舍的小床上,怎样被撕破校服。他拼了命地挣扎,助听器都甩飞出去撞坏了,那个人怎么也不放过他。
赵瀚宇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粗鲁得过了头。赵敬升站在一边,制止他,引导他。
——这样会出事的。
——你想打晕他吗?
——对吧,醒着比较好玩。
——下巴可以卸掉,你不会的话……哈哈,行,我不碰他。
——那就绑起来。
校服捆绑固定并不稳妥,在赵瀚宇低头解皮带的瞬间,徐经眠挣出一条手臂,拔出床边毛毡板上的一颗图钉,狠狠扎进赵瀚宇的脖子。
要不是赵敬升没有杀人的胆子,又急着救他的亲生儿子,也许徐经眠真的会死在那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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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真是糟糕至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些最为痛苦的回忆——
“徐经眠,过来一下。”
“说真的,这可以说是我最满意的一个了。”
“为了你,我养了一年多,你面子真够大的。”
“放心,他没胆子闹大,也请不起律师。”
“你想打晕他吗?”
“还是绑起来比较方便。”
……
梦中,徐经眠不断地被赵敬升叫出去,又不断地逃离那一间教师宿舍。意识越来越清醒,细节越来越丰满,他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浑身都像被黑色的流体封冻住,四肢沉重,动弹不得。
徐经眠后悔了,后悔到还在班级里就忍不住痛哭。他不该跑出御境的,甚至不该跑出那辆车。杜老板也好许哥也好,哪里都好,只要不让他回十三中。
救命……
“徐经眠,过来一下。”
徐经眠浑身一悚,表情骤而有些惊恐。姜悦见他愣在原地不动,轻皱起眉:“徐经眠?”
“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跑过去。
距离那个糟糕的梦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徐经眠去看望过一次奶奶,见过一次小义。在他们面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可是一回到这间屋子,他就会没完没了地发呆,常常怔神很久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四肢冰凉,浑身颤抖,必须得洗个热水澡,裹上被子,躺很久才能好起来。
他猜想自己的精神可能出了点毛病,自从把那两个人的名字告诉姜悦,记忆的闸门打开,关好的情绪倾泻而出,再想控制住就有些困难。
而且这房子里太安静了,除了徐经眠,就只有三四天上门一次的超市外送员和每天回来睡五六个小时觉的姜悦。徐经眠不得不一个人呆很久,独自面对他想起赵敬升时躺过的床、坐过的沙发、扶过的桌子——一切都变得和那两个人相关。
有那么一两次,冷静下来的时候,徐经眠会期待姜悦今天能早点回来。他会给他煮一杯特别好喝的牛奶,再问问他:既然时机还没有成熟,我白天可不可以去找一份工作?
不会跑很远的,就在附近做服务生、发传单、做保安……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再让他一个人呆着。
哪怕是一只乌龟,这么养也会患上孤独症的。
姜悦一直不回来,难道不算一种很过分的虐待吗?
骤然听到姜悦的声音,徐经眠差点反应不过来。他从情绪中抽身,跑出房间,见到人的那瞬间,眼眶一热,激动到近乎于感动了。
“姜先生,”他盯着姜悦,这个房子里确确实实不是赵敬升也不是赵瀚宇的一个活人,呆滞地,“你回来了。”
“嗯。”
此时晚上七点,姜悦仍穿着正装,领带也没解开。时间太早,徐经眠没法问他要不要喝牛奶,他抹一下眼睛,思考着怎样找一个别的话题,过渡到自己想找工作的事。纠结之间,姜悦率先开了口:“换身衣服,跟我出门。”
“什么?”徐经眠心思不在这,一下子没听清。
“你……”徐经眠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很显然这几天都睡得不好,气色太差,好不容易长出的几斤肉又快掉完了似的瘦削,姜悦眉头紧皱,“楚锐彬没给你看过吗?”
徐经眠:“看过的,楚医生有给我写食谱,我在照着吃的。”
看起来完全没用。
姜悦想,得跟楚锐彬再沟通一下,让他搞清楚自己的职责,不然这个家庭医生,他也没必要继续做了。
“换衣服,跟我出门,”姜悦又重复了一次,“去拘留所,赵敬升的材料要交上去了。开庭我不一定有时间带你去,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这一次,徐经眠听清了,神情却更加呆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