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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五口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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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十岁之前,徐咏华的人生状态一度堪称潇洒。
她没有结婚,没生小孩。父母早逝,兄弟姐妹全都生活在千里之外的农村老家。教师工资虽然不高,但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生活过得相当不错。
她热爱她的事业,哪怕那些孩子一个又一个地往她头上套难听的绰号,说她是格格巫、黑山老妖、梅超风……她完全不在意。她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备课、讲课,年复一年地教重点班,做班主任,送走一批又一批未来光明灿烂的孩子。
没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
51岁那年,学校突然不让她做班主任了。
他们说她年纪大了,该享福,干最轻松的活,坐在办公室里看看书、喝喝茶、聊聊天,等到55岁退休,就该颐养天年。
老天爷,她51岁,能一口气讲四节课,怎么就要休息了?
但那是校领导的好意,年级组的体恤,她拗不过。
她有着满腔无处安放的精力,总是被其他人打趣说,你带过儿孙就没这个精神了。
徐咏华完全不赞同。她有的是跟小孩斗智斗勇的精力,更享受把孩子培养成材的过程。她妈妈被爸爸打残了一条腿,心理上的恐惧让她无法迈入婚姻,她不后悔。但如果单论带小孩,她一定带得特别好。
那儿孙满堂的老教师满头白发,笑一笑说,你啊你,光会纸上谈兵。
第一次听说孤儿院有四个无处可去的孩子,是在徐咏华五十三岁那一年的冬天。
那是个冷得异常的冬天,冷到学校无法正常上课,直接放了三天假。领导怕学校里太冷给人冻出病,更怕孩子们在学校里玩雪闹出意外,学校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休假,本来就闲的徐咏华彻底无事可做。她跑去特殊儿童学校做志愿者,顺道看望在那里工作的老友。吃午饭时,她听见几个老师说——
西城区孤儿院的周院长死啦!
这么好的人,一辈子都扑到一个小孤儿院里,结果回报没等到,自己先撒手人寰。
那个孤儿院是她自己创立自己募资的吧?她一走,孩子们怎么办?
基本上被别的福利院接走了,有的直接被收养了,但是有四个没地方去,都问到我们这里来。
那四个小孩怎么了?
一个傻的,一个聋的,还一个最小的……哎哟。
最小的怎么了?
先天性心脏病!
我们就算接,也只能接那个智障和听障的呀。我听说校长找过他们了,那个听障的小男孩死活不肯走,他说他和姐姐走了,最小的弟弟活不下去。
意思是接收他们必须带上那个弟弟?
这可不行,先天心脏病的,一进来就没了怎么办?
……
这番话烙在徐咏华心坎里,又烫又痛,害得她患上严重的失眠症。辗转反侧三天后,她直接去西城孤儿院,果然见到了四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孤儿院已经空了,只剩最后两个房间还在供电,给小孩的吃食都是好心人捐的,牛奶有,面包有,米也有面也有,乱七八糟摆了几张桌。
孤儿院的孩子都姓周,最大的女孩叫周颖,十五岁。她被收养过两次,最终都因为智力问题被退回来。其实她不算特别傻,只是智力略低于正常人的范畴,考不出及格的分数,但在孤儿院帮忙照看小孩子没有问题。
第二个是个小男孩,十岁,叫周眠。聪明、乖巧,长得好看。周院长捡到他时他四岁,她笃定了他一定马上会被收养。可是那一年的冬天他发起一场高烧,病好后耳朵就坏了。
第三个叫周义,八岁。他身体上没有任何残缺,又是男孩,按理说不该留到现在。但他在孤儿院的记录实在劣迹斑斑——由于打架太多,周院长不建议任何家庭收养他。
最后是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周阳。先天的虚弱让他在这样的大雪天只能窝在层层叠叠的被子里,即使如此,一张小脸还是冻成青白色。叫小眠的男孩子用尽办法想给他热一点牛奶来喝。可是煤气已经断了,他找不到木柴,一把打火机点不出热牛奶需要的火。
徐咏华站在那里,鼻头止不住得发酸。她认定自己没有能力抚养他们,可假如这个世界都这样认为,他们怎么办?
她带了东西去的,一篮子水果放在桌上,小颖看她一眼,麻木地说了声:“谢谢。”
这种十天后就会腐烂的吃食,短时间内,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
徐咏华心头大恸,几乎立刻就做出决定:要不要跟我回家?
十岁的小眠显然是这个留守小队的大队长。小颖摇摇头不说话,他作为代表出面拒绝她。
他抓起笔,在一张纸上写:谢谢奶奶,可是小阳治病要花很多很多钱。
徐咏华不知道他从哪里学会这些,也许是周院长还活着的时候教给他们,让他们懂得自己为什么很难被收养的道理;也许是一次次被拒绝接纳时,狠心的人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本来并不必要绑在一起,可当孩子一波又一波地被带走,只留下他们四个,其余三个骤然明白过来:再继续走下去,小阳会没有人要的。
他甚至能从徐咏华的衣着判断出她不是多么富贵的人,以此为理由劝她放弃。
徐咏华心都要碎了。
她咬着牙说:“我给他治。我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我有多少就能给你们多少。跟我走,至少别再让他喝这么冷的牛奶了。”
十岁的小眠只比桌子高一个头。他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她,目光里充满犹豫,更多的是小孩子的眼睛根本藏不住的期待。
黑的,白的,一清二楚。
徐咏华擦干眼泪,在纸上写:我叫徐咏华,是一个语文老师。我还没有孩子,我喜欢你们四个,你们都来做我的孩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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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颖叫徐垂颖,小眠叫徐经眠,小义叫徐徇义,小阳叫徐君阳。
徐家是一个只有老弱妇孺的五口之家。
一年不到,只剩下四口;
很快,又剩下三口。
徐君阳去世一个月后,徐垂颖失踪了。
她是自己跑出去的,偷偷打包,谋划很久,走之前留下一张字条。她说徐咏华已经没有钱了,既然家里交不起给她学珠宝设计的学费,那她不如自己去给人家当学徒。毕竟小阳已经不在了,她只喜欢小阳,不喜欢另外两个弟弟,这个家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还有,她已经十六岁了,徐咏华不许她和别的男生说话交往,很烦。
一封信看得徐咏华啼笑皆非,却没有特别重视。上一次徐垂颖想去学洗剪吹也留了差不多的信,徐咏华说女孩子进理发行业不好,有大隐患,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她趁夜从家里跑掉,过了一段时间,又灰头土脸地回来,说:“我不喜欢给男人刮胡子。”
徐咏华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
不喜欢小眠小义肯定是气话,徐垂颖最爱周妈妈,爱孤儿院里所有的弟弟妹妹。她学理发时吃了大苦头,回来时还是给每个弟弟带了礼物。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自己身上。
徐咏华计划着,等徐垂颖这一次闹脾气回来就向她道歉。她要说,对不起呀小颖,奶奶现在的确没钱送你去学珠宝设计,但能不能等一年,攒一攒,学服装设计是不是也不错?
她的积蓄在徐君阳的病里耗尽了,唯一的教师分配房也卖掉,手里不剩什么钱,前阵子把徐经眠和徐徇义送进小学已经是极限。但她还有工资,可以接补习赚钱,等明年退休了,有退休金,不用上班,能赚钱的时间更多。
她活了五十多年,一无所长,唯独在教育体系里的经验和人脉算得上丰富。兰宁每个学校都有她认识的老师,不止小学中学,大学里也有。她会把徐垂颖送进靠谱的职业技术学校,找脾气最好的老师,教给她一门手艺。
所以小颖原谅她,相信她没有厚此薄彼,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徐咏华甚至给几个职高老师都打好了招呼,说自己有一个很乖的孙女想学设计,人踏实,很好教的。
然而几个月过去,徐垂颖没有一点消息。
时间越是推移,徐咏华越坐立难安。她不知道徐垂颖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一直不回家是不要他们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她去警局报案,说丢了一个小孩,可人是自己走的,时间又那么久,没有谁愿意帮她找。
那段时间徐咏华天天睡不着觉,最后是徐徇义挖出了徐垂颖埋在徐君阳墓地后面的日记,一切才水落石出。
日记里写:
小阳,你没有错,不要哭,不要说对不起,不是你想这样的。你现在不痛了,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呼吸,下过雨的天空很好闻,我没有骗你。
你要开心。不用担心我们,我很好,奶奶也很好。小眠和小义去上学了,小眠喜欢上学,小义不喜欢,但是奶奶骂他,他必须得上,我和小眠都笑他。
我也喜欢他们上学。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报信,我要走了。奶奶想送我去学校,我算了很久的账,都算不明白我能不能赚回那些学费,我就知道我肯定不行。但是小眠和小义很聪明,尤其是小眠,他一定能让奶奶过上好生活。
我要走了,万一我能赚到钱,我会让他们都过好生活。
你乖乖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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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咏华、徐垂颖、徐经眠、徐徇义、徐君阳。
徐家是一个有三个人的五口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