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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徐徇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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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眠就是个蠢货。
徐徇义看着他走远,跟那个一看就身份不简单的男人一道,坐上一辆锃亮的黑车。车子启动,驶离城中村,他跟踪不上了。他转头按照徐经眠给的地址,去了一趟医院。
奶奶的说法和徐经眠如出一辙,还给他看向氏官网里有关慈善中心的报道。一切都如此真实,仿佛这个世界的好运真的在一夜之间光顾他们。向氏、姜氏……从前只在电视新闻里听过的大企业的接班人亲自出面,随手漏下一点恩惠,就把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过的难关抹平了。
徐徇义脸上扯出个笑,心底是像岩浆一样滚烫翻涌的不安。
他对徐咏华说了句好好休息,随后道别。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他一刻不停,又去城东临岳区的一个老小区找洪野。
小区门禁形容虚设,唯一的老保安昏昏欲睡,徐徇义轻易地尾随别人进去。他知道门牌号,但不能直接登门。在快递站附近的一个屋檐下,他给洪野发短信说自己到了。
十几分钟后,洪野下楼。
“野哥,”他礼貌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徐徇义和洪野不算很熟,徐经眠才是和他关系好的那个。
“小义。”不知道为什么,洪野目光有些躲闪。他环顾一下四周说:“我们去小区后面吧,这里还是会有人经过的。”
徐徇义“嗯”一声,拎起包跟他走。
洪野从前不叫洪野,具体叫什么徐徇义不记得。西城孤儿院已经不复存在,倒闭之前被领养出去的孩子,档案通通无法追溯。
但是徐经眠记得,他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和洪野关系很好。
诚然有徐徇义自己的原因——他和太多人打过架,抢徐垂颖头花的胖子被他揍过,骗徐君阳出去玩害他生病的癞头被他揍过,就连徐经眠也在拉架的时候被他推倒过好几次——徐徇义在孤儿院里没有朋友。
但徐经眠又的确是西城孤儿院的一朵交际花。
他在孤儿院的时间长,他们说他四五岁的时候还是比较听得见的,只不过要说得大声一点。那个时候他还会讲话,跟许多被领养出去的人都交了好朋友。
后来他几乎聋了,很少再开口说话,但因为人很乖,总是笑,孤儿院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愿意照顾他,为了跟他交流,停下来耐心等他写字。
洪野比徐经眠大两岁,被领养走的时候,徐经眠也才六岁。然而当他们在初中的运动场上相遇,徐经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经常把香蕉分给他吃的大哥哥。
初中的洪野站在操场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那是因为我讨厌吃香蕉。”
徐经眠笑起来,还是说谢谢他。
因为在孤儿院共同的回忆,洪野和徐经眠很快熟络起来。洪野能看出徐经眠的收养家庭条件不好,经常从家里偷偷拿一些零食或文具塞给他,这件事被洪野的养父母知道后,引起他们很大一阵恐慌。
洪野的养父母都是工人,他们生育困难,自从收养洪野后,就把他当成唯一的小孩,未来的寄托,家庭的希望。西城孤儿院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连同他的记忆也应当化成飞灰。洪野不可以记得那里。
他姓洪,只姓洪,洪家才是他唯一的根。
要不是徐咏华生病加上被开除的一连串变故打击,徐经眠实在走投无路,来找洪野帮忙介绍工作,洪野恐怕现在还被他隔绝在世界之外。
——爸爸妈妈对你很好,野哥,你应该听他们的话。
在给洪野的绝交书里,徐经眠这样说。
徐徇义也是孤儿院的人,虽然洪野爸妈还不清楚,但保险起见,洪野得带他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以免被街坊邻居看见,父母抽丝剥茧,又发现他和孤儿院有联系,以为他想找亲生父母。
他们在小区外墙后的一个小水池边上停下。洪野瞄徐徇义两眼,扯唇笑了一下,说:“小义,你都好高了。”
比洪野都高,当然更比徐经眠高,徐家幸好有这样一个健康高大、还有未来的少年人,在天塌下来的当下,他的肩膀能顶破夜幕,透出点光亮来。
徐徇义“嗯”了一声。
他话不多,尤其洪野是一个不算熟悉的外人。由于实在不知道怎么含蓄地开场,他索性开门见山:“野哥,眠哥说他的工作是你介绍的,你能告诉我在哪儿吗?”
洪野惊讶:“他没跟你说?”
“没有。我只知道是夜班,服务员,具体的地点不清楚。”
洪野顿时陷入一种极大的懊恼之中,他猜到徐徇义为什么来找他了。御境有一些隐约的消息,但他关系不够深,问不到具体情况。
他急切地问:“你现在能联系上小眠吗?”
徐徇义点头:“能,他今天回家了。”
呼——
洪野大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说:“太好了,没事就好。”
徐徇义奇怪地看着他,原本因陌生而疏离的眼神瞬间聚焦,鹰隼一样。
他迈上前一步,抓紧洪野的胳膊,迫近时身体里溢出十足的攻击性:“什么意思?他在哪里工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洪野被他吓了一跳,往后撤退,但逃不开,讷讷地说:“在御境,一个商务KTV,我在那里打过短期工,老板给钱很慷慨。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们会干那种生意……”
“哪种?”
“就是,把服务员送到老板面前,看上了就去给他当……大部分都是自愿的,而且不会直接在KTV里送人,都是带出去,再办离职,所以外面查不到……”
徐徇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洪野已经很心虚了。他许久没和徐经眠取得联系,要不是在御境打工的一个朋友给他递消息,他压根不知道徐经眠出了事。
“怎么了?”洪野没底气地问,“小眠没事对不对?他回家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能出什么事?”徐徇义的眼睛近乎于是猩红色,死死瞪住洪野,“你知道什么?为什么担心他?为什么从一开始见到我就这么心虚?在你心里,徐经眠应该出事吗?”
“我……”洪野咽一下口水,事情仿佛极难启齿,他说不出口,在徐徇义近乎于杀人的目光中才艰难吐露,“我朋友说……他被一个名声很差的人带走了,那个人包养给的钱很少,而且还有心理疾病,喜欢性虐待……我!”
话语倏而顿住,徐徇义揪紧了洪野的领子,快要把他从地面拎起来:“你把他送到那种人面前去?!”
“小义,你别这样,我喘不上气,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不然我死也不会让他去的……”
肺腔里的空气都要被夺走,徐徇义出离愤怒,洪野险些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掐死。好在最后一刻,徐徇义松开了他。洪野满脸涨红,按着胸口拼命呼吸。徐徇义双拳握紧,强迫自己冷静。
他背过身道:“把你知道的,关于御境的事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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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靡之音,酒绿灯红。条顺盘靓的男女穿梭在不同的包厢之间,对着三句话跑五次调的中年男子发出极富技术含量的诚心夸赞。
不过是御境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徐徇义走入这地方,第一时间就吸引了前台的注意。
他年纪小,脸嫩,但人长得高高大大,气场十足,一身黑衣黑裤没有商标,叫人很难判断他是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一个穿衬衫马甲的服务生走上前来,礼貌地问:“小弟弟,你是和朋友来这边唱K的吗?我们这里是商务会所,你们可能约的是隔壁。”
徐徇义吊着眼睛瞥他,态度轻蔑,活像个被家里宠坏的二世祖:“我来找我爸。”
“这……”
“你放心,我不给你们找麻烦,我妈让我来的,我看一眼他包厢里什么情况就回去。”
服务员勉强地笑笑,问:“你爸爸在哪个包厢,你清楚吗?”
“888。”
服务生领着徐徇义往里走,御境的包厢号不按顺序,第一次来的人很难辨清路。徐徇义意识不到这条路根本不通往888,由于装修风格相似,同一个路口经过两次都没发现。
不过他不在意。
许哥正在接待客人,还有五分钟才能过来,服务生正思索着怎么才能把这五分钟拖过去,徐徇义突然停下脚步。
拐角后面,有两个服务生出来拿酒,一边走一边聊天,声音越来越近。
“李铭,你那天真拉到半夜么?小贾下手也太狠了。”
李铭声音阴鸷:“我早晚弄死他。”
“是福不是祸啊,那小哑巴可是被杜奇峰带走的,替你挡灾了。”
“杜奇峰怎么了?他这么穷,能被杜奇峰上两次也算飞黄腾达。”
“你还挺为他着想的。”
“可不是么?”
“少来,哈哈,你小子,刚开始听说帮他出头的是姜悦,脸都要绿了。”
李铭也笑了两声:“我让他帮我进去倒酒,没让他钓男人。他倒好,酒都能拿错,谁知道是真蠢还是故意的?说不定人家目标本来就是杜奇峰,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说着,两个人经过拐角转过来,和徐徇义二人打了个照面。服务生正准备回头问徐徇义怎么不走了,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徐徇义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去,揪紧李铭的领子,直直把他按到了墙上。
后背和墙壁猛地相撞,李铭顿时眼冒金星,徐徇义的手臂跟钢筋水泥一样硬,按住他动弹不得。
“我操!哪来的傻……?”
“嘭”一声,徐徇义拎起他略微往前,又向后重重砸在墙上。
“你踏马,疯子!”他冲着另外两个人喊,“叫人啊!”
徐徇义完全没被这句话吓到,手劲儿一点不松,他按死了李铭,问:“是你让徐经眠进包厢的?”
李铭愣了下,看向他,态度骤然变得轻蔑:“你是那哑巴的谁?”
“是你让徐经眠进包厢的?”
“怎么,他被玩死了?你来找我要丧葬费?”
明知道徐徇义在气头上,李铭却根本不害怕更激怒他。
嚣张要讲资本的,一个穷苦聋哑人找来的帮手,能有多大能量?
他扯唇一笑,挑衅道:“他又聋又哑,一辈子能碰到女人的手吗?最后的日子里爽上几发,是不是得谢谢我?我没让你……”
徐徇义脖子上的青筋在一瞬间隆起,他彻底被激怒了,右拳高高抬起,照着李铭的左脸就来了一拳。
他下手太快,落拳稳准狠,角度和力度都无可挑剔,俨然是揍人的熟练工。围观两人中,一个跑去找许益,剩下一个瞬间吓到腿软,哆哆嗦嗦地躲进角落,唯恐被暴力波及。
——嘭!
耳边有金属的嗡鸣声。
李铭被拳头的力气带到一边,又被徐徇义揪着领子抓回去。
操,怎么打脸?
哪来的疯狗?
还没等他从疼痛、震惊和被打脸的愤怒中缓和过来,下一拳破风而来,狠狠地砸在他的肚子上。
妈的,人呢……
要死……
等许哥带着人马赶到,李铭已经被打得说不出话了。
几个高大的服务生冲上来,把徐徇义拖开,按死在地上。李铭跟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不动弹,许益走过去,在他身上随便按了几下。
“唔噗……痛痛,许哥,错了,我、错了,别搞。”
伤集中在肚子、背、肩膀,都是讲究伤,打的时候挑位置,又收了力,纯粹叫人痛,鉴定不出什么足够判刑的报告。
是个打人的老手。
就是脑子不好,一个人来这儿闹事。
许益调转方向,走到徐徇义面前蹲下,抓着他的下巴转过来,瞅两眼他的脸。
没那小聋子漂亮,线条太硬朗,性子也野,不适合伺候老板。
转瞬之间评估完徐徇义的价值,许益丢开他。徐徇义的身体猛烈弹动一下,险些挣开按着他的四五个人,径直朝许益扑过来。
然而下一秒,他又被抓回去,在几个人手下挣扎,像一尾被插在案板上的鱼。
许益目睹这一切,喉咙里溢出一声笑,被徐徇义的力量和生命取悦了似的。他信步走回去,对徐徇义道:“你来找徐经眠?他挺受欢迎的,抢手到我都觉得意外的地步。但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要是愿意留下,干上个一两年,今天你闹事的行为我可以既往不咎。”
听见这话,徐徇义身体里猛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出乎所有控制他的人的意料。他从地上骤然腾起,径直扑到许益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许哥!”
更多的人冲上来,七手八脚把徐徇义制住,许益肚子挨了一拳,背上还被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踹了一脚,从来整齐的头发凌乱了。
他走到徐徇义面前,先是笑了一下,而后抬脚在他胸膛上猛踹两下。
“……”
徐徇义咬着牙不吭声,一双眼睛蓄满愤怒,火焰一般,直直燃向许益。
“可以,有种。”
许益抬手,一根根把散乱的头发抹上去。他没再看徐徇义一眼,对一个服务生道:“监控处理一下,送去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