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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去哪了 ...

  •   而府里头,老包从前院找到后院,到处找二愣子。这不,离大老远,便看到二愣子跛着腿走进宅门,他提袍脚快几步,催喊着:“你上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没事儿你出什么府,不知道府里头就你一个壮丁吗?”

      老包着急,暂时没闻到远处飘来的恶味。

      可二愣子不急,因为他走不快。

      这可急坏了老包,上前拉住二愣子的手臂往前拽,突然脚步顿住,捂鼻揪眉问:“你掉茅坑了?”

      二愣子低头没说话,那副耷拉着肩的样子,一看就有事儿。老包闭眼叹气,往后撤了几步,对他说:“你赶紧去后院跳水冲一冲!然后再到老爷房里头去!”

      二愣子点头。老包刚转去半个身子,又疾速地转了回头:“快点的!赶紧的!别让老爷等!”

      二愣子又点点头。他去了井边,打了几桶井水,从头淋到脚,很凉快,心中的淤堵随着井水流走了,心情也平复了很多。刚进北院,便听到二老爷的咆哮,他没听清楚二老爷喊的什么,但是他知道二老爷此时心情一定非常糟糕,谁上前谁倒霉。在走进些,是瓷器噼里啪啦的脆响——又摔物件儿了——有大事儿——很生气。他的手在门前抬抬放放,最后眼一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门。

      华越致远看着门开,见到来人后,顺着抓起右手旁的物件儿——但抄了个空,全被砸完了,心中的气儿又叠加上去,指着二愣子一顿咆哮:“养你们这些玩意儿干什么的?——啊?——干什么的?”

      二愣子“扑通”一声,低头跪在地上,眼角余光看到老包也躬着身子站到了一旁,身上都是水印子。看来,老包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他难逃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二老爷的声儿是从胸口里使劲儿喊出来的,可瘆人,他不用抬头看,便能想象到二老爷那双凸出来的眼球。

      “你们这些废物!——全是废物!”

      “养你们干什么的?下贱!”

      骂了半天,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直到最后,二愣子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惹了二老爷。

      一个时辰后,华越致远终于骂累了,他仰靠在矮榻上,四肢摊开,大口地呼吸。房梁上黑不隆冬的,这宅子几年都没维护过了,招了一大片的黑色的小黑虫安家,老是在他头顶上飞来飞去的,这让他好不容易歇下去火星子又冒了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从药房里回来后,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每日不发点脾气,他就全身难受。他想着去找许景天看看,不过想到那天晚上,罢了罢了,他在也不想去那药房里了。都说看病的地方阴气重,若是快咽气的那种人,随时都能被夺舍了去,眼看这种传说是不假的。他稳了稳心神,又觉房中那俩桩子碍眼,于是,将两个人赶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二愣子还是很愣,老包从跟他一起被赶出来后,一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却是不停地擦着身上的茶渍,灰色的长衫上还多了好几道毛口子,露出里面的内衣裳,是泛黄的白色。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于老包来说,好像是很平常的事情,并且根本不值得挑起任何情绪。

      老包很淡定。他就在老包的身后站着,静静地揣着手看着。刚刚又火急火了的找他,现在又一声不吭的,那他倒是走还是不走?他这条腿,此时还疼着。老包终于整理完了,其实也就是衫子上的水渍拧了拧干净,非要挨个的拧拧,拖了好长时间,二愣子站的左脚换右脚,换了好几次。最后,老包抬眼,对他轻飘飘地说了句:“去济世药铺许先生那把药拿回来。”

      原来是这样,好吧。

      每次去取药几乎都是他去的,老包要经常看着二老爷,这种跑腿子的事情从来都是他的,如果他抽不开身,是宝子去,只是这种情况很偶尔。他轻车熟路地到了济世药铺,许先生见到他时,并没有意外,只是稍抬了一下眼,便停下手中的细活,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他们总是这样,凭脸认人拿药。他很羡慕许景天,年纪轻轻便有自己的手艺,还能有老爹留下的药铺子。不像他,什么都不会,除了年纪,一无所有,勉强有个混饭吃的地方,还有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逃饥荒活着到了华南,还被军爷们给占了。

      这世道,毁的不止是人,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人穷点没关系,如果看不着希望,甚至不知道自己喘着气的意义是什么——一旦到了这一步,那么你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的出来。回府后,二愣子发现老包并不在二老爷门前,二愣子左看右看,顺着走去了厨房方向,有人声,靠近一看,是个老婆子,用时,也见着老包。

      那婆子见到他走去,笑着脸迎上来,说:“你就是二愣子吧。”

      她很热情。他有些莫名其妙,转头看向旁边刚转过身的老包。

      老包介绍说:“是新来的煮饭婆子王婶子。”

      好吧,终于不用再吃老包煮的饭,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二老爷的药,一向都是老包熬的。他将药包子递给了老包,老包检查一下,便提走了。

      这会儿就剩下他和王婶子。王婶子跟刘婶子年岁差不多,除了这个,其他的都不一样。王婶子看起来干净,虽然穿的都是粗布补丁,脸是杂着沟壑的泥土色,可头发也梳的干净,笑起来是自然的,不像挤出来的。碍于这个,他也朝着王婶子笑了一下,有些僵硬,他许久没有做过这种招呼式的笑容了。

      王婶子问他:“饿不饿?”

      他点点头。

      “那你等一会儿,站在这儿别走。”

      他看着王婶子掀开锅上的木盖,里面有好几个碗,碗里面是油油的、地沟色的水。王婶子边舀着那水,边回头看着他,笑说:“这是二老爷吃剩下的,我今天晚上的做的,特意多加了水,这样这肉汤能泡饭吃,有肉腥味儿,咱们这些下人也能吃饱。”

      半晌后,他捧着那脸一样大的碗,虽然里面都是绿叶,但是有肉汤,是华越致远吃剩下的肉汤,有肉腥味。

      这跟刘婶子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王婶子还说,他是唯一的壮丁,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瘦哪能行。虽然王婶子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搭耸着的眼总是泛着青光,看起来很怪异,不过,他很久没被人关心过了,也很久——很久没被当人过了,那股怪异也显得顺眼了很多。每一口,他都嚼了许多下,直到嚼成碎沫沫,才舍得咽下去。剩下半碗饭的时候,他咬咬牙逼着自己不再看,这些,得留着给住在后罩房里的那个女人,不然,今日她又该饿肚子了。他总是想着留一口,留一口,不知不觉的,碗里的饭也见了底——他全吃完了。

      很撑,很饱,这样的感觉真好。他甚至觉着这是一种幸福,一种奢侈——他吃了一顿饱饭。

      天色暗沉,月牙升起,乌鸦偶尔嗷叫几声后,小百灵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噜噜地抗议,她不停像门口处张望着,脖子都抻的抽了筋。她的嘴角卯着劲儿撇着,等着那该来的人出现后,一触即发。可是,她的算盘到底是落了空,直到那月牙升到了头顶,周遭都是静悄悄的。实在无法,她只能下床。每往前挪一下,她都像滚在满是尖钉子的床上,浑身的疼痛使她龇牙咧嘴地不停地发出——斯哈。

      “疼——疼死老娘了。”

      恨意已经将疼痛盖过去大半,每当她饱受疼痛摧残的时候,恨意就像洪水似得,泥沙能将她所有的一切都淹没,死死地摁在淤泥底下,喘不来气。

      精神上的窒息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能摧毁一个人。——甚至更快速。

      她终于凭着自己的毅力一步一顿地扭到了门口,用手扶抓着门框,屁股往下蹲,慢慢地,这个过程比她从床上到门口还要久,剩下最后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一咬牙,身子放松,往后一仰,可算是挨到台阶上了。她把蜷着的腿扳直,放到下几节台阶上,才抬起头,去看头顶上的月牙,它在笑。可它的光芒只能照着门口,其余得地方,是一点都透不进去。

      看吧,光也是有无可能奈何的时候。

      这使她的心越来越不甘!她得活着,也必须活着。可这身体终究是坏了,被华越致远揍坏的。若不是她用钱诱惑二愣子那个傻子把她救走,当初,她怕是真的一口气憋死了。

      不过,他怎么还没来?她左思右想,看着暗蓝的天想,看着前方乌漆嘛黑的后罩房想,想的她脑子里都生了带刺黑藤蔓,扎的不行。

      她快饿死了。

      还好后罩房前,有一口井,井旁边的桶里,还有二愣子之前打剩下的水。她向后杵着手臂,用屁股一点点的往台阶下移,这比走路快,很快就挪到了井边,她抬起木桶递到嘴边,猛喝了好几口。井水有些变了味道,但是好在胃里有了东西,不叫了。她靠在井边,还在想二愣子为什么不来。

      难道是被华越致远那个畜生弄死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不知不觉地,靠在了井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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