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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被眷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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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自打华越致远回来，府上的正门开的就勤快了，而紫丫依旧保持了走侧门的这个习惯。第一是因为侧门近，第二是不招人眼，安全。她始终认为，女子应当时刻保持警惕，于乱世之中，女子最是无能为力。后罩门隐匿于一排干竹后且门头只能容纳一人，门外是一条冷巷，很少人走动。她正转身关门的一打眼儿，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后罩房方向跑去。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隐在竹后，透过缝隙细看，那男子手里拎这个什么东西，是偷偷摸摸的步伐，像一缕灰色的影子似得唰地从眼前飘过。
紫丫很快辨认出那男人是谁。她想了想，这腿脚竟莫名其妙的跟了过去。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昨夜想不通的事情，今天会有个了结。
华越府的仆人众多，光是后罩房就有三排。
自从被遣散后，后罩房便空着，显得阴暗寂寥，满是灰尘和落叶，青苔都爬上了房顶，甚至有些墙壁看着歪斜松动，怕是要塌了。周遭的柳树茂密的紧紧相挨，感情要好的不得了，叶子碰着叶子，枝桠缠着枝桠，根茎绕着根茎，你不离我，我不负你，甚至乎连阳光都找不到任何缝隙穿插进来。阴湿晦暗，将整排整排的后罩房镀了一层厚厚的绿毛衣；三伏天的热气，硬是在这无用武之地。
紫丫应景哀叹，这里曾经满是欢声笑语。儿时，她经常听着老仆人讲着许许多多真真假假的故事。谁能料想，就一瞬的光景，许多人呆了一辈子的地方竟突然没了；也就一瞬的光景，这里从密密匝匝地闹地变成了荒凉的青苔屋。物是人非，人走茶凉，没了人气儿的滋养，哪儿都会疾速的破败。
跟着那个干巴男人走了好一段路，如今已经到了最后一排罩房。她不敢跟着太近，可这里变化也太大了些，空洞洞的发黑的窗子里好像随时能冒出个人头来；又过于僻静，偶尔的青蛙从脚边跳过，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才没来得及出声。许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她的背早已冒出如雨的大汗。
她其实后悔跟了过来。可是事关小姐，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只要关乎南院的事情，她总要搞个明白。怕就怕，越不注意的事情，越是那闷声的憋大招的损雷，在不注意的时候，便成了紫红色的天罗地网伴着磅礴大雨，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也就眨眼间，那个干巴男人定在了第三排最里间的矮房子门前，还左右观看有没有人，很是谨慎，警惕性极强。紫丫越发好奇了，盖过了心中的恐惧，这是在里面藏着人还是藏着物件儿？
若是物件儿，是华越致远的物件儿？
有意思，很有意思。
“咔哒”一声，明显是锁住的声音。机会来了，紫丫从墙角走了出来，猫腰轻手轻脚地将耳朵贴住门——
“二愣子，你怎么才来啊！”
紫丫皱眉，这娇嗔的声好熟悉。
二愣子说：“我——我有事耽搁了。”
那女音看似骂骂咧咧：“你这是要将我活活饿死吗！”
“你看看，够不够吃？”二愣子继续说，“不够吃，我在想办法给你弄。”
“什么破东西。你就不能弄点好的！”
二愣子说：“这已经是我弄得最好的了，你若不吃，就会挨饿。”
传来碗筷霹雳吧啦声。“你每天就吃这些东西？这玩意儿怎么下咽？不剐喉咙吗？”
接着又说：“我咽都咽不下去，你到底上没上心？你若在这样敷衍我，你一毛钱都得不了。”
“我已经去偷米面给你做了，现在也没得偷了，只有这些东西。你若是嫌弃你就还给我，我吃。”
那女音重重“呸”了一口：“你吃什么吃，都给我留下去。”
“那你答应我的钱什么时候给我？”
“你把我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那女的嘴里应是嚼着东西，说话不清不楚，“你说你要钱干什么？”
二愣子很直接：“吃饭。”
“咋地，华越致远从来没让你吃饱过？”
“是。你吃吧，我要走了。”
听到这，紫丫身子比脑子快，绷起全身肉，脚上蓄力，藏回了墙角。掌心止不住地冒汗，黏腻腻的感觉。她听声响，二愣子出来了。他的头先探出来，左看，右看，才转身轻轻地将门关上。他的门并没有完全阖上，在紫丫的角度里，有一条细细的窄缝。紫丫一直在暗处盯住二愣子的背影，直到看的模糊了，她不回头了，才安心地从墙角走出来。
窄窄的木门隙缝被阴风吹敞开了个大缝，这下不用手推，便能看到里面的画面。她转念一想，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边儿又凑了回去。只是一眼，紫丫的瞳孔震了又震，又只是一眼，她便转身，尽快离去。
这下，周围安静的连风声都没有了，紫丫的心，砰砰的，吵——吵死了，她拼命的捂着胸口，以此来减少音量，那跳的跟狗儿的拨浪鼓似得。
再走一会儿，那小小的心脏更是迫不及待地想从嗓子眼儿里迸飞出去。眼看着还有三两步就能走出几排后罩房院子了，她的心也落了半分，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阴哑声从耳边响起，紫丫瞬间头皮竖起，骇起尖叫：啊——
她捂着胸口，猛地回头，睁大眼，一步步向后退着。
“你去哪？”
紫丫盯住二愣子，她的左脚踩右脚，打了好几晃，直到退到了墙边儿无路可退。
他皱眉说：“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紫丫尽量压住颤抖的声线，保持着镇定：“我一直都是从侧门出府的，当然会出现在这。”
“哦。”他的视线朝周边看了一眼，“我还有个门啊。”
紫丫才反应过来，二愣子并不熟悉府内，于是，她定了定神，站直了身子：“你要吓死个谁？这里平日里一个人都没有，你突然一声，把我吓死了。”
二愣子低头看着脚尖，小声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还不赶紧让开。”紫丫经过二愣子的身边时，眼都不敢眨，直到二愣子距离她有个三四步距离，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加快了步伐，紧紧离去。
她步伐迈的颦，那小屁股一上一下的，紫色旗袍的前后片随着她走路的频率，来回的荡。直到走出府很远，她的头皮依旧发麻。这个二愣子怕是被饿昏了头，竟敢窝藏个大活人在府里，还是那个消失了许久的小百灵。
那小百灵的身上，穿的明显是二愣子的衣服，粗布长衫还到处漏洞。
自打上次遇见那个二愣子，二愣子说华越致远要将小百灵弄疯后，她便在也没见过她。她以为是华越致远将小百灵治服帖了，再也不出来惹事端了。现在看来，这事儿还有后续。她越想越生气，她今日是真被吓着了。
总之这一路，紫丫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后面一直有人跟了她一路。
东街58号二愣子从来都不知道。
他是逃饥荒过来的，不是本地人，也没有耳闻。他亲眼看着紫丫走进去一个飘着白烟的暗巷子里，他想跟着进去的，可在紫丫进去后，又接着进去了好几个男人。他们穿的是缎面长袍子，很体面。有高有瘦，有老有小，他跟在他们的不远距离，刚想进去，就被正要出去的人给推出来了，他没站稳，唰唰地向后稍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原地扭斜了好几下，才勉强地脚跟稳地。
这会儿，他才有功夫看清面前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穿着发霉的青枣绿缎面长袍子，肚子跟金鱼似得鼓囊，对他上下扫了好几眼，接着在他身上啐了口唾沫：“叫花子也来这找乐呵？”
他撇着嘴又咧咧着：“赶紧滚，天奶的，真是犯膈应。”
二愣子没反驳。
因他的思绪早就沉寂在暗巷子里传出来的声浪起伏中，那小调儿让他听了还想听，听着他的心像坐上了软棉花里，荡啊荡的，摇啊摇的。
二愣子歪着嘴笑出了声，是无意识的。
可那老翁气急，以为二愣子在挑衅他。于是，直奔着他大腿根儿，上去就是一脚，二愣子没反应过来，扑通一声，直接仰过头摔倒在地上。老翁又是上前一脚，别看他年纪大，力气倒是不小，很快，二楞子的鼻子下头溢出了血泡子。他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头，蜷躯着身子，趟在地。
见二愣子不反抗，那老翁连打带骂，下手越来越重。过了许久，眼看着老翁也踹累了，后又啐了一口准备走，突然又顿住脚，想了一会儿，他见周围没人，嘴角咧了笑，嘘嘘地水声急促落下，二愣子一直护着自己的头，呼吸间满满的溴气骚味儿，直到老翁将裤子往上一提溜，所有的一切才结束。
他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听不到任何的动静，才哆嗦着手，将自己的那双红通带着肿的眼露了出来。刚喘上几口新鲜的气，面前经过好多只双鞋子，有的停住一会儿，有的直接掠过，再然后，就连经过的流浪狗都上前闻一闻，舔了几口他的脸。他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在跟谁叫着劲儿，也许，他能与之较劲儿的只有自己。慢慢地，面前的鞋子少了，等到最后没有了，他才歪斜着身子站了起来，扶着自己的右腿，一瘸一拐的往回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
街上的人很多，不停地经过他的身边，他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有捂着鼻子走的，有见着他马上跳到几米远骂骂咧咧走的，还有的明显的想上来踹他一脚，最后扇乎着鼻子放弃了。正要经过的摊子，小贩离老远便赶着他赶紧绕开，见他无动于衷，便拿旁边的扁担条子使劲地往他身上撞，试图将他推远一些。隔壁的小贩见着了，不乐意了，也拿出自己的扁担，在他身上使劲戳着，他就这样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地打着晃在推搡之中走完这条路的。
他不幸吗？是的。
他可怜吗？是的。
从他逃饥荒那天起，他就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他就是即不幸又可怜的人。是被老天爷抛弃的人。是被父母抛弃的人。所以，他从不还手。因为，老天爷从未眷顾过他，还手也改变不了他即不幸又可怜的事实。他身后无人，谁又会帮他？
他无数次问自己：他还手了，就能脱离苦难了吗？既然不是这样，又何必还手。
他就是一个不被眷顾的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