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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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深秋
潮湿，阴鹜，寒冷。
阮筝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被景州夜晚的寒风吹得睁不开眼。他拢了拢外套，低头呼出一口白气，无头苍蝇似的往前走。
这个点机场附近没什么车，阮筝站在路边挥手，但车子径直从他身边开走了，扬起的尾气喷了他一脸。
直到凌晨两点，终于有司机愿意接单，倚着行李箱站了半个多小时的阮筝终于得以坐下。
偏生上夜班的司机怨气也重，看阮筝上车后一言不发，便把车子开得及其生猛，颠得阮筝想要吐出来。
“到了。”司机一个急刹停在公寓楼下，催促后排已经说不出话的阮筝。
阮筝匆忙下车，关门前冲司机点了下头以示感谢，不过看司机那样子肯定是没看见的。
他实在顾不了这么多了。眩晕之感挥之不去，他站在公寓楼下慢吞吞付了钱，又在冷风里站了会儿，才转身上楼。
新年伊始，他原本是趁着寒假在墨尔本度假的，但导师一个电话就给他催了回来。
“这次比赛需要和其他学校的同学一起进行，你尽快回来吧。……不行，这次比赛的含金量非常高。”
白天就要开始准备材料，现在是凌晨三点。阮筝揉了揉脑袋，准备去洗澡时，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纯白色头像发来的消息。
他顿时呼吸一滞。
“好久不见，明天出来吃顿饭吧。”
是秦一舟。
甜蜜又难堪的记忆霎时涌现，痛楚瞬间传遍阮筝的全身，他攥紧手机的指尖发白，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接二连三的霉运压得他快喘不过气，阮筝把手机往沙发里一扔，脸埋进了自己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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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阮筝不断揉搓自己的脖子，直至脖子变得通红。
刚刚吐过的喉咙十分干涩，阮筝就快站不住，向后靠墙喘了一会儿，才出了浴室。
他走之前把床单被罩全部拿下来洗了一遍，然而现在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去铺新的，索性躺在沙发上，随便拿了条薄毯盖着就睡了过去。
梦里的情形与曾经的场景是那样的相似，仿佛那段已经远去的恋爱时光还是昨天的事情，画面那样的鲜明深刻。
最后的最后，秦一舟掐着阮筝的脖子，恶语相向：“你妈怎么没把你打死。”
剧痛，又麻木。
阮筝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轻声念道:“是的，或许我早就应该被打死了。”
只休息了三个小时出头的他睡眠严重不足，颇有头重脚轻的感觉。不过拉开窗帘后，外面的景色倒确实是不错。
阮筝想点杯冰美式醒神，一打开手机，就不可避免地直接看见了昨晚没关上的聊天框。
“你还在景州吗？”
“看到记得回我。”
这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直白，大方，从不藏着掖着。也和从前一样，和阮筝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
阮筝手又有点抖，但他没理会，逼着自己强行打出几个字：“不了，谢谢。我还在景州。”
有问必答，他也还是这个样子。
这么一闹，阮筝连点咖啡的兴致都没有了。公寓离他的学校有点远，他吃了药就匆匆出门去了，路过早餐店时随手买了个鸡蛋灌饼。
早上的时间过去得很快，导师拉着阮筝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商讨比赛需要的材料。
“今天中午，我们和隔壁学校的人去吃个饭。”
导师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阮筝今早的状态还行，意外地并没有被那些无厘头的消息影响，欣然答应。
阮筝是在研一下学期确诊的抑郁，但并没有特别严重，所以学校里没人知道。后来阮筝仔细一琢磨，觉得大一到大三那三年的室友真的帮了他很多。
现在的阮筝研二，抛开人后狼狈的时候，人前保持体面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吃饭的地方定在一家颇有名气的网红餐厅，离他们学校不远，几个人步行过去。
阮筝曾慕名来吃过，但只吃一次就够他把这家餐厅拉入黑名单了。原因无他，对于他这种单纯冲着吃饭的人来说，这里的饭菜实在难吃。
导师显然也是被所谓的网红餐厅坑过，路上跟几个学生吐槽。不仅吐槽餐厅，还吐槽对方的品味：“居然是这家网红餐厅，你们做好下午再吃一顿的心理准备吧。”
有个学长问：“为什么？”
“因为这家不好吃——”此时已经快要走进包厢，阮筝小声接话，不过他下一秒就结结实实愣住了。
包厢内，那个阔别已久，但凌晨还给他发消息的人正坐在里面，看见他们后起身迎接。
秦一舟的样子倒是很从容，跟着导师和他们一一握手，轮到阮筝时还笑眯眯的：“好久不见啊，想把你约出来吃饭没约成，没想到现在这里遇到了。”
阮筝胡乱地应了几句，抽回手，低头不说话。
整顿饭间，阮筝除了回答导师的问题，愣是没抬一次头，只埋头吃饭。他不太记得那顿饭到底是怎么结束的了，但他清楚地记得饭后秦一舟喊住了他，说要请他吃饭。
阮筝说，没必要。
但秦一舟很执着，最后竟是拉着阮筝的手不让他走，非要他答应不可。
后来阮筝默默盯着秦一舟拽住自己的手，心里竟然是平静的。
他从没想过再和秦一舟见面，更加想不到重逢会是这样的情景，当初互相没有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也只是为了保留最后的一点体面。
至少阮筝真的是为了体面。
阮筝长久地沉默着，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最后，还是秦一舟先悻悻地松了些力道。阮筝终于得以轻轻挣脱出来，抚了抚被攥皱的袖口，转身追上了大部队。
昨晚的痛感再次涌起，从心脏出发，流至四肢百骸。
阮筝匆匆和导师学长们道别，走到地铁站前才发现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乘坐这种人多的公共交通。
他又打车了，都怪那个人。阮筝想着，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蒙住。
其实他向来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因为他有点嗜睡。早上就算了，因为每夜重复的噩梦会把他惊醒，甚至已经形成了生物钟。
但或许是中午的阳光最是温暖，所以他午睡时从不做噩梦，于是这就导致他一睡容易睡到天黑，太耽误事了。
果不其然，他这次没有睡着，最后认命地起来整理资料。
在电脑前又发了会儿呆，阮筝再次把比赛要求拿出来看，反反复复再次看了三遍，但没多少东西能进脑子里。
终于熬过了没法集中注意力的时间，阮筝可以沉下心工作学习。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小学初中回回年级第一，高中从没掉出过前三，到了大学也是年年领奖学金的那种。
现在读研究生，他的导师在业界颇负盛名，牛逼得出名，也严厉得出名。
跟着导师，阮筝确实学到很多，但压力确实够大，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空出门打工，导师也不让他们边工作边读研。
所以他现在几乎都是在拿这几年的积蓄和奖学金度日。
结束工作，阮筝检查过后直接发给了导师，开始每周一必须要做的事。
记账。
他现在还能去墨尔本度假，可见他手头相对宽裕。但他向来讨厌自己乱花钱，或者说讨厌自己花计划以外的钱。
比如昨天突然订飞机的钱，又比如今天计划之外的打车。于是从上周一到这周一，已经有几千块猝不及防的支出了。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们分到一组了，队友。”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包，贱兮兮的。
阮筝更来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忍着想把秦一舟拉黑的冲动，问：“什么叫我们分到一组了？”
阮筝表面上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稳定到令人发指。就比如他很少去共情身边的人和事，倒是和楼下的小狗小猫们相处的很好；无论遇到了什么，都能在第一时间冷静地解决，永远是动作最快的那个。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经是真的情绪稳定，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尤其是他独处的时候。
他会突然暴躁，又会突然亢奋，抑或是突然崩溃。
比如现在，他很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胸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就卡在那里，喝多少冷水都于事无补。
“没看群里啊。导师说分组进行，我们两是一组。”
说完秦一舟像是怕发生什么变故一样，强调道：“我问过导师了，没办法换组。”
尘埃落定了，没办法换组。
他又被和秦一舟捆绑在一起，就像几年前一样。
躁郁的情绪最终都转化为深深的无力感，阮筝又不记得他自己是怎么回复秦一舟的了。
他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盯着顶灯，直到眼睛酸涩胀痛，眼前满是雾。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割裂的夏天，脖颈被一双大手掐住，呼吸艰难。
“……对不起，你可以…放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