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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冬 ...

  •   二、寒冬

      疲乏,困倦,钝痛。
      前天的伤还没好,阮筝每动一下都像是凌迟。口子裂开,鲜血轻而易举地透过白色的校服,染红了一片。
      阮筝最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假回家,老师自然也不拦着他。

      家里还是几天前的样子,瓷片、玻璃碎了一地,不知什么东西撒在地上,污浊不堪。妈妈不在家,阮筝打算下午把这里收拾干净,毕竟他往后还要住在这里。
      他的房门紧闭着,一推就开,屋内的窗帘却是拉着的。

      准备直接进去拿药箱的阮筝忽然顿住,目光移向他的床——一个女人躺在那里,双眼闭合,神色安详,甚至是笑着的,如果忽略她身周那摊血的话。

      ·

      “一舟!”阮筝喘息着睁开眼,彼时的他还没有适应每晚都会来临的噩梦。
      秦一舟听到他的叫喊,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温柔地问他怎么了。彼时的秦一舟也还没有适应每天都会被惊醒的阮筝。

      “我梦到我妈妈了。”阮筝深呼吸两下,红着眼睛又钻进了秦一舟怀里。秦一舟也抱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
      “别怕,我在这儿呢。”

      他们的情侣关系在学校没有人知道,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只是这两人的关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好的。
      高一高二,他就像一个高岭之花,和所有人格格不入。高一的阮筝沉默寡言,但因为拔尖的成绩而备受关注。很多人想要和他交朋友,他从未拒绝,也从来没有和谁真正交心。
      想要和阮筝交朋友的这些人中并不包括秦一舟,一个家世好,长得好,学习也好的人。那两年两人甚至连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直到高三上学期,阮筝的母亲去世,秦一舟才和这个班上沉默寡言的学霸有了交集。

      “这是谁打的?”房间里,秦一舟看着阮筝背后狰狞的伤口问。
      阮筝趴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妈。”
      “你这人高马大的,怎么还能被她打成这样?”
      阮筝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秦一舟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才听到他开口:“可能是一直被打,怕了吧……我总不能还手。”

      因为那是自己的妈妈。因为不能还手。
      所以就默默忍了这么多年。

      秦一舟觉得这人有点傻,上药时手上也没轻没重的,弄得阮筝抖了好几下。
      好歹以后不会有人再打他了。这是秦一舟当时唯一的想法。

      因为这件事,两人渐渐熟络起来。秦一舟爸不管他,阮筝没了爸妈,两人在一起几乎是顺理成章又毫无阻碍的。
      阮筝家离学校更近,秦一舟干脆搬进了阮筝家里。白天两人一起蹬自行车上学,晚上两人就面对面写作业,写完还要黏黏糊糊好一会儿才上床睡觉。

      当然两个人睡一张床。
      秦一舟喜欢搂着阮筝睡,把人整个圈在怀里,温温软软的。
      这还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特权,因为刚开始阮筝十分拒绝和他一起睡,理由是自己睡相不好,打鼾磨牙踢被子踹人全搬出来了。秦一舟还为此跟他闹过脾气,觉得他就是嫌弃自己。
      阮筝向来拿秦一舟没办法,最后只能答应。
      后来秦一舟才知道,阮筝不想和他一起睡根本不是因为嫌弃,而是阮筝几乎整晚整晚的做噩梦,每天早上都会被惊醒。

      这种折磨人的梦境好像根本不会有消失的那一天。
      一开始秦一舟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抱着阮筝睡,长此以往肯定会有好转。但后来他每天看着阮筝被惊醒,慢慢地自己都快适应了。

      不死心的秦一舟决定从其他方面入手。
      于是一个寒假,他都在带着阮筝出去玩。
      他们去游乐园,去鬼屋,去商场,去电玩城。逛街、喝奶茶、看电影……几乎所有约会会干的事情他们都干过了,但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秦一舟脾气也有点上来了,想着是不是因为白天不够累所以晚上才有多余的精力做梦。于是他们又去旅游,倒也没去多远的地方,就在隔壁市,但滑雪、滑伞、蹦极什么的极限运动都没少干。
      那段日子两人都很开心,阮筝做梦的频率竟然真的有所缓解。两人白天肆意地玩,晚上相拥入眠,导致快开学时他们俩熬了几个通宵才把作业堪堪补完。

      但开学后巨大的学业压力又把刚刚冒出来的一点希望压了回去。
      刚好那时秦一舟家里有事,不得不回去住一段时间,所以阮筝又开始每晚做噩梦。
      阮筝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离不开秦一舟了。

      再后来阮筝渐渐从适应变成麻木,每天早上被惊醒时反应也不会太大。

      “最近没做噩梦吗?”秦一舟在电话那头问,“最近我没陪着你,你要是晚上睡得不安稳,我们就开着视频睡。”
      阮筝笑起来,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敲了下试卷:“没做了,最近都睡得很好。”
      秦一舟显得很高兴,把手里的笔扔了,换成阮筝给他买的抱枕:“终于有效果了吗!太好了。阿筝,下周我就能搬回你那边了。”

      或许是秦一舟害怕刺激到阮筝,他一直没有和阮筝提他母亲的事。
      其实阮筝长得和他母亲不算很像,反倒是更像他父亲,但他比其他男生长得又要更清秀些,这完全是来自他母亲。

      阮筝现在还记得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他心情不错,晾完衣服后端着蛋糕进了房间,又和秦一舟黏黏糊糊凑在一起。
      秦一舟最近有个竞赛要参加,很忙,两眼一睁就是写卷子,梦里都是考完后解放的场景。
      这会儿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秦一舟抱着阮筝,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吃着阮筝喂的蛋糕:“阿筝,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阮筝闻言愣了一下,跑下床翻出本很旧的相册。
      “你干嘛把它藏这么深?”秦一舟边吃蛋糕边问。
      阮筝抿了抿嘴,没回答这个问题,又钻进秦一舟怀里:“我妈妈的照片比较少,她基本都是帮我们拍照。”

      小时候的阮筝长得跟个洋娃娃一样,很乖,被他父亲抱在怀里显得小小一只。
      秦一舟搂紧了阮筝的腰,觉得现在在自己怀里的阮筝也是小小一只,甚至比他在父亲怀里还要更乖。
      他的阿筝怎么这么乖?

      阮筝边翻相册边给秦一舟解说:“这是我三岁的时候吧,那时候还没开始记事呢,爸爸告诉我当时他带着我去了海滩,妈妈让他不要把我的衣服弄湿,但结果我们上岸的时候全是湿的,他还因此被妈妈骂了好一顿。”
      秦一舟亲亲他的发顶,问他:“那你呢?”
      “什么?”
      “你有被骂吗?”
      阮筝难得被弄得有点无语,捏了捏秦一舟的指节:“我当时才三岁!骂我干什么。”

      他又翻了一页,那是一张大合照,他母亲戴着一副大墨镜,笑得开怀,他父亲怀里抱着他,眼睛却看着他母亲。
      “妈妈说这是爸爸去世前的最后一张照片了。”
      秦一舟揉揉阮筝的发顶,目光落在照片中的女人身上。
      “这是爸爸妈妈带着我去爬山的时候,当时我太小了,爬到半山腰就和他们闹脾气,最后还是爸爸把我抱上去的。”

      “后来我们看了日出,但回去后我发了烧。”说着,阮筝翻到下一页。
      那是他母亲的一张单人照,没有很夸张的表情,微微笑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镜头,好像透过岁月看着如今的阮筝和秦一舟。

      秦一舟微微一怔。
      巨大的冲击带来的感觉是震撼的,有那么一两秒,他感觉他的心脏真的是停跳的。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巨石轰然砸下,砸得他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生疼。
      他开口,声线都在微微抖着:“他是你妈妈?”

      怀里的阮筝没有察觉异常,回答:“是啊,漂亮吗?”
      秦一舟闭了闭眼,几年前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是这个女人啊。
      阮筝居然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吗?
      真是造孽。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里全是仓皇。
      他把手机关了机,学校请了假,连着一周没有上学,掐着阮筝上课的时间才开机,周末就完全不碰手机。

      最后他被阮筝直接堵在了家门口。
      已经进入了春天,冰化成水的季节其实是最冷的,阮筝一路跑着,风刮得他脸很疼。
      秦一舟开门时还穿着居家的羊毛衫,和屋面披着羽绒服还一身狼狈的阮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也没有去上学,我很担心你。你怎么了?”阮筝迫切地问了很多个问题,扶着门框止不住地喘气,眼眶红了一圈。
      秦一舟面上没什么反应,声音平平:“我没事。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结束了。”

      他像是没办法接受一样,把阮筝轻轻往后一推,然后关上了门。

      屋内温暖如春,屋外风寒料峭,气温像是两个世界,但两个人的心却全都如坠冰窟。
      阮筝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紧闭着的大门,整个人都在抖。刚刚出的一身汗此时竟然已经全部冷了下来,冻得他连抬步的力气都没有。
      秦一舟背靠着门,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都是她……都是因为她!”女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鲜血顺着手腕流淌而下,染红了价格不菲的地毯。
      “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先勾引的你对不对!”
      秦一舟的父亲把快和他一样高的秦一舟拉到身后,脸色难看地喝止女人:“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把刀放下,孩子还在这里,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秦母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你还在乎你孩子吗!”

      秦父像是被问住了,连带着他身后的秦一舟都一怔,目光从歇斯底里的母亲转向他面前的父亲。
      “你在外面有那么多野种,还在乎一舟吗!那个女人也有个儿子吧,还和一舟差不多大,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当年就勾搭在一起了!”
      秦父终于忍不住,怒目圆瞪着就要冲上楼把秦母拽下来。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原本就坐在栏杆上的秦母因为害怕而一滑,尖叫着向楼下坠去!

      还站在楼梯上的秦一舟大睁着眼,就那样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他母亲死了。
      因为他的父亲。也因为那个勾引父亲的女人。

      那些鲜血到了现在都还挥之不去,秦一舟再次转过身,透过猫眼看见阮筝还那样愣愣地站在门外。
      其实阮筝还有很多话想问秦一舟。
      为什么不能打电话了?什么叫结束了?我是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阮筝盯着门看了许久,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冻僵麻木,失去了直觉。
      秦一舟在门后一直看着,直到看见阮筝迈开步子往回走,才终于收回视线。

      周一,他照常上学。午休时,阮筝抿着嘴走过来,似是有些局促,问他到底是怎么了,问他不可以打电话的话,可以发消息吗。
      秦一舟静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刻意忽略了后一个问题,仗着教室没有人,直接说道:“没怎么,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再后来,阮筝又找到了他,是直接到他家里的。
      阮筝拖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你的东西我给你整理出来了。”
      当时秦一舟走得匆忙,很多东西都还落在阮筝家里,后来也没有再过去拿的意思。阮筝就这么收拾好给他送过来了。
      秦一舟喉间发涩,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他现在越看阮筝,越觉得阮筝像他母亲。但他又是切切实实喜欢过阮筝的。
      喜欢到无以复加。

      “东西不要了,你扔了吧。”秦一舟把箱子又推了回去,准备关门。
      但门还没关上,就被一只手抵住了。
      秦一舟又看见了阮筝通红的眼眶,听到他含着哭腔的声音:“我……我是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就结束了呢?我……”
      最后的话他像是说不出来了,“我”了好几声,却听头顶一声嗤笑:“阮筝,你贱不贱?”

      阮筝浑身一颤,随即怔住,不明白秦一舟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时候的他甚至觉得他连劈头盖脸的寒风都感受不到了,浑身上下只剩下冷。
      然后就是这些天来被无视、被戏耍的愤怒。

      “对!我就是贱。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为什么突然走了,还不允许我联系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阮筝这么多天来一直在问的三个字。
      他问秦一舟,问自己,甚至对着家里秦一舟残存的痕迹发问。

      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秦一舟没被他的愤怒所动摇,笑着关门。
      大门彻底合上之前,阮筝听到了此后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都会听到的话:“你妈怎么没把你打死。”

      此后一直到高考,两人都没再联系,但又都默契地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
      班里的同学只知道两人的关系忽然很好,又忽然很差,差到连话都不会说一句的程度,都觉得奇怪,但没有人回去问。
      高考时阮筝不负众望,考到了名牌大学。
      景州那么大,两人没在一所大学,也就没再碰上过。

      秦一舟的行李阮筝很早就扔掉了,后来他把当时两人在一起待过很久的房子也卖了。
      就此,除了梦境和回忆,秦一舟像是真的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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