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默许 池晏是乖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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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男洗手间，仿佛成了池晏此刻唯一能喘息的避难所。他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漆面有些剥落的木门，将自己与外界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喧嚣和那道如有实质、无所不在的目光暂时隔绝开来。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瞬间将走廊里的嘈杂人声、谈笑声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剩下头顶老旧通风扇嗡嗡的、单调而沉闷的噪音，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带着劣质柠檬香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刺鼻。
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微微喘了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依旧在不规则地、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异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愠怒和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
不行，必须冷静下来。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了冰冷的水龙头。
哗啦啦——
冰冷的水流激烈地冲击着白色的陶瓷洗手池壁，溅起无数细碎而冰凉的水花，像破碎的钻石。
池晏俯下身，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将整个滚烫的脸颊，连同那对烧得厉害的耳朵，一同埋进了那汪刺骨的冷水里。瞬间，极致的冰冷如同无数细密的银针，凶狠地刺透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麻木的刺痛感，强行镇压着皮下那股躁动不安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无名之火。
他需要这冰冷。需要它来浇灭那团因凌璟而起的、不知从何而生却又灼热炙人的邪火；需要它来冷却左手手腕上那仿佛至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触感和轻柔摩挲的皮肤；更需要它来清醒这颗完全失控、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束缚、让他感到恐慌的心脏。
冷水不断地流淌，浸没他的感官。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近乎窒息的姿势，仿佛要通过这种物理性的折磨来惩罚那份不该出现的动摇和混乱。直到感觉脸颊和耳朵的皮肤都被冻得彻底发木、甚至传来细微的刺痛，肺里的空气也消耗殆尽，呼吸开始不畅，他才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关掉了水龙头。
呼——哈——
他撑着洗手台边缘，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凌乱的黑色发丝、光洁的额角、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池壁上，碎开，又汇成细流。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狼狈不堪却又苍白得过分的脸。水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激烈的情绪似乎被冷水暂时冰封，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无措。
脸上的热度似乎被这极端的手段强行压制了下去，但心底那片被搅乱的浑水，却远未平息。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动作粗暴，仿佛想擦去某种无形的印记。又胡乱地整理了一下湿透后颜色变深、紧贴在皮肤上的校服领口，试图重新拼凑起那副冷硬不好惹的面具，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身未散的冷气和水汽，转身，推门走出了洗手间。
然而，刚踏出门口，脚步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迈出，他的身体就猛地顿住了，像是瞬间被冻结在了原地。
凌璟。
他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等在洗手间门口——那样目的性太过明显，几乎等同于挑衅。
他等在了那里。在池晏返回教室的必经之路上，就在走廊中段那扇敞开的、对着后院枯黄草坪的窗户边。他斜倚着刷了绿漆的窗框，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单纯地在发呆。微凉的秋风从窗口灌入，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轻轻拂动着他干净挺括的校服衣角，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帧被精心构图过的电影画面，静谧，甚至带着点莫名的忧郁气质，与周围跑动喧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但池晏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微微攥紧了，刚刚被冷水压制下去的悸动又有复燃的趋势。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抿紧了苍白的唇，决定彻底无视这尊“门神”，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朝着教室方向走去，打算像一阵风一样快速从他身边掠过，将他彻底视为一团虚无的空气。
“池晏。”
就在他即将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凌璟的声音平稳地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里相对稀疏的噪音，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池晏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几不可察地紊乱了半秒，但强撑着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步伐，甚至带上了一点仓促的意味。
“你的手，”凌璟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碰到水了。伤口沾水，容易感染发炎。”
又是这种借口！冠冕堂皇！池晏心头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混合着一种被步步紧逼的烦躁。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想用最冰冷的眼神和最刻薄的话语狠狠地刺回去，让他滚远点——
然而，所有到了嘴边的恶语，在对上凌璟转过来的目光时，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凌璟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他。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池晏那明显带着怒意的脸上，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他还在滴水的、湿漉漉的黑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近乎本能的“不赞同”和“不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应该、甚至无法容忍的事情。
“头发也不擦干？”凌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责备，那语调听起来甚至有点像……心疼？“这种天气，顶着湿头发吹风，很容易头疼感冒。”他的视线终于从头发移到了池晏的脸上，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本来就……”
他话没说完，但池晏莫名觉得他下一句可能是“你本来就不太舒服”或者“你胃不好”之类的话。这种仿佛被对方完全掌控了身体状况的感觉，让他更加不适。
而凌璟已经行动了。他非常自然地从校裤口袋里拿出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就十分柔软吸水的深灰色棉质手帕（而不是廉价的纸巾），上前两步，直接走到了池晏面前。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远超安全范围的程度。池晏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淡淡的、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窗外微凉的秋风，丝丝缕缕地、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鼻腔，侵占他的感官。
下一秒，在池晏的大脑还处于因对方过于理直气壮的关心而导致的短暂宕机状态时，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出于本能地推开，还是羞恼地后退——之前，凌璟已经抬起了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奇异地不含狎昵意味的温柔。
那方柔软干燥的手帕，轻轻地、覆盖在了他湿漉漉的、还在滴着冰水的头发上。
池晏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大脑仿佛被按下了彻底的暂停键，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走廊的嘈杂，窗外的风声，都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头顶那方手帕柔软的触感，和眼前这个人过于靠近的身影。
那手帕材质极好，柔软而吸水，轻轻地按压着他发丝上冰冷的水珠。凌璟的动作并不急躁，甚至称得上异常耐心和细致。他先是仔细地吸干额前湿得最厉害的刘海，手指隔着柔软的布料，轻柔地拂过他的额头；然后稍稍拨开额前湿漉的发丝，用手帕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额角、太阳穴附近的水痕，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极其轻柔地擦过他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令人战栗的电流感。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这只是兄长或挚友间最寻常不过的关怀；他的神情太专注了，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需要精心打理的易碎品，镜片后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里面没有丝毫戏谑、刻意或侵略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照料”。
没有预想中的强势侵入，没有令人反感的狎昵，只是一种……让人不知所措的、温柔的霸道。
池晏僵立在原地，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推开他”、“立刻离开”，但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温暖而粘稠的蛛网缠绕住了，根本无法执行大脑发出的指令，动弹不得。
为什么……没有动？
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太过超出预期，完全打乱了他的应对模式？是因为那动作里蕴含的温柔和专注太过具有欺骗性，像甜蜜的毒药？还是因为……那透过柔软布料传递过来的、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份小心翼翼，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某些尖锐的毛躁和孤狼般的警惕，甚至……可耻地带来一丝久违的、被珍视和呵护的错觉？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凌璟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湿润的额头，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
周围偶尔有经过的同学投来好奇或惊讶的一瞥，但都被凌璟用身体自然地、不露痕迹地挡开了大半，他将池晏圈在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狭小空间里。
接着，凌璟极其自然地开始了下一步。他一边依旧用那只拿着手帕的手，轻轻按在池晏的头发上吸收水分，另一边则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新的酒精棉片和创可贴。旧创可贴被小心撕下、露出下面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的伤口，酒精棉片消毒带来轻微的刺痛、贴上新的粉色猫爪创可贴……这一系列动作，凌璟做得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的另一只手甚至依旧维持着用帕子轻轻按在池晏头发上的动作。
直到所有步骤完成，凌璟才稍稍退开半步，但拿着手帕的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向下，极其自然地、用那已经半湿的手帕吸收着他后颈衣领处可能渗入的冰冷水汽。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极其轻柔地擦过池晏后颈那片异常敏感的皮肤。
池晏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酥麻的战栗感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几乎要让他软了腿脚，下意识地就想弹开。
就在这时，凌璟的手却自然地滑到了他的肩膀上，非常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一下，仿佛只是哥们间最普通的、表示“好了”的动作，随即若无其事地拿开了那方已经湿透的手帕。
“好了。”凌璟的声音略微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松了口气，“头发差不多干了，伤口也处理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湿漉漉的、深灰色的手帕，随意地折了一下，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用品，坦然自若地放回了口袋。
池晏依旧僵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被精心擦拭打理过的雕塑。但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耳根更是红得透彻，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感觉刚才被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额头、太阳穴、后颈、肩膀——都在微微发烫，那触感挥之不去，如同无形的烙印。他抿紧苍白的唇，视线死死地盯着走廊光洁的地板缝隙，不敢看凌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斥责？显得无理取闹。感谢？绝无可能。一种巨大而陌生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措感包裹了他。
凌璟看着他这副难得乖顺（或者说彻底懵掉）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暗的、汹涌的满足感，但很快被浓密睫毛垂下时的阴影完美掩去。他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平常的提醒口吻：“快打上课铃了，体育课，记得吗？外面风大，穿好外套，别刚弄干头发又着凉。”
他的话音刚落，预示着体育课集合的预备铃声就尖锐而急促地响彻了整个走廊，打破了这诡异而粘稠的寂静。
这铃声像是一道解除了定身术的咒语，池晏猛地回过神，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离的完美借口，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嗯”的气音，然后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近乎小跑，一次也没有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凌璟没有再跟上去，也没有再叫住他。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个略显仓惶、甚至差点同手同脚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这才缓缓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口袋里那块湿润的、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温度和气息的棉质手帕。
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最深处却燃着一点灼热的、近乎滚烫的、势在必得的星火。
他没有反抗。
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推开的意图。
这种无声的、全然的默许，比任何激烈的回应、任何口是心非的拒绝，都更让凌璟的心跳失控，血液沸腾。
乖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