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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夹 “我母亲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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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悠庭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盯着二楼东侧那个紧闭的窗户。走廊上学生越来越少,值日生打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他看了眼手机——三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
操场上体育生的训练哨声尖锐地刺破午后的宁静。江悠庭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敲打着手机边缘,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目光从陈主任办公室的窗户移到教学楼出口,又移回来。
最终,他转身走向教室。高二五班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夕阳恰好从西窗射入,将整个教室切割成明暗两个世界。他的座位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而松源晨的座位则完全沉浸在阴影里。
江悠庭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趴下睡觉。他的目光落在松源晨的桌面上——干净得过分,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相比之下,他自己的桌子上布满了各种涂鸦和刻痕:一个粗糙的篮球,几个看不懂的字母缩写,还有去年无聊时刻下的日期。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镜子,在夕阳下转动角度,让反射的光斑在松源晨的桌面上游走。光斑掠过桌面中央时,江悠庭注意到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圆形印记,像是长期放置某种圆形物品留下的。
三点五十五。
江悠庭站起身,在教室里踱步。经过松源晨座位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抽屉。把手是普通的金属色,边缘有一点掉漆。他伸出手,指尖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悠庭猛地转身,松源晨站在教室门口,背着那个看起来很沉的书包,手里还抱着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厚书。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我东西落下了。”江悠庭随口说,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掏出一支笔,“你怎么回来了?”
“图书馆的书今天到期。”松源晨走进教室,将书放进书包。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先整理书包里的物品,腾出空间,再把书平整地放进去。
江悠庭盯着他的手,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带的电子表,表盘很简洁,只有时间和日期。
“你的耳洞,”松源晨突然说,头也没抬,“涂酒精了吗?”
江悠庭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还没。”
“会发炎的。”松源晨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医务室有酒精棉片,你可以去要一点。”
“你好像很关心我的耳洞。”江悠庭靠在椅背上,挑眉看他。
松源晨推了推眼镜:“只是建议。毕竟如果发炎化脓,会更麻烦。”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有节奏地敲打着黄昏的宁静。
“你为什么画那个耳夹?”江悠庭突然问。
松源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耳夹?”
“你草稿纸上画的。十字形的,和我的很像。”
松源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巧合吧。十字是很常见的形状。”
“是吗。”江悠庭不置可否。
松源晨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回过头:“陈主任的会四点开始,但今天校长可能要找他谈话,可能会推迟。”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教室。
江悠庭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昊发来的消息:“悠庭哥,网吧?今天有新游戏上线。”
江悠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他重新输入:“有事,不去。”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二楼东侧的窗户依然紧闭,但窗帘似乎动了一下——也许只是风吹的,也许不是。
四点零五分。
江悠庭站起身,走出教室。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洗手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放轻脚步,走向楼梯。
二楼比三楼更安静。教师办公室集中在东侧,这个时间大部分老师已经下班,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陈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门牌上写着“教务处主任陈文涛”。
江悠庭在转角处停下,背靠着墙,侧耳倾听。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但门缝下透出灯光——有人,或者至少灯还亮着。
他看了看手表,四点零八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江悠庭迅速闪进旁边的男洗手间。透过门缝,他看到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从楼梯走上来,径直走向办公室区域,敲响了陈主任的门。
“陈主任,您要的上学期期末成绩分析我整理好了。”
门开了,陈主任的声音传来:“放我桌上吧。对了,校长那边会议改到四点半了,我马上过去。”
“好的。”
门关上了。江悠庭在洗手间里等了大概两分钟,听到陈主任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走向楼梯。又等了一分钟,他才轻轻推开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陈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但旁边的窗户——那扇对着操场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了一道缝隙。
江悠庭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向里看。办公室不大,一张木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整齐地堆放着文件和书籍。最引人注目的是桌角的一个透明收纳盒,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各种没收来的物品:几部手机、几本漫画书、一支电子烟,还有——在盒子最上层,一枚银色十字耳夹正静静地躺着。
嗯,除了电子烟,其它的都是他的。
耳夹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十字的轮廓清晰可见。江悠庭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到办公桌的抽屉上。最上面的抽屉挂着一把小小的锁,但锁只是挂在扣环上,并没有真的锁上。
操场上突然传来一声哨响,江悠庭下意识地蹲下身。等他再站起来时,看到陈主任正从操场边走向教学楼——会议改到四点半,但显然校长提前结束了谈话。
江悠庭迅速退回洗手间。几秒钟后,陈主任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钥匙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办公室门开了,又关上。
江悠庭在洗手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耳垂上的小孔在镜子中看不清楚,但摸上去确实有些发痒。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低垂到操场边缘,将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红色。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奔跑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悠庭。”
他转过身,松源晨站在教学楼侧的林荫道上,手里拿着一小瓶东西。走近了,江悠庭才看清那是一瓶医用酒精和几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
“医务室关门了,但我有备用的。”松源晨将东西递给他,“记得每天擦两次。”
江悠庭接过瓶子,塑料外壳还带着松源晨手掌的温度:“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我有轻微洁癖。”松源晨简单回答,然后指了指他的耳垂,“已经开始红了,最好现在处理一下。”
江悠庭拧开瓶盖,倒了一点酒精在棉片上,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小心地擦拭耳垂。冰凉的触感带着刺痛,让他微微皱眉。
“棉签会更好操作。”松源晨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棉签,“用这个。”
江悠庭看了他一眼,接过棉签。两人站在林荫道上,一个低头处理耳洞,一个安静地看着。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缓缓移动。
“你看到了吗?”江悠庭突然问。
“看到什么?”
“耳夹。在陈主任办公室里。”
松源晨沉默了一会儿:“看到了。在透明盒子里。”
江悠庭停下动作,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去的?”
“午休时间。我说我有问题要请教。”松源晨推了推眼镜,“陈主任的办公室比想象中整齐,除了那个没收物品的盒子。”
江悠庭将用过的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重新盖上酒精瓶盖:“你为什么要去看?”
“好奇。”松源晨的回答依旧简洁,“而且,我也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松源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小袋,递给江悠庭。江悠庭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十字耳夹,和他被没收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十字的末端多了极细微的藤蔓纹饰。
“这是什么?”江悠庭抬起头。
“我的。”松源晨说,“我也有一枚。不过我的这枚是定制的,背面刻了缩写。”
江悠庭将耳夹翻过来,在十字的背面看到了极小的字母“S.Y.C.”——松源晨的缩写。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江悠庭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松源晨接过耳夹,在指尖转动:“我母亲设计的。她是个珠宝设计师,这枚耳夹是她给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她说,十字代表平衡,藤蔓代表生长。”
“那我的那枚...”
“很像,但不一样。”松源晨将耳夹放回丝绒袋,“你的那枚是市面上的普通款,我查过。但巧合的是,我母亲设计的这个系列,基础款和你那枚几乎一样。”
江悠庭盯着那个黑色丝绒袋:“所以你转学过来,是因为...”
“不是。”松源晨打断他,“转学是家庭原因,和耳夹无关。只是开学典礼上,看到你戴着那枚耳夹,觉得...很巧。”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林荫道上的光影变得更长、更斜。远处篮球场上,最后几个打球的学生也开始收拾东西离开。
“你想要回你的耳夹吗?”松源晨突然问。
江悠庭愣了一下:“当然。但陈主任说要期末才可能还。”
“也许不用等到期末。”松源晨将丝绒袋放回书包,“陈主任每周三下午四点开会,但下周开始,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年级教师例会,他会提前离开。而且,他办公室的窗户锁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修。”
江悠庭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观察。”松源晨背好书包,“还有,昨天去办公室时,我注意到窗台上有个维修单,上面写着‘窗户锁故障,待修’,日期是上学期期末。”
两人对视着,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线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松源晨的眼镜片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江悠庭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某种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默契的共鸣。
“我该走了。”松源晨说,“记得擦酒精。”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林荫道上渐渐拉长。江悠庭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酒精,指尖还能感觉到塑料瓶上残留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东侧的那个窗户。窗帘依然没有拉严,夕阳的光线从缝隙中漏出,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手机震动,林昊又发来消息:“真不来?我们都到了。”
江悠庭回复:“有点事,下次。”
发送后,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向校门。经过操场时,他看到松源晨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正在和门卫说着什么。门卫点点头,松源晨便走出校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江悠庭摸了摸耳垂,刺痛感已经减轻了很多。他掏出手机,打开日历,找到下周三的日期,设置了一个提醒。
提醒内容很简单:“下午4:00,教师例会。”
他保存提醒,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圈。
江悠庭回头看了一眼学校。高二教学楼的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大概是值日生在做最后的打扫。而二楼东侧的那扇窗户,也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中,看不清窗帘是否还留着那道缝隙。
他转身走上回家的路,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那瓶酒精塑料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耳垂已经不痒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小孔的存在——一个小小的、几乎要愈合的伤口,却因为某种原因,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