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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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报名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二(1)班荡开圈圈涟漪。
“卧槽！江神真报名了？！”陆沉霄拿着最终确认表，眼珠子瞪得滚圆，“沈砚你怎么办到的？”
彼时正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砚正咬着笔帽琢磨一道物理题，闻言抬起头，露出个狡黠的笑：“秘密。”
江旭白坐在他旁边，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今天没像往常一样埋头刷题，而是望着窗外球场的方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江神，你真答应打了？”陈一川从前排转过身，压低声音，“你爸那边……”
“他不知道。”江旭白收回视线，声音平淡，“也不需要知道。”
这话说得轻巧，但沈砚看见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他悄悄在课桌下碰了碰江旭白的手肘，递过去一张纸条：「放学去练球？」
江旭白低头看了眼纸条，笔尖顿了顿，写下一个字：「好。」
纸条传回来时，沈砚注意到那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像是写字的人心绪不宁。他抿嘴笑了笑，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沈砚收拾书包时，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放学早，你早点到家，老师今晚加一节视频辅导。」
他皱了皱眉，回复：「今天要练球，市级篮球赛。」
几乎是秒回：「篮球赛重要还是竞赛重要？推掉。」
沈砚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他想起周末母亲在书房说的那些话——“所有的社交活动都要为学习让路”，想起她看江旭白档案时那种评估商品般的眼神。
“怎么了？”江旭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砚迅速锁屏：“没事。我妈催我回家。”
江旭白沉默了两秒：“那今天不练了。”
“不行。”沈砚把书包甩到肩上，“说好的。我妈那边……我会处理。”
他说得坚决，但心里其实没底。从小到大，他很少违逆母亲的安排。那些为数不多的“叛逆”，最后都以他的妥协告终。
两人走向球场时，夕阳正缓缓沉入教学楼后，天空被染成橘粉色的渐变。球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热身，看到江旭白出现，不少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江旭白？真是你啊！”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跑过来，用力拍江旭白的肩膀，“教练说你归队了我还不信！太好了，今年咱们肯定能干翻三中！”
这是校队队长周凯，高三的体育特长生。他说话时眼睛发亮，是那种纯粹的、对篮球的热爱。
江旭白被他拍得晃了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恢复平静：“很久没打，可能生疏了。”
“生疏个屁！”周凯大笑，“你那手感，闭着眼睛都能投进！”
热身开始。
沈砚先用了一点治哮喘的药然后开始做拉伸，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江旭白。看他运球时流畅的变向，看他投篮时教科书般标准的姿势，看他与队友配合时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这些都证明，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篮球。
“沈砚，发什么呆？”陆沉霄把球抛过来，“来，咱们练练挡拆。”
训练进行到一半时，沈砚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场边接起。
“砚砚，你在哪？”沈季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冷。
“学校，练球。”沈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市级赛很重要，教练说……”
“我不管教练说什么。”沈季安打断他，“赵老师的课七点半开始，你现在立刻回来。”
“妈，我真的需要训练……”
“需要？”沈季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需要的是数学竞赛金奖，是高分，是常春藤的录取通知书！而不是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出一身臭汗！”
沈砚握紧手机，他回头看了眼球场——江旭白正在练习三分，球划出的弧线漂亮得像精心计算过的抛物线。夕阳给他镀上金边，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鲜活的样子。是他从未在刷题到深夜的江旭白脸上见过的样子。
“妈，”沈砚深吸一口气，“我今天不回去上课了。训练要晚点才能结束。”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几秒后，沈季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沈砚，你再说一遍。”
“我说，”沈砚一字一顿，“我今天要练球。赵老师的课，我会找时间补上。”
“好，很好。”沈季安冷笑一声，“翅膀硬了是吧？行，你练。但我警告你，如果这次市级竞赛你拿不到金奖，下学期所有课外活动全部取消。包括篮球。”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沈砚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靠在铁丝网上，吹过来，竟然觉得冷。
“没事吧？”江旭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过一瓶水。
沈砚接过水，勉强笑笑：“没事。就是……跟我妈吵了一架。”
江旭白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夕阳。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其实，”江旭白突然开口，“你可以回去上课。训练少一天没关系的。”
“那你呢？”沈砚转头看他，“你练球的时候，你爸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江旭白的睫毛颤了颤：“他很少主动联系我。一般都是管家汇报我的‘学习进展’。”他顿了顿，补充道，“管家……不会说这些。”
沈砚听出了话里的苦涩。一个连儿子打篮球都要靠“不会说”来隐瞒的父亲，一个只会通过管家了解儿子生活的父亲。
“江旭白，”沈砚轻声问，“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残忍。但江旭白没有回避。他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恨，恨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有时候……又觉得他可能也有苦衷。”
“那你还听他的话？不打篮球，只学习？”
江旭白转过头，黑眸在夕阳余晖中映出温暖的光：“以前听，是因为觉得这是唯一能让他注意到我的方式。现在……”
他没说完，但沈砚懂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谢谢你。”江旭白突然说。
“谢我什么？”
“很多。”江旭白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比如现在，比如篮球，比如……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沈砚握住那只手，被他拉起来。掌心相触的瞬间，有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走了，”江旭白说，“继续训练。你不是要赢三中吗？”
“是我们。”沈砚纠正他，“我们要赢。”
训练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球场四周的照明灯次第亮起，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沈砚累得瘫坐在场边，校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呼吸间都是汗水咸涩的味道。
“给。”江旭白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一盒巧克力牛奶，“补充点能量。”
沈砚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江旭白的手指，“你还随身带这个？”
“管家准备的。”江旭白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也开了一盒，“他说运动后要补充糖分。”
两人并排坐着，仰头喝牛奶。夜空中已经能看到几颗早亮的星星，稀稀疏疏的。
“江旭白，”沈砚突然说，“比赛那天，你会紧张吗？”
“会。”
“真的？你看上去永远那么冷静。”
江旭白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看起来而已。其实……”他顿了顿，“我手心一直在出汗。”
沈砚笑了，伸手去抓他的手：“我看看？”
江旭白的手确实湿漉漉的，掌心温热。沈砚握了一下就松开，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怦怦直跳。
“我也紧张。”他老实承认，“怕打得不好，拖后腿。”
“你不会。”江旭白的声音很笃定，“你今天那几个突破很漂亮。”
被夸奖了。沈砚觉得脸颊发烫。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沈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母亲沈季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母亲的脸，背景是家里的书房，灯光很亮。
“练完了？”沈季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正要回去。”
“把镜头转一下，让我看看球场。”
沈砚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镜头扫过空荡荡的球场、铁丝网、照明灯，最后停在江旭白身上——他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江同学也在？”沈季安问。
“对，我们一起训练。”
沈季安沉默了。透过屏幕，沈砚能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江同学，”她突然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方便说几句话吗？”
江旭白直起身，走到沈砚身边，对着镜头点了点头：“阿姨好。”
“你好。”沈季安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那是她面对“有价值的人”时特有的神态，“听砚砚说，你篮球打得很好？”
“还好。”
“那就好。”沈季安微笑，“砚砚很久没参加团队活动了，有你带着他，我很放心。不过——”她话锋一转，“下周六的篮球赛，和市级数学竞赛模拟考是同一天上午，你们应该知道吧？”
沈砚心里一沉。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知道。”江旭白平静地回答，“模拟考九点开始，十一点半结束。篮球赛下午两点开始，来得及。”
“那就好。”沈季安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砚砚，早点回来，我让厨房炖了汤。”
视频挂断。沈砚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你妈……”江旭白斟酌着用词，“很厉害。”
“是啊。”沈砚苦笑，“永远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心里清楚，母亲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提醒——提醒他们篮球可以打，但学习必须放在第一位。提醒江旭白，要“带着”沈砚，而不是“影响”他。
“走吧。”江旭白背起书包，“再晚校门要关了。”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路过便利店时，江旭白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他进去买了两个早上剩下的包子，递给沈砚一个：“勉强一下，先垫垫肚子。训练消耗大。”
包子很烫，沈砚两手倒腾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汤汁浓郁。
“江旭白，”他含糊不清地说，“比赛那天，我们能赢吗？”
江旭白也咬了口包子，腮帮子微微鼓起。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但我们会尽力。”
足够了。
沈砚想。
尽力而为，不问结果，这大概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走到分岔路口时，两人停下脚步。左边是去沈砚家的方向，右边是江旭白家的方向。
“明天见。”沈砚说。
“明天见。”江旭白顿了顿，补充道，“晚上记得做拉伸，不然明天肌肉会酸。”
“知道了，江教练。”
江旭白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几不可察的笑容，在路灯下却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