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篮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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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南宁下起了绵绵秋雨。
沈砚拿着伞走进教室时，江旭白已经坐在位置上，正低头整理周末的竞赛笔记。窗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操场的轮廓。
“早。”沈砚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个牛皮纸袋，“我妈让带的点心，说谢谢你周末的辅导。”
纸袋里是精致的法式可颂，还温着。江旭白看了一眼，没接：“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沈砚把袋子推到他手边，“是分享。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妈特意让家里的西点师做的，说‘要给江同学留下好印象’。”
这话半真半假。点心确实是沈季安吩咐准备的，但原话可不是这样。
江旭白沉默了两秒，终于伸手拿了一个。他咬了一小口，酥皮在齿间碎开，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好吃。”他说，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温度。
雨天的早自习格外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砚做完一套英语阅读，侧头看了眼江旭白——他正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线条流畅得不像数学推导。
“你在画什么？”沈砚凑过去。
江旭白的手指顿住，但没遮。纸上是一幅简笔速写：雨中的教学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
“随便画的。”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沈砚却已经看清了。那个人影的轮廓……有点像他自己。
他没说破，只是从书包里掏出周末在江旭白家没做完的题：“这道题，我周末又想了很久，还是卡在这步转换上。”
江旭白接过习题册，目光扫过题目。他拿了支笔。
“这里，”他在沈砚卡住的地方画了个圈，“你陷入思维定式了。不一定非要走标准流程，有时候可以逆向构造。”
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一串优雅的公式。沈砚看着那些字符流淌出来，突然想起周末在江旭白书房看到的那些手稿——每一页都干净、克制，却又藏着某种压抑的激情。
“江旭白，”沈砚轻声问，“你以后想学数学吗？”
笔尖停住。江旭白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那你喜欢数学吗？”
这次沉默更久了。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江旭白最终说，“只是习惯了。数学很……公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
沈砚听懂了言外之意。在江旭白的世界里，数学大概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早自习下课铃响，陈一川抱着一沓表格冲了进来：“篮球赛报名最后确认！下周六下午，跟三中打友谊赛！咱们班还差两个人！”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陆沉霄跳起来：“江神！求你了！就一场！三中那帮孙子去年赢了我们，今年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最后一排。江旭白依旧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不打。”他的声音冷硬得像铁。
“为什么啊？”陆沉霄急了，“你高一明明打得那么好！教练都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后卫——”
“我说了不打。”
空气凝固了。沈砚看见江旭白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是他从未在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同桌身上见过的情绪波动。
陈一川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江神不想打就不打嘛。沈砚，你呢？你上周答应了的。”
“我……”沈砚看了眼江旭白，后者已经重新低下头，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我可以，但我很久没正规训练了，可能……”
“没事儿！能上场就行！”陆沉霄瞬间复活，把报名表拍在沈砚桌上，“签这儿！”
沈砚签了名，目光却一直落在江旭白身上。雨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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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雨停了，天空泛着湿润的灰白色。陆沉霄约沈砚到篮球场“热身”，说是要看看他的水平。
“你真不打？”沈砚拿球，第三次问江旭白。
江旭白胳膊撑着栏杆，他往下看，目光扫过空旷的球场：“嗯。”
“那你要不下去坐着等我们一会儿？很快就好。”
江旭白没说话，算是默许。拿了本物理题下了楼。
沈砚其实状态不错。虽然转学后就没怎么碰球，但肌肉记忆还在。几个变向过人干净利落，中距离跳投的弧线漂亮得像道彩虹。
“可以啊兄弟！”陆沉霄拍他肩膀，“这水平打三中足够了！”
沈砚擦着汗走向场边，却发现江旭白没有看书。他正看着球场，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把那页纸都揉皱了。
“江旭白？”沈砚在他身边坐下。“你要不要喝口水？刚好带了两瓶”
江旭白像是突然惊醒，接过水却没喝。“你打得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以前在校队待过。”沈砚拧开自己的水瓶，“后来……我妈觉得耽误学习，就不让打了。”
江旭白的手指收紧，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鼓起勇气问：“你高一的时候……为什么退队？”
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一群低年级的学生正在另一个半场打球，笑声稚嫩而欢快。
“我爸不喜欢。”江旭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打篮球是浪费时间，是‘没出息的孩子才干的’。”（恶，没有恶意）
沈砚愣住了。他想起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打球能打出常春藤吗？”“竞技体育都是吃青春饭”。
“所以你就……不打了？”
“嗯。我爸让我退队。”江旭白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退队那天，我爸把我球鞋扔了。AJ限量款，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
他说得很平淡，但沈砚听出了里面藏着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那你……”沈砚小心翼翼地问，“还想打吗？”
江旭白转过头看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沈砚觉得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渴望——那种被压抑的、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火苗。
“想。”江旭白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每天都想。”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周末在江旭白家看到的那个奖杯柜——最上层空着一块，灰尘的痕迹显示那里曾经摆过什么东西。现在他知道了，那里原来放的大概是篮球赛的奖杯。
“江旭白，”沈砚突然站起来，朝球场抬了抬下巴，“来一局？就我们俩。”
江旭白怔住了：“什么？”
“一对一。”沈砚捡起场边的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不打比赛，就玩玩。反正现在没人。”
陆沉霄他们已经回去午休了，整个球场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江旭白坐着没动，但沈砚看见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来嘛。”沈砚把球抛过去，“就十个球。赢了的人……”他想了想，“可以要求对方做一件事。”
篮球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入江旭白手中。他低头看着那颗橙色的球体，皮革的纹路在掌心清晰可触。已经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种感觉。
“什么事都可以？”他抬起头。
“只要我能做到。”沈砚笑了，“当然，不能违法乱纪。”
江旭白站起身把物理题放在长椅上。
“十个球。”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你先攻。”
沈砚接过球，在三分线外站定。雨后的球场还有些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第一个球，他选择了突破。江旭白的防守比想象中严密，脚步移动快得惊人。沈砚勉强变向晃出半个身位，急停跳投。
球被干净利落地盖掉了。
“好快……”沈砚喘着气，看着江旭白平静的表情，“你这叫很久没打？”
“肌肉记忆吧。”江旭白捡起球，在手中掂了掂，“该我了。”
他的进攻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没有花哨的假动作，每一步都简洁高效。沈砚努力跟上他的节奏，却总在最后一步被甩开半个身位。
唰——球空心入网。
2:0，江旭白领先。
第三个球，沈砚学乖了，改用中距离背打。他靠着江旭白往内线推进，能感受到对方紧实的肌肉和稳定的下盘力量。
“你……”沈砚突然说，“其实一直在偷偷练吧？”
江旭白的防守动作顿了一瞬。就这一瞬，沈砚抓住机会翻身跳投——
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没有。”江旭白说，但沈砚听出了他声音里极细微的波动，“只是……有时候晚上会去小区的篮球场，投几个篮。”
沈砚接过球，没急着进攻。他运着球，看着江旭白的眼睛：“开心吗？”
“什么？”
“晚上去投篮的时候，开心吗？”
江旭白沉默了。他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但两个人都没动。
“开心。”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很轻，“但也……很难过。”
沈砚明白了。开心是因为还能触碰热爱的东西，难过是因为知道这只能偷偷进行，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赛场上。
他忽然把球往地上一砸，篮球弹起来，被江旭白本能地接住。
“不打了。”沈砚说。
江旭白愣住：“为什么？”
“因为这样不公平。”沈砚走到他面前，“你明明比我强，却要假装自己不会打。这比输球还难受。”
雨后的风吹过来，掀起两人的衣角。江旭白握着球的手指微微发抖。
“江旭白，”沈砚认真地看着他，“下周六的比赛，你真的不想打吗？”
“我……”
“不要想你爸会怎么说，不要想这是不是‘浪费时间’。”沈砚打断他，“就问你自己，想不想站在那个球场上，想不想听欢呼声，想不想赢？”
江旭白的喉结滚动。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涌出压抑多年的渴望。
“想。”他说，声音沙哑，“我想打。”
“那就打。”沈砚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教练那边我去说，报名表我去补。你爸要是问起来……”他想了想，“就说是我逼你的。”
江旭白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球场上，反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这个词在江旭白心里轻轻落定，像羽毛，却又重得让他眼眶发酸。他已经太久没有“朋友”了，久到几乎忘了这个词的温度。
“谢谢。”他说
“这有什么好谢谢的”沈砚捡起地上的篮球，转身做了个投篮的姿势，“不过刚才那局还没打完，你还欠我八个球呢。”
篮球划出弧线，空心入网。
江旭白看着那颗在篮筐下弹跳的球，突然觉得，有些枷锁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只要有人愿意伸出手，和你一起推开那扇门。
远处，上课铃正式响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走吧。”江旭白捡起长椅上的书和外套，“要迟到了。”
“嗯。”
他们并肩走向教学楼。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树叶子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江旭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篮球皮革的触感，温暖而真实。
他想，也许这次，他可以试着抓住些什么。
不为证明给谁看，不为达到什么目的。
仅仅因为，他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篮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