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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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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的体温第三次升到38度时,韩砚之正在给他擦腋窝的酒精棉。玻璃体温计在掌心突然打滑,摔在地板上裂成了蛛网,水银珠像银色的泪珠滚向床底,陆则衍的手指猛地蜷起——神经敏感让他对碎裂声格外抵触,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没事的。”韩砚之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感觉手下的肌肉在发抖。他用胶带小心翼翼地粘起水银珠,陆则衍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的温度烫得吓人,“又……犯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精准地戳中了韩砚之的心事。这次的感染比预想中凶险,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恢复过程中免疫力波动导致的,陆则衍夜里咳得厉害,每次咳嗽都会牵扯到胸腔的旧伤,疼得他额头冒汗,却总在韩砚之醒来前,悄悄把汗擦干。
陆则宁端着温水进来时,正看见哥哥把体温计往自己嘴里塞。玻璃碎片划红了他的唇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想自己量体温。女孩突然哭出声:“哥你别动!我来!”
后来韩砚之在床底发现了那截摔碎的体温计。水银早就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半截玻璃管,上面还沾着点陆则衍的血痕。他把玻璃管收进铁盒,和那些干枯的叶子放在一起,突然明白,有些疼痛不需要说出口——是深夜的咳嗽声,是攥紧的被角,是明明难受却还要逞强的眼神。
陆则宁翻出旧颈托那天,陆则衍刚能自己穿毛衣。塑料托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还留着去年急救时的血渍,女孩用消毒水擦了三遍,突然举到哥哥面前:“哥你看,这上面还有你的牙印。”
陆则衍的指尖抚过颈托内侧的齿痕,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去年戴着颈托不能说话的日子,每次疼得厉害,就会无意识地咬着颈托,韩砚之总是半夜爬起来,用指腹轻轻把他的嘴唇从塑料上推开,再往他嘴里塞块软糖。
“扔了吧。”韩砚之拿起新织的围巾,墨绿色的毛线是陆母选的,说“衬衍儿的脸色”。他把围巾绕在陆则衍颈间,发现去年气管切开的疤痕已经淡成浅粉色,像道被时光抚平的褶皱。
陆则衍却把旧颈托放进了衣柜最底层。韩砚之后来发现,他总在失眠的夜里把颈托拿出来,手指一遍遍划过那些齿痕,像在确认什么。直到有天早上,韩砚之看见颈托上放着条新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是陆则衍用左手学着织的,长度刚够绕颈一圈。
松风渡的晨雾还没散时,陆则衍已经能自己走上石桥了。韩砚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雾里若隐若现,步伐还有点蹒跚,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石桥的石板上还留着去年的刻痕,是他们一起凿的“念”字,现在被晨露打湿,像洇开了层泪光。
“这里。”陆则衍突然停下,转身时带起阵雾,他的手指在石桥栏杆上轻轻敲着,“去年你在这摔了一跤,裤子都磨破了。”
韩砚之笑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雾气在两人指间凝成细小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钻。远处传来陆则宁和陆母的笑声,她们正蹲在河滩上捡鹅卵石,阳光穿透雾层照下来,在河面上投下金红色的光斑,像条流淌的彩带。
陆则衍的手指在韩砚之掌心轻轻敲了五下。这次的力道比以往都稳,像在敲开一扇尘封的门。韩砚之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映着河光,嘴角的笑比晨雾还柔和——他终于能清晰地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砚之,我们回家。”
晨雾在阳光下渐渐散去,露出两岸刚发芽的柳树,像谁垂下的绿丝带。韩砚之牵着陆则衍的手往回走,河滩上的鹅卵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像在数着他们走过的每一步。
他知道,那些刻在身体里的疤痕永远不会消失,那些熬过的夜晚也不会被遗忘。但此刻,在松风渡的晨光里,在这双交握的手上,所有的“刀”都化作了养分,滋养出最坚韧的温柔。
就像河水总会流向远方,春天总会如期而至,他们的故事,也会在松风渡的晨雾里,继续写下去,一页页,都带着阳光的味道。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