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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苦后是甜] ...


  •   陆则衍能清晰发声那天,康复师正在调整他颈部的肌肉张力。韩砚之蹲在他面前,举着块写着“水”字的卡片,指尖刚碰到卡片边缘,就听见喉咙里滚出个含混的音节:“……砚。”

      不是气音,不是唇语,是带着声带震动的、清晰的单字。

      韩砚之手里的卡片啪地掉在地上。他扑过去时,陆则衍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套管虽然早就换成了金属支架,长时间不用声带的酸涩感还是让他剧烈咳嗽起来。韩砚之拍着他的背,看见他咳出来的痰液里带着点血丝,却笑得眼泪直流。

      “别急,”他用指腹擦掉陆则衍唇角的黏液,“我们慢慢练,练到能喊‘韩砚之’三个字为止。”

      陆则宁举着保温杯冲进来时,正撞见哥哥第二次尝试。这次的音节更清晰些,带着点少年时的尾音:“砚之……”

      女孩手里的杯子砸在轮椅上,温水溅在陆则衍的手背上,他却没缩,只是偏过头,看着韩砚之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阳光透过康复中心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颈间的银锁上折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后来韩砚之才知道,陆则衍为了这两个字,每天凌晨都会偷偷练习。护士说,好几次在监控里看见他对着空荡的病房,用还没恢复力气的声带,一遍遍地、无声地开合着嘴唇,直到额角渗出细汗。

      就像去年在松风渡,他为了学会弹那首《砚之》,抱着吉他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三个通宵。

      陆则宁把画具箱搬到病房那天,陆则衍刚能自己坐稳半小时。箱子是去年松风渡写生时用的,帆布面上还沾着桃花汁的印子,她翻出支最粗的马克笔,塞进哥哥还不太灵活的右手里:“哥,画朵桃花。”

      陆则衍的手指颤得厉害。笔在画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像条挣扎的小蛇。他皱着眉想把笔握紧,指节却不听使唤,马克笔突然从掌心滑落,在纸上砸出个深紫色的圆点。

      “像葡萄!”陆则宁突然拍手,“哥你画的是松风渡的野葡萄!”

      韩砚之捡笔时,发现陆则衍的指腹在冒汗。他把笔重新塞进那只手,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引导着在纸上画弧线。陆则衍的呼吸渐渐平稳,跟着他的力道慢慢动,竟真的画出个歪歪扭扭的花瓣形状。

      “你看,”韩砚之把画纸举起来,阳光透过纸背,让那淡紫色的线条泛着温柔的光,“比去年你画的第一幅速写好看多了。”

      陆则衍的耳朵红了。他记得去年在松风渡,自己给韩砚之画肖像,把人画成了歪嘴的鸭子,韩砚之却宝贝似的裱起来,挂在画室最显眼的地方。

      后来那本画纸渐渐填满了。有陆则宁帮忙补全的松风渡石桥,有韩砚之握着他的手画的并蒂莲,最底下那页,是陆则衍用左手单独画的两个小人,一个坐着轮椅,一个蹲在旁边,头顶上飘着朵歪歪扭扭的云。

      陆则宁说那云像棉花糖,韩砚之却知道,那是松风渡最常见的、会跟着人跑的卷云。

      去松风渡那天,陆则衍的套管刚拆了半个月。他还不能走太久,韩砚之就背着他,沿着去年的路往石桥走。陆则宁提着铁锹跑在前面,陆母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块新烤的南瓜饼。

      “慢点晃。”陆则衍趴在韩砚之背上,下巴磕着他的肩窝,声音还有点沙哑,“你喘得像去年那只受伤的白鹭。”

      韩砚之笑着颠了颠他:“某人现在比白鹭沉多了,腰上的肉都是我喂出来的。”

      时间胶囊埋在老槐树下。去年陆则衍非要挖个半米深的坑,说“要让春天也挖不到”,现在轮到韩砚之挥铁锹,陆则衍坐在轮椅上指挥:“往左点……再深点……”

      金属盒被拽出来时,表面已经长了层薄锈。陆则宁抢着打开,里面的画和诗稿都还好,只是去年塞进去的桃花瓣,早就变成了深褐色的干花。韩砚之刚想拿出来,陆则衍却按住他的手,从自己颈间解下银锁,把干花塞进锁孔里。
      ……
      “这样,”他看着韩砚之的眼睛,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春天就永远跑不了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陆则宁在石桥上蹦蹦跳跳,陆母坐在树下吃南瓜饼,韩砚之握着陆则衍的手,指腹蹭过银锁上那道被体温磨亮的刻痕。

      远处的河水哗哗地流,像在重复着谁的誓言。
      近处的树叶沙沙地响,像在应和着谁的心跳。
      而他们交握的手心里,那枚银锁正泛着温润的光,把松风渡的春天,和往后所有的岁月,都牢牢锁在了一起。

      韩砚之发现那张藏在病历本夹层的检查单时,陆则衍正在阳台晒太阳。A4纸的边角已经被揉得发皱,“心肌桥”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后面跟着行小字:运动后可能引发突发性室颤。日期是去年冬天,比陆则衍第一次心脏停跳早了整整两个月。

      他捏着纸的手指在发抖,阳台的风卷着松针落在陆则衍的轮椅上,他正低头用枯枝在地上画松风渡的河,画到第三个河湾时,笔尖突然顿住:“砚之,怎么了?”

      韩砚之把检查单揉成球塞进裤袋,蹲下去时膝盖撞在轮椅架上,发出闷响。他抬头看见陆则衍的睫毛上沾着片松针,伸手去摘的瞬间,对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比从前大了些,掌心的疤痕硌着他的皮肤。

      “别瞒我。”陆则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不是我的心脏又出问题了?”

      远处传来陆则宁的笑声,她正举着刚烤好的饼干朝阳台跑。韩砚之突然把陆则衍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又快又急,像要撞破肋骨:“是我的问题,我看见你的检查单,吓得心跳过速了。”

      陆则衍的指尖在他胸骨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数心跳的节奏。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还藏着阳光:“去年在松风渡,你追那只白鹭跑太快,心跳也这么响。”

      那天晚上,韩砚之在陆则衍的药盒里多放了粒缓释片。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他看见陆则衍悄悄睁开眼,把那粒药捏在手里,直到天亮才放进嘴里。后来护士说,陆则衍早就知道自己的心脏情况,只是怕他担心,每次复查都让医生把报告直接给自己。

      就像他从不提康复训练时膝盖撞出的淤青,从不说是夜里疼得睡不着才盯着天花板数羊,只在韩砚之问起时,笑着说“昨晚梦到松风渡的萤火虫了”。

      陆母把针线笸箩搬到病房那天,陆则衍刚能独立用勺子吃饭。笸箩里的顶针还带着去年纳鞋底时的温度,老人翻出块藏蓝色的绒布,戴着老花镜在他颈间比划:“给银锁做个新套子,免得磨坏皮肤。”

      陆则衍的脖子还不太能灵活转动,绒布蹭过气管切开的疤痕时,他微微缩了下。韩砚之想接过针线,陆母却把他的手打开:“你缝的针脚像蜈蚣爬,衍儿从小就嫌我做的衣服扎人,这次得做软和点。”

      陆则宁趴在旁边看,突然指着妈妈的手指喊:“奶奶的手在抖!”老人的指尖确实在颤,穿了三次才把线穿过针孔,线头打了个死结,却在绒布上绣歪了桃花瓣。

      “不像。”陆则衍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像去年松风渡落在你发间的那朵。”

      陆母的手猛地顿住。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突然用顶针擦了擦眼角。后来韩砚之才发现,那枚顶针内侧刻着个“衍”字,是陆则衍小时候用铁钉歪歪扭扭凿上去的,老人戴了二十多年,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绒布套做好那天,陆则衍把银锁放进去时,发现里面缝了张小纸条。是陆母用放大镜写的:“衍儿,走路慢点,妈妈跟不上了。”

      松风渡下第一场雪时,陆则衍的轮椅辙在雪地上画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线。韩砚之推着他往石桥走,积雪被碾出咯吱的响,像去年他们在结冰的河面上凿洞时的声音。

      “冷吗?”韩砚之把他的围巾又绕了两圈,发现陆则衍的手指在手套里蜷着,指节泛白——神经损伤让他的四肢比常人更怕冷,哪怕裹着三层毛线,指尖还是冰的。

      陆则衍摇摇头,突然指着桥面的积雪:“画个心。”韩砚之刚要转身,轮椅却自己动了动,陆则衍用还不太灵活的左手转着轮椅圈,在雪地上碾出个歪歪扭扭的形状,边缘被风吹得渐渐模糊。

      “像被狗啃过的。”陆则宁捧着热奶茶跑过来,把杯子塞进哥哥手里,“去年你在雪地上写我的名字,比这还丑。”

      陆则衍的耳朵红了。他把奶茶递给韩砚之,自己的手却没缩回去,而是隔着厚厚的手套,轻轻碰了碰韩砚之的手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极了那天在康复中心,他第一次喊出“砚之”时的眼泪。

      回去的路上,韩砚之突然停住轮椅。他蹲下去,在两道辙痕中间,用手指画出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那颗被风吹淡的心。陆则衍看着他的动作,突然用脚尖在雪地上点了点,像在回应。

      远处的河水结了层薄冰,阳光照在冰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韩砚之知道,这只是漫长冬天里的一个片段,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困难,更多的疼痛,但此刻,在这两道交叠的轮椅辙里,在那只隔着手套传递的温度里,所有的“刀”都变成了糖,所有的苦都酿成了甜。

      就像松风渡的雪,再冷,也总会等到融化的那天。

      韩砚之给陆则衍换枕边录音带时,发现磁带盒里夹着张便签。是陆则宁的字迹:“哥,这盘录了韩哥打哈欠的声音,你说像松风渡的猫头鹰。”

      陆则衍的手指在磁带边缘蹭了蹭,按下播放键的瞬间,韩砚之的脸突然红了。磁带里确实有他的哈欠声,混着深夜翻书的沙沙响,还有次不小心把水杯碰倒,惊得陆则衍在病床上轻轻“唔”了一声——那是他昏迷期间,唯一被录下来的自主发声。

      “删了吧。”韩砚之想去按停止键,却被陆则衍抓住手腕。他的指腹在磁带盒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某种暗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像根被拉长的时间线。

      后来韩砚之才知道,陆则衍每天睡前都会听这盘磁带。护士说,有次查房看见他对着漆黑的病房,跟着磁带里的哈欠声,慢慢张开嘴,练习还不太灵活的下颌——就像去年在松风渡,他跟着蛙鸣练口哨,练到嘴唇发麻。

      磁带转到最后,突然冒出段陆则宁的声音:“哥你听,韩哥说梦话喊你名字呢。”紧接着是韩砚之含混的梦呓,和陆则衍极轻的、带着笑意的气音。

      陆则衍的耳朵红了。他按下停止键,把磁带倒回去,重新播放那段梦呓,像在反复确认什么。韩砚之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颈间的银锁在灯光下泛着光,突然明白,有些声音比情话更动人——是深夜的哈欠,是笨拙的梦呓,是两个灵魂在寂静里,最坦诚的共振。

      陆则衍第一次能用筷子夹起饺子时,冬至刚过。韩砚之把饺子煮得格外软,放在浅盘里推到他面前,竹筷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刚碰到饺子边,就滚落到盘子里。

      “我来吧。”韩砚之伸手想接,陆则衍却把头别向一边。他重新拿起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第三次尝试时,饺子终于被夹了起来,却在送到嘴边的瞬间掉在衣襟上。

      陆则宁刚端着醋碟进来,正好撞见这幕。女孩突然转身往外跑,回来时手里拿着把儿童训练筷:“哥用这个!我幼儿园时就用这个学会的!”

      陆则衍的手指捏着训练筷,突然笑了。笑声牵动了喉咙里的疤痕,带来细微的痒意,他却没咳,只是夹起那只掉在衣襟上的饺子,慢慢送进嘴里。韩砚之看着他咀嚼的动作,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只饺子里包的是他最爱的荠菜馅,是陆母凌晨三点去早市抢的新鲜荠菜。

      后来每个周末,他们都会一起包饺子。陆则衍用训练筷笨拙地捏皮,韩砚之在旁边帮他补漏,陆则宁负责捣乱,把面粉抹在哥哥的鼻尖上。陆母坐在轮椅旁,看着三个年轻人闹,突然说:“衍儿小时候用勺子挖饺子馅,弄得满脸都是,跟现在一个样。”

      陆则衍的手顿了顿,训练筷上的面皮掉在桌上。他转头看着韩砚之,突然用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还是那五下,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我爱你”。窗外的阳光落在饺子上,像撒了层金粉,韩砚之突然觉得,那些掉在衣襟上的饺子,那些捏歪的皮,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陆则宁把银杏叶标本夹进哥哥的康复手册时,陆则衍刚能独立走五十步。叶子是松风渡老槐树下捡的,边缘已经泛黄,她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固定好,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哥,这是你能走的第五十片叶子。”

      康复手册的纸页已经被翻得发皱,每一页都夹着片叶子——第一片是松针,代表他能坐稳十分钟;第十片是桃花瓣,代表他能清晰喊出“宁”;现在的第五十片,是银杏叶。

      韩砚之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片干枯的芦荟叶。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缺口,是去年在病房里,陆则衍用还能动的手指,从陆则宁的玻璃瓶里摘下来的。叶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个极小的“砚”字,笔迹抖得厉害,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这是秘密页。”陆则宁凑过来看,突然捂住嘴笑,“我看见哥偷偷写的,他说要等能跑了,就把这片叶子换成松风渡的芦苇。”

      陆则衍的耳朵红了。他伸手去抢手册,动作快了些,膝盖突然打弯,韩砚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发现他的脚踝已经肿了——为了能在今天走完五十步,他早上五点就起来练习,护工说,走廊里的监控拍了他七次摔倒的画面。

      那天晚上,韩砚之在陆则衍的枕头下发现了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所有夹在手册里的叶子,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陆则衍用左手写的:“每片叶子,都在往你身边走。”

      陆母把姜茶端进房间时,陆则衍正在做吞咽训练。搪瓷杯沿还带着炉火的温度,老人往里面加了勺红糖,用勺子搅出小小的漩涡:“天冷了,喝点姜茶暖身子,比吃药强。”

      陆则衍的喉咙还很敏感,姜的辛辣让他剧烈咳嗽起来。韩砚之想接过杯子,陆母却按住他的手:“让他自己喝,小时候喝中药比这难喝多了,他都能一饮而尽。”

      陆则宁趴在门框上看,突然喊:“奶奶的手烫红了!”老人的手背确实有块红印,是刚才倒开水时烫的,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陆则衍把姜茶一点点喝下去。

      “辣。”陆则衍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姜茶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他发着高烧,妈妈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把姜茶熬得浓浓的,说“喝下去,汗一出就好了”。

      后来韩砚之才知道,陆母为了熬出当年的味道,每天都要试好几次。护工说,有天凌晨看见她在厨房,把熬坏的姜茶倒进下水道,手背的烫伤处还没处理,却在偷偷抹眼泪。

      陆则衍把空杯递回去时,突然抓住妈妈的手腕。那只手比去年更瘦了,青筋像老树根般凸起,他用自己的手轻轻捂住那片烫红的地方,像在焐一块冻了很久的石头。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陆母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衍儿,你小时候也这样,我切菜切到手,你就用你的小手给我捂。”

      姜茶的辛辣还在喉咙里,陆则衍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有些味道永远不会变,就像妈妈的姜茶,就像韩砚之的手,就像松风渡的河水,无论走多远,都在原地等着他。番外十一:晾衣绳上的阳光

      陆则衍能站着晾衣服那天,夏末的阳光把晾衣绳晒得发烫。韩砚之把洗好的衬衫递给他,他的手指还不太稳,衣架在晾衣绳上晃了三下才挂稳,袖口扫过脸颊时,带起阵混着洗衣液的风,像松风渡傍晚的河风。

      “左边点。”韩砚之扶着他的腰,感觉手下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为了能独立完成这个动作,陆则衍在康复室练了整整一周,护工说他每次都练到衬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陆则宁举着相机跑过来时,正拍到陆则衍踮脚够晾衣绳的瞬间。他的膝盖还不能完全伸直,踮脚的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摇晃,却在衬衫挂上的刹那,对着镜头露出了笑。照片洗出来后,韩砚之发现背景里的晾衣绳上,两件衬衫的衣角正轻轻相碰,像两只交握的手。

      后来每个晴天,他们都会一起晾衣服。陆则衍负责挂,韩砚之负责递,偶尔有风吹过,衬衫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像幅流动的画。有次陆则衍的手没抓稳,衣架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瞬间,韩砚之突然从身后抱住他——阳光透过衬衫的布料,在两人交叠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去年在松风渡,你也是这样帮我晾写生的画。”韩砚之的下巴抵在他颈窝,那里的疤痕已经淡成浅粉色,“画被风吹跑了,你追了半条河才追上。”

      陆则衍的手指在晾衣绳上轻轻敲了敲,是那熟悉的五下。远处传来陆母喊吃饭的声音,晾衣绳上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应和着谁的心跳。

      陆母把药罐搬到阳台时,陆则衍正在练站立。瓦罐里飘出当归的药香,混着冰糖的甜,老人用布垫着罐底,往他手里塞了块陈皮糖:“先含着,等下喝药就不苦了。”

      陆则衍的舌尖抵着糖块,看着韩砚之把药汁倒进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在碗里晃出涟漪,像去年在松风渡,他打翻的那碗中药,陆则衍也是这样,往他嘴里塞了块糖,说“苦过了就是甜”。

      “张嘴。”韩砚之舀起一勺药汁,吹凉了递到他唇边。药汁刚碰到舌尖,陆则衍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却还是咽了下去,嘴角沾着的药渍被韩砚之用指腹擦掉,带着点陈皮糖的甜。

      陆则宁趴在栏杆上看,突然指着哥哥的脸笑:“哥的脸像苦瓜!”陆则衍没恼,只是把嘴里的陈皮糖咬碎了,用舌尖把碎糖推到韩砚之嘴边——这个动作他练了很久,从最初的呛咳,到现在能准确地分享一块糖,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药喝完时,夕阳正好落在药罐上。陆母把药渣倒在石板上,说“看药渣形状能知吉凶”,陆则衍却指着药渣里的冰糖碎屑笑:“妈,你放的糖比药还多。”

      老人的手顿了顿,突然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你小时候喝药总哭,我就往里面偷偷加糖,被你爸骂了好多次。”

      韩砚之看着陆则衍把最后一块陈皮糖塞进妈妈嘴里,突然觉得,有些甜藏在苦里——是药罐里的冰糖,是舌尖的陈皮糖,是明明怕苦却还是会把糖分给你的人,是那些在艰难里,依旧想把甜留给彼此的心意。

      韩砚之把吉他搬到轮椅旁时,秋意已经很浓了。木吉他的弦上还缠着去年的松针,他调弦的手指刚碰到琴弦,陆则衍就转过轮椅,眼睛亮得像松风渡的星星。

      “还记得《砚之》吗?”韩砚之弹出第一个和弦,陆则衍的手指突然在膝盖上动了动,像在跟着打节拍。阳光透过吉他的音孔,在他手背上投下圆形的光斑,随着琴弦的震动轻轻摇晃。

      陆则宁抱着谱子跑过来,把谱子摊在哥哥腿上:“哥,你试试按和弦。”陆则衍的手指颤着搭上琴弦,指尖的茧子早就磨没了,按出的音有些发闷,却带着种笨拙的认真。

      韩砚之突然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按对位置。和弦的声音在阳台上散开,像去年在松风渡老槐树下的那次合奏,只是这次,他们靠得更近,陆则衍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吉他的震动透过琴身传过来,在两人交叠的皮肤上轻轻共振。

      “你看,”韩砚之的呼吸落在他耳边,“你还记得。”

      陆则衍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拨,发出不成调的音,却像在回应。远处的河水哗哗地流,吉他的弦在阳光下泛着光,韩砚之突然觉得,有些旋律不需要完美——是走调的和弦,是颤抖的指尖,是两个灵魂在音乐里,最温柔的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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