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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们 ...

  •   新契街的灯笼越往深处越密,银蓝色的光透过血玉碎片,在地上拼出无数重叠的人影。朱喻然数到第七盏灯笼时,影子里的半块戏票突然飘起来,贴在灯笼的竹骨上,票面上的“明日”二字开始褪色,露出底下藏着的“此刻”——灯笼突然炸开,化作漫天光屑,在他掌心凝成把小巧的钥匙,齿纹是用皮影线缠的,和续戏台戏本上的锁孔完美契合。

      “影光塔的钥匙。”杨溯野的斧头在肩上转了半圈,斧刃映出的塔影正在变清晰,塔身果然是用无数光点砌成的,每个光点里都嵌着个透明的影子,有穿校服蹦跳的,有披红皮衣转身的,还有个举着斧头的剪影正在往塔上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串血玉色的脚印。

      苏晴突然停下脚步,白大褂口袋里的血玉胭脂在发烫。她伸手摸出时,血玉表面正浮现出幅微型地图,标注着塔内的结构:一层是“影之厅”,二层是“光之阁”,顶层没有名字,只画着个血玉护符的图案,旁边用胭脂写着“契之源”。“地图说,每层都有守门人,”她指尖划过“影之厅”三个字,“是我们最熟悉的影子。”

      走到塔下,朱喻然才发现所谓的“影光塔”根本没有门,底座是个巨大的罗盘,盘面刻着十二地支,每个刻度上都蹲着只皮影兽:子位是珍珠鱼(沉月水族馆),午位是红菱鸟(红菱的化身),亥位是头戴着戏帽的驴(皮影巷),而正中央的指针,是用三根缠绕的红绳做的,分别缠着珍珠、斧木屑、菱花粉——正是他们三人的“影之证”。

      “踩中自己的生肖,就能进。”杨溯野突然指向卯位,那里蹲着只举着斧头的兔形皮影,眼角有道疤,“我属兔。”他踩上去的瞬间,罗盘发出“咔嗒”轻响,卯位的皮影突然活过来,用斧头在塔身上劈开道缝,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骨瓷窑的瓷土气息,混着许念日记里提到的“镜影水”的清冽。

      朱喻然的生肖在酉位,是只衔着戏票的鸡形皮影,羽毛上绣着“1943”的字样。他刚站上去,皮影就衔来把和他掌心相同的钥匙,往塔缝里插——缝里突然传出《霸王别姬》的前奏,是沈玉茹的唱腔,却比任何一次都温柔,像在哼摇篮曲。

      苏晴的未位蹲着只衔着胭脂盒的羊形皮影,羊角上缠着白大褂的布料。她踩上去时,皮影突然将胭脂盒往塔上抛,盒盖打开的瞬间,里面飞出无数菱花形的光片,在塔身上拼出扇门,门楣上的拉丁文“Fontis foederis”(契约之源),与回春堂的“Animae medicinae”字体如出一辙。

      走进影之厅,地面是面巨大的镜子,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1943年的场景:朱班主在回音剧院后台整理血玉头面,杨厂长在骨瓷窑的转盘旁捏瓷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苏晴的先辈)正往胭脂盒里装血玉粉末。“守门人是过去的我们。”朱喻然弯腰去碰镜中的朱班主,指尖刚触到镜面,就听见自己爷爷的声音:“记住,影光塔的光,是用遗憾烧的。”

      二楼的光之阁摆满了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浮着个影子,标签上写着名字:“许念·鳞影”、“红菱·火影”、“沈玉茹·戏影”、“杨厂长·工影”……最角落的罐子里,浮着个模糊的影子,标签是空白的,罐底沉着块血玉碎片,与朱喻然掌心的钥匙产生共鸣。“这是最后个没归位的影子。”杨溯野的斧头突然指向罐口,那里缠着根红绳,绳尾拴着半块戏票,正是他父亲日记里提到的“遗失的半契”。

      苏晴突然走向阁楼中央的水晶台,台上放着本更古老的《续契记》,纸页是用皮影巷的驴皮做的,封面上的血玉护符正在旋转,转出的光在墙上投出段影像:1943年的沈玉茹站在影光塔下,将半块血玉埋进土里,说“八十年后,会有三个影子来续契”。影像结束时,驴皮纸突然渗出胭脂泪,在空白页上写出:“顶层的契之源,需要‘三影之心’才能打开——朱喻然的‘念’,杨溯野的‘勇’,苏晴的‘悟’。”

      朱喻然的掌心钥匙突然飞起来,插进通往顶层的门锁。门开的瞬间,股熟悉的气息涌出来——是沉月水族馆的海水腥、回音剧院的胭脂香、骨瓷窑的瓷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记忆被压缩成了缕风。

      顶层没有实体的墙,只有圈光栏,栏外是无尽的云海,云里飘着无数《续契记》的纸页,每页都写着不同的结局。正中央的血玉基座上,放着块完整的共生契,契文是用三种笔迹写的:朱班主的蝇头小楷、杨厂长的工装体、苏家长辈的娟秀字,最后留着三行空白,等着填上新的名字。

      “原来契之源不是物品,是我们的选择。”朱喻然看着那三行空白,掌心的朱砂痣突然飞出来,落在第一行空白处,化作他的名字。杨溯野的斧头往基座上敲了敲,斧刃的寒光在第二行拓出他的名字。苏晴将血玉胭脂放在第三行,胭脂化开,显出她的名字——三个名字碰到一起的瞬间,共生契突然浮起,在空中展开成道光桥,通向云海深处的座新塔,塔身上隐约能看见“轮回”二字。

      光桥的栏杆上,新的皮影正在自动生成:朱喻然、杨溯野、苏晴并肩走在新契街,身后跟着许念、红菱、沈玉茹、杨厂长……所有影子都在发光。朱喻然回头时,看见影光塔的底层,那个空白标签的玻璃罐已经装满了光,标签上慢慢显出三个字:“余契魂”。

      “轮回塔的钥匙,藏在《续契记》的最后页。”杨溯野的斧头映出的云海中,有只红菱鸟正衔着本新的戏本飞来,封面上写着《轮回契》。苏晴接住时,戏本自动翻开,第一页画着条盘旋的血玉蛇,蛇身上的鳞片全是微型的人脸,每个脸上都带着微笑。

      他们踏上光桥时,影光塔突然开始收缩,化作颗血玉珠,飞到朱喻然的掌心,与他的朱砂痣融为一体。云海深处传来无数人的笑声,像许念数珍珠的脆响,像红菱啃菱角的轻响,像沈玉茹唱《霸王别姬》的尾音,像杨厂长敲骨瓷窑的闷响——所有声音汇成一句:“下一场,在轮回塔等你们。”

      光桥的尽头,轮回塔的门已经开了道缝,缝里透出的光比影光塔更暖,像初生的太阳。朱喻然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血玉珠,珠心映出的,是他和杨溯野、苏晴走向门缝的背影,背影后面,无数光点化作蝴蝶,正追着他们的脚步飞来。

      《轮回契》的最后页,此刻正慢慢浮现出第一行字:“轮回不是重复,是带着所有光,再走一遍人间。”而那行字的末尾,留着个小小的省略号,像在等着他们用新的脚印,继续书写下去。轮回塔的门缝里渗出的光越来越浓,像融化的银汞,漫过脚踝时带着种奇异的质感——既不是水的湿滑,也不是光的虚无,而是像裹着层细腻的丝绸,丝绸纤维里嵌着细碎的金沙,细看竟是无数个微型的“1943”字样,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颤动。

      朱喻然的掌心血玉珠突然发烫,珠心映出的轮回塔内部正在变形:原本模糊的塔身化作无数层叠加的楼阁,每层都亮着不同颜色的灯,底层是沉月水族馆的幽蓝,二层是回音剧院的胭脂红,三层是骨瓷窑的青灰……最顶端的那层没有灯,只有团旋转的黑雾,形状像极了红菱蚀痕处开出的菱花。

      “第一层是‘重影馆’。”苏晴的白大褂被光风吹得鼓起,口袋里的《轮回契》自动翻到第二页,空白处浮现出幅素描:三个身影站在旋转的走廊里,每个转角都映出不同的自己,有的穿着1943年的戏服,有的戴着水族馆的珍珠链,还有个举着斧头的剪影正在往黑雾里钻。画旁注着行小字:“所见皆为过往影,所行方是未来路。”

      杨溯野的斧头在光风中发出轻鸣,斧刃映出的走廊地面正在裂开,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泥土,是沉月水族馆的海水,水里浮着些透明的皮影,个个都长着朱喻然的脸,只是掌心没有血玉痣,反而握着块完整的血玉护符,护符上的纹路正在慢慢逆向旋转,像在倒带。

      “这些是没选择续契的你。”他突然指向最近的个皮影,那皮影正往走廊左侧的岔口走,岔口上方挂着块木牌,写着“遗忘巷”,牌角缠着根红线,线尾拴着颗珍珠,珠面映出的不是人影,是朱喻然趴在水族馆台阶上醒来的瞬间——正是他们以为“结束”的那个清晨。

      朱喻然的血玉珠突然飞起来,悬在走廊中央,射出三道光束,分别照亮三个岔口:左侧“遗忘巷”,右侧“执念街”,正前方没有名字,只有个血玉护符的图案,与续戏台戏本上的印记完全吻合。“《轮回契》说,选对了路,才能见‘轮回之芯’。”苏晴的指尖划过戏本上新浮现的字迹,“选错了,就会困在自己的影子里,重复最遗憾的那天。”

      杨溯野的斧头突然劈向左侧岔口,斧刃落下的地方炸开团白雾,雾里飘出许念的声音,带着水族馆的海水腥气:“朱喻然,别去续契了,跟我回学校吧,珍珠我分你一半……”雾中浮出个穿校服的幻影,正是许念在余契巷牌坊下挥手的模样,只是她的后颈没有鳞片,手里举着的也不是珍珠,是半块染血的戏票,日期被水泡得模糊,只剩“1943”四个数字。

      “是‘影诱’。”苏晴突然拽住朱喻然的手腕,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的光屑正在燃烧,烧出的灰烬落在地上,聚成个小小的红菱鸟,鸟嘴叼着片蚀痕碎片,碎片上用金线绣着“勿回头”,“轮回塔会用你最想留住的瞬间当诱饵。”

      正前方的通道突然传来《霸王别姬》的唱腔,是沈玉茹的声音,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是就贴在耳边唱:“从一而终,从一而终……”朱喻然抬头,看见通道尽头的光雾里站着个穿虞姬戏服的人影,脸被戏帽的流苏遮住,只露出双眼睛,瞳孔里嵌着血玉碎片,与他掌心的血玉珠产生共鸣,震得走廊两侧的墙壁渗出暗红的液体,在地上汇成条小溪,溪水里漂着些熟悉的物件:沉月水族馆的水草缠着珍珠,回音剧院的戏票粘在骨瓷窑的瓷片上,皮影巷的驴皮纸屑裹着红菱的蚀痕。

      “这才是对的路。”杨溯野的斧头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斧刃映出的人影正在向他们招手,戏服下摆扫过地面的瞬间,那些漂浮的物件突然自动组合,拼成个微型的续戏台,台上的三个空位前,摆着的正是他们在续戏台用过的戏本《续契记》,翻开的页面上,“从1943到今日”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成金色。

      走进通道的刹那,周围的景象突然凝固——他们站在沉月水族馆的大厅里,所有水箱都亮着幽蓝的光,只是水箱里的鱼变成了透明的皮影,个个都长着他们三人的脸。朱喻然凑近最大的那个水箱,看见里面的“自己”正往掌心贴血玉碎片,碎片贴满的瞬间,皮影突然炸裂,化作无数珍珠,每个珍珠里都嵌着段画面:有他在回音剧院被骨缝缠住脚踝的瞬间,有他在骨瓷窑用鲜血混瓷土的画面,还有他在续戏台写下“续”字的背影。

      “这些是你续契时留下的‘影痕’。”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站在个贴着“苏”字标签的水箱前,里面的皮影苏晴正往胭脂盒里装血玉粉末,动作和1943年苏家长辈在影之厅的举动如出一辙,“轮回塔把这些影痕具象化了,每段影痕都藏着个‘如果’——如果你当时没那么选,会怎么样。”

      杨溯野的斧头突然指向水族箱的过滤池,池底沉着本日记,正是许念藏在里面的那本,只是封面多了行血字:“如果1943年我没碰那箱珍珠,现在应该在学校数星星。”他刚要伸手去捞,过滤池的水突然沸腾起来,冒出的气泡里浮出许念的幻影,校服领口的水草缠上他的手腕,往水箱里拖——水箱壁上的皮影突然活过来,个个举着碎瓷片,往自己后颈划,划出的伤口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骨瓷窑的瓷土。

      “别碰她!”朱喻然的血玉珠飞过去,撞在水箱壁上,皮影们突然静止,许念的幻影也松开了手,只是眼睛里的光慢慢变暗,化作颗珍珠,落在过滤池里,与其他珍珠撞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数着什么。“她的影痕被困在这里了,”他捡起珍珠,珠心映出的许念正在皮影店的废墟前拼瓷片,拼出的窑门上方,“Ignis animae”(灵魂之火)的拉丁文正在发光,“要让她解脱,得先找到她最遗憾的那个‘如果’。”

      苏晴突然指向水族馆的侧门,那里的铁栏杆上缠着圈红菱花藤,花瓣上的露水在地上拼出“回音剧院”四个字。“每个影痕都对应着个场景,”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那瓶血玉胭脂正在震动,倒出来看时,血玉表面的地图已经更新,重影馆的布局图上,沉月水族馆、回音剧院、骨瓷窑的位置用红线连在一起,形成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标注着“轮回之钥”,“钥匙藏在三个场景的影痕交汇处。”

      走进回音剧院的瞬间,戏台上的幕布正在落下,落下的速度极慢,像被无形的手拽着,幕布上投出的影子不是他们的,而是1943年那场戏的观众,每个影子手里都举着颗珍珠,珍珠里渗出的胭脂泪在地上汇成条河,河里漂着无数血玉碎片,拼出“从一而终”四个字,只是“终”字的最后笔被水泡得模糊,像在等着补全。

      杨溯野的斧头突然指向第一排的座位,那里放着顶熟悉的护士帽,正是苏晴在骨瓷窑水缸里浮着的那顶,帽檐压着个胭脂盒,盒盖敞开着,里面的玫瑰花瓣正在发酵,泡出的汁液里浮着张照片:年轻的苏晴站在戏台上,穿着虞姬戏服,身边的霸王面具人手里握着的剑,剑柄刻着的“杨”字正在流血,血珠滴在地上,竟让幕布上的“终”字长出了最后笔。

      “这是苏晴的影痕。”朱喻然捡起照片,照片背面用胭脂写着行字:“如果当年没偷那半份契文,现在该在诊所给人包伤口。”字迹刚看完,戏台上的幕布突然加速落下,露出后台的化妆镜,镜中映出的苏晴正往脸上涂胭脂,胭脂里混着的不是骨瓷粉末,是沉月水族馆的海水,涂过的地方正在长出鳞片,和许念后颈的鳞片纹路完全重合。

      “她的遗憾是和我们成为同类。”杨溯野的斧头柄在掌心敲出节奏,与化妆镜的震颤频率一致,镜中的苏晴突然转身,手里举着块血玉碎片,碎片上刻着的“苏”字正在发光,“要让她的影痕归位,得用我们的血玉共鸣。”

      朱喻然的血玉珠、杨溯野斧刃上的血玉纹路、苏晴的血玉胭脂同时亮起,三道红光射向化妆镜,镜中的苏晴幻影突然笑起来,鳞片化作漫天银粉,落在地上聚成把钥匙,齿纹是用戏票的纤维做的,和续戏台戏本上的锁孔完美契合——正是地图上标注的“轮回之钥”的一半。

      “还差骨瓷窑的那半。”苏晴将钥匙收好时,戏台上的幕布已经完全落下,露出后面的通道,通道口的木牌写着“窑火道”,牌角的红绳缠着半块戏票,正是红菱扔进漩涡的那截,与朱喻然之前找到的半块拼在一起,正好能看见票根背面的“1943年9月17日”,日期旁边用金线绣着个小小的“溯”字。

      骨瓷窑的窑门比记忆中更大,窑口像只张着的巨嘴,吞吐着青灰色的烟,烟里飘着无数瓷片,每个瓷片上都印着杨溯野的脸,只是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还有个举着斧头往自己影子上砍,影子里渗出的瓷土在地上捏出个小小的沈玉茹,正往窑外跑。

      “这些是我的影痕。”杨溯野的眼角疤痕突然发烫,他指着窑心的铁架,那里绑着个穿工装的人影,正是杨厂长,只是他的脸正在慢慢变成杨溯野的模样,“我爸的日记里说,轮回塔会让每个主契人看见‘成为对方’的可能。”他刚说完,铁架上的人影突然睁开眼,手里举着的血玉碎片飞向杨溯野,碎片上刻着的“杨”字与斧柄上的印记完全重合。

      朱喻然的血玉珠突然飞起来,悬在窑心上方,射出的红光照亮了整个窑室——那些人形瓷坯正在重新成形,脖颈的空洞里塞着的不是皮影线,是《轮回契》的纸页,纸页上的字迹正在自动书写,记录着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在沉月水族馆捡起血玉碎片,在回音剧院握住杨溯野的手,在骨瓷窑用鲜血混瓷土……最后行字正在浮现:“轮回之钥,藏于选择的交叉处。”

      苏晴突然指向窑壁的砖缝,那里渗出的暗红液体正在地上拼出个菱形,形状和红菱的蚀痕完全一致,菱形的中心嵌着半块钥匙,正是“轮回之钥”的另一半。当她将两半钥匙合在一起时,钥匙突然化作道红光,射向骨瓷窑的烟囱,烟囱里传出无数人的欢呼声,像许念数珍珠的脆响,像红菱啃菱角的轻响,像沈玉茹唱《霸王别姬》的尾音——所有声音汇成一句:“重影馆的门开了。”

      窑外的天空突然亮起,轮回塔的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出现道光梯,梯级是用皮影巷的驴皮做的,每个梯级上都烫着个日期,从他们进入沉月水族馆的那天直排到现在,最后级梯级是空的,只留着道血玉色的刻痕,像等着填上新的数字。

      朱喻然踏上第一级梯级时,驴皮突然发烫,烫出的印记正是他掌心的血玉痣。“重影馆的影痕都归位了,”他回头看向骨瓷窑的方向,那些人形瓷坯正在发光,每个坯子里都飞出个透明的影子,往光梯的方向飘,“但轮回塔的第二层,应该是‘选择阁’。”

      杨溯野的斧头映出的第二层景象正在变清晰,那里的楼阁像座巨大的迷宫,每个路口都立着块木牌,写着不同的选择:“如果没捡血玉碎片”、“如果在剧院放弃杨溯野”、“如果在骨瓷窑不续契”……最深处的路口亮着金光,木牌上的字被光遮住,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契”字。

      苏晴的《轮回契》翻到第三页,空白处画着颗树,树干是用共生契的纸页做的,树枝上结满了果实,每个果实里都嵌着个不同的结局:有的果实里,朱喻然趴在水族馆台阶上醒来,身边没有杨溯野;有的果实里,杨溯野被困在骨瓷窑的铁架上,永远烧不完;还有个果实里,苏晴在诊所里给人包伤口,白大褂干干净净,锁骨处没有菱花印记。画旁注着行字:“每个选择都结出果实,只有摘对了,才能见轮回之芯。”

      光梯的尽头传来风铃的声响,是苏晴诊所的珍珠铃舌,清脆的声音里混着句《霸王别姬》的念白,这次是朱喻然、杨溯野、苏晴三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一而终,不是选一条路走到黑,是选了这条路,就把它走成光。”

      朱喻然的血玉珠在掌心轻轻颤动,珠心映出的自己正往光梯上走,身后跟着杨溯野和苏晴,他们的影子在梯级上拖得很长,影子里缠着的红绳正在慢慢松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半块戏票、一个斧头形的玉佩、一片菱花——全是他们一路走来最珍贵的物件,这些物件正在发光,照亮了通往第二层的路。

      “选择阁的谜题,应该和这些物件有关。”杨溯野的斧头在光风中发出轻鸣,斧刃映出的迷宫路口,那块写着“如果没捡血玉碎片”的木牌正在慢慢变淡,露出底下藏着的字:“但你捡了,所以才有现在。”他突然拽起朱喻然的手往上跑,“别让轮回之芯等急了。”

      苏晴跟在他们身后,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光梯的驴皮梯级,带起些细碎的光屑,这些光屑在空中拼出《轮回契》的第三行字,还没写完,只露出开头几个笔画:“轮回之芯,藏在……”后面的字被风吹得散开,像在等着他们用新的选择,继续书写下去。

      光梯的尽头,选择阁的门已经开了道缝,缝里透出的光比重影馆更暖,像骨瓷窑的窑火,却没有灼人的温度,反而带着种安心的暖意。朱喻然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血玉珠,珠心映出的选择阁内部,有无数扇门正在缓缓转动,每扇门上都贴着张照片,有的是沉月水族馆的水箱,有的是回音剧院的戏台,还有的是骨瓷窑的转盘——全是他们做过重要选择的地方。

      “看来每个门后,都是个‘如果’。”朱喻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掌心的血玉珠突然飞起来,悬在最近的扇门前,门上的照片是沉月水族馆的侧门,正是他们第一次逃出来的地方,照片旁边用红绳缠着张纸条:“如果当时没回头救杨溯野,现在会在水族馆门口卖珍珠手链。”

      杨溯野的斧头在肩上颠了颠,斧刃映出的纸条正在燃烧,烧出的灰烬里滚出颗珍珠,珠心映出的朱喻然正在路边摆摊,面前的盒子里摆着无数颗珍珠,每个珍珠里都嵌着个孤独的影子。“这就是那个选择的结局。”他突然指向另一扇门,门上的照片是回音剧院的牌坊,“我们得找到那个‘正确’的如果。”

      苏晴的白大褂口袋里,血玉胭脂突然变沉,倒出来看时,血玉表面的地图已经更新,选择阁的中心标注着“真选之门”,周围的门都用虚线连接着,只有一扇门用实线标出——门上的照片是续戏台的三个空位,照片旁边写着:“从一而终,不是没别的选择,是选了之后,就没想过回头。”

      他们走向那扇门时,周围的“如果”之门突然开始消失,化作漫天光屑,落在他们的肩上,像无数双祝福的手。朱喻然回头的瞬间,看见沉月水族馆的方向飘来许念的幻影,她正往光梯上抛珍珠,每个珍珠都在半空炸开,化作颗颗星子;回音剧院的戏台前,红菱的幻影正往天上抛菱角,菱角在空中化作红菱鸟,往选择阁的方向飞来;骨瓷窑的烟囱里,杨厂长和沈玉茹的幻影正往这边挥手,他们的身影在窑火中渐渐变淡,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看来他们的影痕,都找到归宿了。”苏晴的声音里带着释然,她的白大褂下摆扫过真选之门的门槛,门上的照片突然活了过来,续戏台的三个空位上,慢慢坐下三个身影,正是他们自己,戏本《续契记》在面前自动翻开,空白的页面上,正用他们三人的笔迹,共同写着一行字:“轮回不是重复,是带着所有爱与痛,再走一遍人间,这次,我们一起。”

      真选之门在此时缓缓打开,门后没有新的场景,只有片温暖的白光,光里传来无数人的声音,像沉月水族馆的水泡声,像回音剧院的唱腔,像骨瓷窑的转盘声,像影光塔的风铃声——所有声音都在说:“欢迎来到轮回之芯。”

      朱喻然、杨溯野、苏晴相视一笑,并肩走进白光里。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选择阁里回荡,像在为过去的所有“如果”画上句号,又像在为未来的所有“将要”奏响序曲。白光深处,轮回之芯的轮廓正在慢慢清晰,那是颗巨大的血玉,玉上的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像条活过来的河,河里浮着无数影子,每个影子都在微笑,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血玉的表面,慢慢浮现出《轮回契》的最后一页,之前的省略号后面,终于补上了完整的字:“轮回之终,不是终点,是带着所有记忆,重新开始——这次,我们不再是替身,是自己故事的主契人。”

      朱喻然的血玉珠、杨溯野的斧头、苏晴的血玉胭脂同时飞向轮回之芯,嵌在玉上的凹槽里,血玉突然发出万丈光芒,照亮了整个轮回塔,甚至穿透了塔身,照亮了沉月水族馆、回音剧院、骨瓷窑、影光塔……所有他们走过的地方,都在这光芒中显得无比清晰,像幅巨大的画卷,记录着他们从1943到今日的所有足迹。

      光芒散去时,朱喻然发现自己正站在续戏台的三个空位前,杨溯野和苏晴坐在旁边的座位上,面前的戏本《续契记》已经写满了字,最后一页的落款是三个名字:朱喻然、杨溯野、苏晴,落款的日期不是1943,也不是他们经历的任何一天,而是“今天”。

      戏楼外的阳光穿过门窗,在戏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飞,每个光点都是张笑脸,有许念的,有红菱的,有沈玉茹的,有杨厂长的……全是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人。

      “看来轮回的终点,是回到起点。”朱喻然的声音里带着释然,掌心的血玉痣已经变成颗普通的朱砂痣,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杨溯野的斧头靠在墙角,斧刃映出的戏楼外,新契街的灯笼正在亮起,每个灯笼里都浮着个血玉碎片,拼出的光在天上连成条河,像忘川渡的水面,却比那温暖千万倍。

      苏晴合上《续契记》,白大褂的口袋里,那瓶1943年的胭脂已经空了,只剩下个空瓶,瓶底刻着的“苏”字正在发光,与戏本上的落款产生共鸣。“但这次,是我们自己的起点。”她站起身,往戏楼外走去,“听说新契街的尽头,开了家新的皮影店,老板说要给我们做套新的皮影。”

      朱喻然和杨溯野跟在她身后,走出戏楼时,许念和红菱在新契街的牌坊下挥手,杨厂长和沈玉茹站在续戏台的门口微笑,所有的影子都在阳光下显得无比清晰,不再是透明的幻影,而是有了真实的质感,像真正活在了这个人间。

      他们往新契街的尽头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缠着的红绳已经完全松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半块戏票、一个斧头形的玉佩、一片菱花——这些东西正在慢慢变淡,像完成了使命,却在他们的记忆里,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新契街的尽头,皮影店的老板正在挂新做的皮影,那是套三个并肩而行的人影,背景是沉月水族馆的玻璃穹顶、回音剧院的尖顶钟楼、骨瓷窑的烟囱、影光塔的光点、轮回塔的门缝……所有他们走过的地方,都在皮影上闪着光,像在诉说一个跨越八十年的故事。

      “这皮影叫《我们》。”老板笑着说,手里拿着支红笔,往皮影的掌心点了颗朱砂痣,往皮影的眼角画了道浅疤,往皮影的锁骨处描了朵菱花,“三位客官,要进来看看吗?新的戏本,刚写了个开头。”

      朱喻然、杨溯野、苏晴相视一笑,走进了皮影店。阳光穿过店门,在地上投下三个重叠的影子,影子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飞,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故事,正在等着他们,继续书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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