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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天 ...

  •   戏台的地板是用骨瓷窑的窑土混合镜城的琉璃碎渣铺的,踩上去既带着瓷土的温润,又透着琉璃的凉意。朱喻然刚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戏本《续契记》突然自动翻开,第二页的空白处慢慢浮现出字迹,是他爷爷朱班主的笔迹:“民国三十二年,代沈玉茹保管血玉头面,见其在戏服内衬绣‘余契待续’四字,知其早有安排。”

      苏晴的戏本也翻开了,页面上落着片干枯的菱花,是红菱蚀痕处开出的那种。她用指尖一碰,菱花化作红粉,在纸上拼出“1943年秋,于回音剧院捡得半块胭脂,盒底刻‘苏’字,知是同类”。字刚拼完,她白大褂的口袋里就滚出个小瓷盒,正是那瓶1943年的胭脂,盒底的“苏”字正在发光,与戏本上的字迹产生共鸣。

      杨溯野的斧头突然从包里滑出来,斧刃在戏台灯光下泛着青蓝,映出他戏本上的内容——是他父亲日记的最后一页,之前一直空缺的地方,此刻正用暗红的墨水写着:“余契非劫,是让影找到光的路。”他刚念出声,斧柄上的木纹突然活了似的蠕动,缠上戏本的边角,在封面上拓出个小小的斧头印记,与日记里的笔迹完全重合。

      戏台两侧的楹联突然亮起,左边写着“骨作笔,血为墨,八十年戏文续新篇”,右边配“影成魂,光作引,三双人脚印旧痕”,横批是块血玉,玉上的纹路正慢慢舒展,像条活过来的蛇,往三位主角的脚下爬。

      朱喻然低头,看见血玉纹路爬上自己的鞋跟,那里沾着的余契巷石板屑正在发光,与戏台上的窑土融在一起,长出株小小的菱花,花瓣上的露珠里,映出许念在水族馆过滤池里藏日记的背影。“她真的把鳞中血留在这里了。”他指尖碰了碰露珠,露珠炸开,飞出片鳞影,贴在戏本的第三页,空白处立刻显出行字:“鳞影入册,续契第一步。”

      杨溯野的斧头突然指向舞台深处的幕布,那里不知何时挂着件工装,正是杨厂长当年穿的那件,口袋里露出半截戏票,与红菱和朱喻然拼出的完整票根严丝合缝。他走过去拿起工装,衣摆的破洞处掉出块血玉碎渣,碎渣落地的瞬间,戏台的地面裂开道缝,里面涌出的不是泥土,是皮影巷的驴皮纸屑,在半空拼出杨厂长的影子,正往斧头上靠。

      “工影归位了。”苏晴的锁骨印记突然飞出三道红光,分别缠上朱喻然的鞋跟菱花、杨溯野的斧头血玉、还有自己手中的胭脂盒。红光收紧的刹那,戏楼的穹顶亮起无数光点,像沉月水族馆的珍珠,又像余契巷的雾中星火,每个光点里都嵌着张人脸,有1943年的观众,也有这一路遇到的所有身影。

      “开锣了。”沈玉茹的声音从幕布后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就站在耳边。幕布缓缓升起的瞬间,所有光点突然落下,在戏台中央聚成个巨大的“契”字,字的笔画里流淌着骨瓷窑的瓷土、镜城的镜面、皮影巷的驴皮、忘川渡的河水——是他们走过的所有地方的精髓。

      朱喻然、杨溯野、苏晴同时翻开戏本的第四页,空白处同时出现一行字:“今日,余契续于续戏台,主契三人,影伴左右,自此风雨同路,戏文共书。”他们拿起台上备好的毛笔,笔尖自动蘸上砚台里的红墨——那墨里沉着血玉碎渣、珍珠粉末、菱花红粉,正是他们三人印记的精华。

      落笔的瞬间,戏台的地板突然震动,之前那些从土里伸出的手纷纷缩回,石板上的血珠算盘开始倒转,从“今日”倒回1943年,每颗珠子落下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过往的遗憾画上句号。当最后一颗珠子归位,戏楼外传来报时声,不是钟楼的钟鸣,是苏晴诊所的珍珠风铃,响了八声,对应着八十年的光阴。

      幕布完全拉开后,露出的不是后台,而是片熟悉的景象——沉月水族馆的玻璃穹顶下,回音剧院的尖顶钟楼旁,骨瓷窑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镜城的镜面映着晴空,皮影巷的老槐树枝繁叶茂,余契巷的牌坊下,许念背着书包在数珍珠,红菱举着菱角往嘴里塞,杨厂长和沈玉茹手牵着手站在戏楼门口,正对着他们笑。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朱喻然看着掌心的字,与杨溯野、苏晴的笔迹重叠在一起,在戏本上凝成个鲜红的“续”字。他突然明白,所谓的余契,从来不是要困住谁,而是要让那些散落的影子、破碎的记忆、未了的牵挂,都能找到归处,续上本该属于他们的人生。

      戏楼外的阳光穿过门窗,在戏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杨溯野的斧头靠在墙角,斧刃映出的不再是阴森的过往,而是三个并肩前行的身影,正往巷口走去,他们的身后,无数光点化作蝴蝶,追着他们的脚步,飞向那片融合了所有记忆的人间景象。

      戏本《续契记》的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是用三种笔迹合写的:“从一而终,不是守着过去,是带着所有牵挂,走向未来。”而那页的空白处,正慢慢浮现出新的字迹,像在写着明天的故事。
      三人走出续戏台时,余契巷的石板路正在长出青苔,那些暗红的算盘珠被青苔覆盖,只露出点点暗红,像散落的朱砂痣。许念背着书包跑过来,校服口袋里的珍珠串叮当作响,和苏晴诊所的风铃一个调子。“过滤池的日记里夹着这个。”她递来片半透明的鳞,阳光透过时,在地上投出沉月水族馆的剪影,“鳞片说,以后每周三下午,水箱里的鱼会唱《霸王别姬》,邀我们去听。”

      红菱倚在余契巷的牌坊下,手里转着颗菱角,蚀痕处的红纹已经淡成浅粉。“皮影店老板新做了套戏服,”她冲朱喻然扬下巴,“说是给‘续契人’的,绣工比1943年的还好。”顺着她指的方向,皮影店的门口挂着三件戏服:件绣着珍珠的校服,件缀着菱角的红皮衣,还有件绣着血玉纹的白大褂,衣角都缝着块小小的血玉碎片,在风里轻轻碰撞。

      杨厂长和沈玉茹站在戏楼的台阶上,沈玉茹的虞姬戏服下摆扫过台阶,留下串金线,在地上拼出“回家”两个字。“当年藏在骨瓷窑的那箱戏本,”杨厂长的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账本,“昨天突然自己搬到续戏台的后台了,都是些没唱完的折子戏,你们要是有空……”

      他的话被一阵茶香打断。余契巷的尽头新开了家茶馆,幌子上写着“余契茶馆”,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用骨瓷窑的瓷壶沏茶,茶汤里浮着三片茶叶,形状正好是朱喻然的珍珠、杨溯野的斧头、苏晴的菱花。“头道茶敬过往。”老人把茶杯推过来,杯底的落款是“1943”,“二道茶续将来。”

      朱喻然端起茶杯时,掌心的淡红印记突然发烫,茶汤里的珍珠茶叶慢慢展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半张戏票,正是续戏台上拼完整的那张,只是日期改成了“明日”。杨溯野的斧头靠在茶馆的柱上,斧刃映出的茶馆后院,有个小孩正在用皮影线缠菱角,缠出的结和红菱蚀痕处的花纹一模一样,小孩的笑声里混着句《霸王别姬》的念白:“从一而终,不是走回头路。”

      苏晴的白大褂口袋里,那瓶1943年的胭脂突然变沉,倒出来看时,里面的胭脂汁已经凝成块血玉,玉上刻着“余契茶馆”四个字。她刚放在桌上,血玉就自己滚到茶馆的账本旁,账本翻开的那页,记着笔新账:“朱、杨、苏三位客官,预定明日《续契记》下半场,茶资:三滴心头血(自愿)。”

      茶馆的窗棂上挂着串新做的皮影,是朱喻然、杨溯野、苏晴并肩而行的模样,皮影的手腕上都系着红绳,绳尾拴着颗小小的血玉,和续戏台戏本上画的三颗连在一起的血玉遥相呼应。风吹过的时候,皮影转动起来,在墙上投出的影子,正往余契巷外走,影子的尽头,隐约能看见片新的牌坊,上面的字还没干透,像是用茶汤写的:“新契街”。

      “掌柜的说,”许念数着书包里的珍珠,每数一颗,就有颗珍珠从水族馆的方向飞来,落在她手心里,“每个续了契的人,都能在人间种出自己的印记。”她指着茶馆墙角的盆栽,里面的土里冒出株新苗,叶子是鱼鳞形状,顶端顶着颗露珠,露珠里映着她在过滤池藏日记的样子。

      红菱突然把手里的菱角往天上抛,菱角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红菱鸟,鸟群飞过续戏台的屋顶时,落下些羽毛,粘在戏台的楹联上,“八十年戏文续新篇”的“新”字突然多出笔,变成了“心”字。“沈玉茹托它们带话,”红菱接住片飘落的羽毛,羽毛上用金线绣着行字,“戏文的结局,从来都在看客的心里。”

      杨溯野的父亲日记突然从他怀里掉出来,最后一页新浮现的字迹开始流动,慢慢爬到茶馆的墙上,变成幅画:沉月水族馆的珍珠落在回音剧院的戏票上,骨瓷窑的瓷土裹着镜城的琉璃,皮影巷的驴皮缠着忘川渡的船票,最中间是三颗连在一起的血玉,玉旁站着三个身影,正往画外走。

      朱喻然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淡红的印记已经变成颗小小的朱砂痣,和沈玉茹戏服上的胭脂一个颜色。他抬头时,看见茶馆的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在地上汇成条路,路上铺着的不是石板,是《续契记》的纸页,每页上都有新的字迹在浮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书写。

      “该走了。”杨溯野把斧头扛到肩上,斧刃映出的阳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飞,每个光点都是张笑脸,有1943年的,也有现在的。苏晴把那瓶凝成血玉的胭脂放进白大褂口袋,指尖最后碰了碰锁骨处的菱花印记,那里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阳光下留着点粉白的影子。

      三人走出茶馆时,许念和红菱在余契巷的牌坊下挥手,杨厂长和沈玉茹站在续戏台的门口微笑,茶馆的老人靠在门框上,用骨瓷壶往地上洒了点茶汤,茶汤流过的地方,长出片新的青苔,青苔里嵌着些细碎的血玉渣,拼出“未完待续”四个字。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缠着的红绳正慢慢松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朱喻然的影子里掉出半块戏票,杨溯野的影子里滚出个斧头形的玉佩,苏晴的影子里飘出片菱花——全是他们一路走来最珍贵的物件。

      “听说新契街的尽头,”朱喻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掌心的朱砂痣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座用所有影子的光砌成的塔,塔顶能看见八十年前的自己。”

      杨溯野的斧头在肩上颠了颠,斧刃映出的新契街已经亮起了灯笼,每个灯笼里都浮着个血玉碎片,拼出的光在天上连成条河,像忘川渡的水面,却比那温暖千万倍。“那我们可得走快点,”他拽了朱喻然一把,“别让塔等急了。”

      苏晴跟在他们身后,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新契街的路面,带起些细碎的光,那些光在空中拼出《续契记》的最后一行字,还没写完,只露出开头几个笔画,像在等着他们用明天的脚印,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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