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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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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漆木盒子上流转。
梁望泞垂眸看着盒中那颗新添的苹果籽——黑褐色,微椭圆,一头稍尖,在已经腐化成深褐色泥状的桂花糕残渣间显得格外突兀,像句刚落下的、来不及消化的标点。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间隔精准。
“进。”他说,没抬头。
门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云栖。传令少年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额间那点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像要滴血。他手里捧着托盘,盘上放着一盏新沏的茶,热气袅袅,茶香混着极淡的桂花味——不是忘川东岸那棵老树的花香,是更清冽的,像是月宫那边来的品种。
“殿下,”云栖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文判官让送来的。说是月老殿晏使者刚差人送来的新茶,用月宫金桂熏过,安神。”
梁望泞抬眼,目光扫过那盏茶。白瓷盏,盏壁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浅金色的茶汤,水面浮着几朵完整的、饱满的金桂,花瓣在热汤里缓缓舒展,像某种苏醒的、微小生命。
“放下。”他说。
云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头,退后两步,却没立刻走。少年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事?”梁望泞问,合上漆木盒盖。盒盖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殿里格外清晰。
云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方才……方才稽查司的陆主簿来过,说是奉陆主管之命,来调阅柏使者三百年来的所有绩效评级原件。文判官按例挡了,说需要您的手令才能提档。陆主簿……不太高兴。”
他说“不太高兴”时,声音有些发虚。
梁望泞的手指在盒盖上顿了顿。盒盖表面的莲花纹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凸起,只有边缘几处还留着当初雕刻时留下的、极细微的毛刺。
“知道了。”他说。
云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外。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明明已经很轻了,却还是在长廊青石板上荡起细微的回音,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梁望泞端起那盏新茶。茶汤温热,透过薄瓷传到指尖,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不像那盏凉透的旧茶那样冰手。他垂眸看着水面舒展的金桂,看了三息,然后抿了一口。
很淡的甜。
和忘川桂花的浓烈不同,这种甜是飘忽的,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纱闻到的花香,抓不住,但确实存在。
他将茶盏放回案头,重新打开那个漆木盒子。
晨光更盛了些,将盒内照得一览无余。桂花糕的残渣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的形状,只是一滩深褐色的、半干涸的泥状物,表面结着细小的、糖分结晶形成的白霜。那颗苹果籽就嵌在这片褐色的泥沼中央,黑得发亮,像只沉默的眼睛。
梁望泞伸出手指,指尖在盒盖内侧轻轻摸索。那里刻着字——很浅,浅到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是当年捡到这个盒子时,他就发现的字迹:
“给阿鹑。”
只有三个字。
刻得很稚嫩,笔画歪斜,最后一笔的“鸟”字旁甚至刻破了木纹,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质。刻字的人应该很年轻,或者……很不熟练。
梁望泞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从案头那摞文书中抽出那枚青玉简。指尖轻按,简身裂开,光幕浮现。这次他没有再看那些冰冷的数据曲线,而是输入了一个新的查询指令:
“柏悬鹑,入职前档案。”
光幕泛起涟漪,符文流动重组,最后凝成的却不是什么正式的档案页,而是一张……残缺的纸页影像。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匆忙间写下的记录:
“新历七千三百四十五年,忘川东岸打捞魂魄,男,年约人间十七八岁,车祸致死,魂体损伤度三成。无姓名,无亲属认领,暂编号‘东岸七三’。”
下面有行朱笔批注:
“魂体有异,对忘川水耐受度超常,建议观察。”
再往下,是另一段记录:
“观察期三个月,‘东岸七三’表现稳定,主动协助孟婆司安抚新魂,擅用桂花等公物,违规三次。但经手新魂安抚效果显著,投诉率下降。建议破格录用为勾魂使者学徒。”
建议人签字处,是一个梁望泞很熟悉的笔迹——苏枕雪。
孟婆司那位总是温柔笑着、却比谁都固执的女子。
梁望泞盯着光幕上那张残缺的纸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指尖在“无姓名”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光幕泛起涟漪,画面切换,显示出另一段影像——
不是记录,是一段留影。
画面很模糊,像是很久以前用最低级的留影符录下的:忘川岸边,一个穿着旧黑袍的少年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朵朵金黄的桂花捡进漆木盒子里。阳光很好,将少年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他捡得很认真,每捡一朵都要吹掉灰尘,再轻轻放进盒子。
捡到一半时,少年忽然抬起头,看向留影符的方向——不,是看向留影符后面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起来:
“您……您在看什么?”
画面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笑意:“在看你采花。采这么多,要做什么?”
“做糕,”少年说,很诚实地回答,“孟婆汤太苦了,我想加点甜的。”
“可是这是公物,”那女声说,“擅采要罚的。”
少年眨了眨眼:“那……那您罚我吗?”
画面外静了一瞬,然后那女声笑了:“这次不罚。但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东岸七三’吧?”
少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漆木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
“我没有名字。生前……他们都叫我‘小鹑’,因为我家穷,衣服总是破的,像鹌鹑的尾巴。”
“鹑……”女声重复了一遍,“那以后就叫你‘悬鹑’吧。柏悬鹑——‘柏’取自古柏长青,‘悬鹑’嘛……就当是个提醒,提醒你别总穿破衣服。”
少年——柏悬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谢谢……谢谢您。”
“谢什么,”女声笑得更开了,“快去把花送给苏姐姐吧,她等着用呢。记着,下次采花要打报告——虽然我知道你还会偷偷采。”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光幕暗下去,恢复成一片空白。
梁望泞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枚青玉简。简身温润,触手生暖,但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原来那个盒子……
是苏枕雪给的。
原来“柏悬鹑”这个名字……
也是苏枕雪起的。
原来三千年前,那个蹲在桂树下捡花的少年,就已经在“违规”了。而那个时候,看着他违规的人,没有罚他,反而……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容身之处。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轻,更缓,像怕惊扰什么。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晏清弦探进半个身子——红衣使者今日没戴冠,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在寂静殿里格外清脆。
“梁阎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打扰吧?”
梁望泞抬眼,没说话。
晏清弦笑了笑,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合拢。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梁望泞手中那枚青玉简,又看了一眼案头那个敞开的漆木盒子,凤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光。
“看来您已经查到了。”他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聊今天天气。
梁望泞将青玉简放在案上:“你知道多少。”
“不多,”晏清弦在案前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那是平时谢云渺坐的位置,但他坐得很随意,甚至翘起了腿,“就只知道柏悬鹑是苏枕雪从忘川里捞出来的,名字也是她起的。至于那个盒子……”
他顿了顿,看向梁望泞:
“是苏枕雪送他的入职礼物。里面本来装着几块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说是‘吃了这个,以后就是地府的人了’。不过那几块糕……柏悬鹑一直没吃,放着放着就放坏了。后来他就自己做糕,放进盒子里,再后来……盒子就空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那些关于陪伴,关于归属,关于一个没有名字的孤魂,如何在地府找到容身之处的故事。
“你为什么查这些。”梁望泞问。
“不是查,”晏清弦摇头,从袖中摸出那面玉牌,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点,玉牌泛起淡淡的粉色光晕,“是‘感应’。月老殿的法器对强烈的情感波动很敏感——尤其是那种……跨越了很长时间,却依然清晰的情感印记。”
他抬眼,看向梁望泞:
“那个盒子上,有苏枕雪的情感印记。很温暖,很……慈爱。像母亲给孩子的礼物。而柏悬鹑对那个盒子的情感印记……更复杂。有感激,有眷恋,有珍惜,还有……某种近乎执念的‘不愿放手’。”
梁望泞的手指在漆木盒盖上顿了顿。
“所以,”晏清弦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您明白为什么他能做到那些事了吗?因为他自己经历过‘遗憾’,所以不想让别人再经历。因为他自己被人温柔对待过,所以也想温柔对待别人。那些‘违规’……不是叛逆,不是挑衅,是……”
他顿了顿,找着合适的词:
“是一种……笨拙的、固执的、却真实的……温柔。”
殿内安静下来。
晨光已经移到了殿中央,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那些飞舞的尘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见,像某种细小的、无声的舞蹈。
梁望泞看着那个漆木盒子,看着那颗黑亮的苹果籽,看着那些早已不成形的桂花糕残渣,看着盒盖内侧那三个稚嫩的刻字。
然后他想起柏悬鹑刚才说的话: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吧。没什么高尚的理由,就是……不想让别人,再经历我经历过的遗憾。”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违规,那些桂花糕,那些陪亡魂算的公式,那些等的豆腐脑,那些让亡魂听见想听见的声音——
都是一个曾经没有被温柔对待过的灵魂,在笨拙地、固执地、却无比真实地……温柔对待别人。
“晏使者,”梁望泞开口,声音很平静,“审计报告,你打算怎么写。”
晏清弦挑了挑眉。
“实话实说,”他说,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划,玉牌表面浮现出几行金色的文字——那是报告的草稿,“数据不会撒谎。柏悬鹑的方法,确实让亡魂走得更安心,轮回轨迹更稳定。但……”
他顿了顿,看向梁望泞:
“这种做法,不可复制。至少现在不行。因为不是每个勾魂使者,都有他那样的经历,有他那样的……‘温柔’。”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所以结论呢。”
“结论是,”晏清弦收起玉牌,站起身,红衣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地府需要一套新的规矩——一套既能保证效率,又能允许‘温柔’存在的规矩。一套……更‘人’的规矩。”
他说“更‘人’的规矩”时,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讽刺的东西——讽刺这地府三千年,居然需要一个“人”来教他们怎么对待“人”。
梁望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漆木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蘸了朱砂,在盒盖表面——那磨损的莲花纹旁边——轻轻描了一笔。
不是重刻,只是描。
朱砂顺着那些几近磨平的纹路流淌,将莲花的轮廓重新勾勒出来。一笔,又一笔,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什么易碎的珍宝。
晏清弦看着他的动作,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我先告退了,”他说,转身往殿门走,“辰时三刻,还有一场观察——今天柏悬鹑出任务,文星君和青蘅都会跟去。您要来看吗?”
梁望泞没抬头,继续描着莲花纹:
“嗯。”
一个字。
晏清弦笑了笑,推门出去。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描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朱砂在陈旧木纹上显得格外鲜艳,那朵莲花在晨光里,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舒展着花瓣,盛放着。
梁望泞看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盒子,将它放回抽屉。
关抽屉时,指尖碰到了盒盖,朱砂还没干,沾了一点在指尖上。鲜红的,温热的,像血,又像……某种苏醒的印记。
他垂眸看着指尖那点红,看了三息。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晨光正好。
忘川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岸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像血,像……那点刚沾上的朱砂。
而远处,第七区的方向,有人正拎着食盒,慢悠悠地走向人间。
去赴一场,关于温柔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