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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指尖那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触目。

      梁望泞垂眸看着它,看了三息,然后转身走回案前。他从案头那摞文书中抽出一张洁净的青笺,展开,铺平。左手食指的指尖依然染着那抹鲜红——不是蹭上的浮色,是朱砂渗进了皮肤纹理,在苍白的指腹上留下一道纤细的、弯月般的痕。

      像伤口。

      又像某种烙印。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的细笔——不是平时批公文用的黑玉笔,是支普通的羊毫,笔尖很软,吸墨很饱。他蘸了墨,笔尖悬在青笺上方,停顿。

      该写什么。

      审计报告?不,那是晏清弦的事。特批指令?已经批过了。关于规矩修订的提案?太早,数据还不够。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青笺上泅开一小团湿润的晕。

      梁望泞看着那团晕,看着墨迹在纸张纤维间缓慢扩散,像某种无声的侵染。然后他落笔,写下两个字:

      “温柔。”

      字迹端正,笔锋却比平时柔和些——是那支软笔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他写完这两个字,停了停,又在下方补了一行:

      “定义:一种……允许违规的纵容?还是一种……看见需求后的回应?”

      问句。

      梁望泞三千年来的文书里,很少有问句。他的批注永远是陈述,是指令,是斩钉截铁的结论。问句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犹豫,意味着……动摇。

      而十殿阎王,不该动摇。

      他将笔搁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朱砂痕。痕很浅,触感却清晰,像皮肤底下埋了根极细的针,不动时不觉得,一动就提醒你它的存在。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云栖那种小心翼翼的步调,也不是晏清弦那种慵懒随意的节奏,而是更稳、更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的步子。然后门被敲响,三声,不急不缓,每一声的间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梁望泞抬眼:“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陆停云。

      稽查司主管今日穿了身深紫色的正式官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得像尊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雕。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最上面的那本封面烫着刺目的金色“稽查”二字,在晨光里闪着近乎锋利的光。

      “殿下。”陆停云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差错。

      “坐。”梁望泞说,抬手示意。

      陆停云没坐。他走到案前,将那一摞卷宗“啪”一声放在案上——声音很重,重到案头的茶盏都轻轻震了一下,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卑职奉令核查柏悬鹑三百年来所有违规记录,”陆停云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现已完成初步梳理。共计三万七千九百四十二条违规事项,已按《地府违规行为分类标准》归类,其中重大违规六百三十一条,严重违规九千四百五十五条,一般违规两万七千八百五十六条。”

      他说得很快,每个数字都清晰,像在背诵某种经文。

      梁望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停云翻开最上面那本卷宗,手指点在某一行:“重大违规第六百三十一条——新历九千七百八十三年,擅自带亡魂私人物品跨越阴阳,物品为一枚婚戒,导致该物品在人间引发持续三年的灵异事件,影响阳间秩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梁望泞:

      “按《阴阳秩序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此类行为应处以革职,并打入忘川底层囚禁百年。但当时……只记了警告。”

      梁望泞的指尖在朱砂痕上顿了顿。

      “为什么。”他问。

      “因为,”陆停云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另一行,“经手亡魂的满意度评级是甲上,轮回轨迹稳定性评级甲中,且……那枚婚戒最后被亡魂的配偶找到,化解了持续二十年的心结,该配偶此后行善积德,福报增加。”

      他说这些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所以,”梁望泞说,“违规,但……结果好。”

      “是。”陆停云合上册子,又从底下抽出一本,翻开,“严重违规第九千四百五十五条——新历一万零三百四十五年,擅自延长接引时长三个月,陪亡魂完成一幅未画完的油画。期间消耗地府灵力资源相当于标准值的十五倍。”

      “结果。”

      “亡魂往生满意度甲上,油画完成后在阳间拍卖,所得款项捐给孤儿院,惠及三百余名孩童。该批孩童中有七人后来成为各行业杰出人才,累计功德值……很高。”

      陆停云顿了顿,补充道:“但违规就是违规。消耗的资源是实打实的,延长的工时是实打实的,对地府效率的影响……也是实打实的。”

      他说得没错。

      每一条都无可辩驳。

      梁望泞垂下眼,看向案上那张青笺——那两个字,“温柔”,还墨迹未干地躺在那里。旁边那行问句,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陆停云,”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规矩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他不久前问过晏清弦。

      现在,他问陆停云。

      稽查司主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梁望泞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规矩是保证地府运转的基石。是衡量对错的标准。是……不容置疑的铁律。”

      “如果铁律伤人呢。”梁望泞抬眼看他。

      “那也要遵守。”陆停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因为一时的‘不伤’,可能导致长久的‘大害’。如果今天为一个人破例,明天就可能为十个人破例,后天……规矩就形同虚设了。”

      他说得很坚定,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升得更高了,将整个十殿照得一片透亮。那些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再像夜里那样冰冷。

      “你见过那些亡魂吗。”梁望泞问,背对着陆停云。

      “见过。”陆停云说,“稽查司每年巡查各地接引点,都会随机抽查。卑职见过不下千名亡魂。”

      “他们走的时候,”梁望泞顿了顿,“是什么样子。”

      陆停云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久到梁望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了些:

      “害怕。迷茫。不甘。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呆呆的,像失了魂。”

      他说“失了魂”时,语气里有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

      “那你觉得,”梁望泞转过身,看向他,“他们该带着这些情绪走吗。”

      “不该,”陆停云说,但这次声音没那么坚定了,“但……这是规矩。阴阳两隔,生死有命,不该有太多牵扯。”

      “如果牵扯能让走得更安心呢。”

      “那也是违规。”

      梁望泞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但陆停云看见了——他怔住了,因为三千年来,他几乎没见梁望泞笑过。至少没在他面前笑过。

      “陆停云,”梁望泞走回案前,指尖在那摞厚厚的卷宗上轻轻划过,“你查了三千多条违规。每一条,都证据确凿,都该受罚。但每一条背后……是不是都有一个‘结果好’?”

      陆停云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所有”,想说“有些就是纯粹的违规”,想说“规矩不该用结果来评判”——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翻了三天的卷宗,看了三千多条记录。每一条违规后面,都附带着亡魂的满意度评级,轮回轨迹数据,甚至……有些还有阳间后续影响的报告。

      那些数据不会撒谎。

      那些“甲上”,那些“稳定”,那些“功德增加”……都是实打实的。

      “我不明白,”陆停云最终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疲惫的东西,“如果柏悬鹑的方法是对的,那这三千年来地府的其他使者……都错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重。

      重到殿内的空气似乎都沉了沉。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说:

      “也许不是错,是……不够。”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张写着“温柔”的青笺上轻轻点了点:

      “规矩是底线,是保证大多数人能在大多数情况下把事情做对。但有些人……需要的不只是‘做对’,而是‘做好’。而‘做好’有时候……需要突破底线。”

      陆停云盯着那张青笺,盯着那两个字,盯着那行问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深深行礼:

      “殿下,卑职……需要时间。”

      “审计还有五天,”梁望泞说,语气平静,“五天时间,你可以继续查,可以继续归类,可以继续……准备你的报告。但我也希望你……看看那些数据背后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看违规的次数,是看……那些亡魂走的时候,脸上有没有笑容。”

      陆停云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卑职……告退。”

      说完,他抱起那摞卷宗,转身往殿门走。步子依然稳,但背影却比来时……沉重了些。

      门在他身后合拢。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左手食指那道朱砂痕。晨光里,那抹红鲜艳得像血,又像……某种苏醒的印记。

      他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支软笔,蘸了墨,在“温柔”那两个字下面,又补了一行:

      “或许,是一种看见需求后的回应——即使需求本身,不合规矩。”

      写完,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漆木盒子。

      打开。

      晨光落进去,将那颗苹果籽照得发亮,那些桂花糕残渣照得近乎透明。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那张写着字的青笺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盒子里,和苹果籽放在一起。

      盒盖合拢时,他指尖那道朱砂痕,轻轻蹭在了莲花纹上。

      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像某种隐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标记。

      殿外,辰时钟声响起。

      悠长的,穿过层层殿宇,在晨光里荡开。

      梁望泞抬起头,望向窗外。

      望向人间。

      望向那个此刻正拎着食盒、慢悠悠走在某个城市街道上、准备去赴一场关于“温柔”的约的勾魂使者。

      而他,要看着。

      看着这场约,如何继续。

      看着这道朱砂痕,会不会……慢慢淡去。

      或者,会不会……

      渗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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