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
-
伊诺拒接了父母接连打来的每一通电话,最后,只用短信方式回复:“几年前的刊文不值得我浪费生命。我现在有真正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已经决定,无论如何,她不会离开这里。这个有胡智,谦之,有众多秘密的地方,因为在一个星期前,她找到了那个叫“珍芹”的女人。
她姓金。只有这一个金珍芹。
妈妈在日本从事纺织行业进出口贸易,一年前,她从一家软件公司辞去了管理层的职位,辞职后很快跟着妈妈去了日本。她没有办理移民手续,在日本也没有具体工作,务工签证大概率是通过她妈妈的公司办下来的。
这是伊诺当初送她狗的那个朋友提供的线索。伊诺还想了解更多,但她只是平淡地说:“你以为我进的是搜索引擎公司吗?现在网络很发达,我都告诉你名字了。那些东西也是我在网上查到的。”
很快,伊诺找出,金珍芹在去年六月份曾出现在一个日本人的博客中。
不能说她是一个不漂亮的女人,但是,总不像三十来岁的女人。她苍白又苍老,因为是夏季,裸露的手脚皮肤整洁,没有皱褶,但注视着孩子茫然的目光,像雪季过后,冰块迅速干裂后淌出的河水,漂浮着一层灰色的波纹。不会随着流逝的雪水散开。
那是她参加一场资孤活动时,穿着义工的衣服被拍下来的。
伊诺将图片发给这两年来极少聊天,但的确和她在大学时有过一段同窗时光的那位好友,他毕业后回到了日本,似乎在东京。
好友回复了她的邮件:“您好,很高兴您与我联系。根据您发来的图片,我仔细问过我的家人、朋友,以及同事,他们猜测大概地址是在埼玉。而且,更确切地告诉您,那是由中国金缕贸易公司发起的活动,该公司于一年前在东京新设分部。请问您还需要我的其他帮助吗?”
伊诺很快通过这位朋友获得了一个电话号码。
她雀跃地打过去,但只是听到了一连串日文。自动提示音的系统无法切换到英文,于是她只能翻了几天的字典,几天后,终于有一次接通了,那是一个日本女人的声音。
当然,她不会是金珍芹。
很快,女人以标准的英文告诉伊诺,她不会透露任何一位员工及其家人的私人信息。根据伊诺的从业经验,必要时,撒谎并不算什么难事。
“我要死了。”
即便坏事说多了总会灵验的,但伊诺不认为死亡是什么坏事。
“我要死了。”
所以,伊诺重复地告诉女人:“请告诉你们一位姓金的中国员工,请让她转告她女儿金珍芹,她最好的朋友要死了。请联络这个邮箱。”
要找到一个没有工作,没有网络轨迹的人不是易事。这种人在现代社会过上了隐士的生活,除了生与死,没有更好的诱饵。
“朱华,你换了邮箱吗?”
伊诺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星期之后了。
她似乎在一分钟内回复了,但是再过去两个星期,一个月也过去了。她没有再收到回信,也许,是自己的回复发生了失误。
“我叫伊诺,请和我见一面吧。”
第二封回信想要发出去的时候,又传来了另一种“发送失败”的提示。她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把“谦之”的关键词一起发送出去,她太着急了,着急到变得非常愚钝。
一条名为“金珍芹”的线,无声地断掉了。
“律所”的线也没有及时地衔接起来,伊诺在新年假期过后,仍然断断续续在请假。即便她一次也没有见过胡智,但他的消息,是无孔不入的。有一次,她梦见过他,梦见他在一大群人里站着,忽然跑起来,他跑得很快。很快,梦醒了。
伊诺把发出噪音的瓦罗抱起来,或许,它也做噩梦了。为了不吵到楼下的邻居,伊诺只能把它抱进卧室,给它一个可以暂时转移注意力的布偶,那个布偶早被它咬得粉碎,但因为是一体成型的,没有掉下碎棉花的尸体。
不一会儿,瓦罗又把布偶藏到床底下了。它挑衅的,又迷恋地,睡在伊诺脚边。
抬抬脚,伊诺必须把伤痕累累的布偶拿出来,放好。谁想枕着一个小人睡觉?谁知道在梦里会不会又梦见另一个小人。她想,如果明天有机会偶遇胡智,她一定要向他宣布自己取消了机票的好消息,他会怎么样?那张端正的,但表情实在很没看头的脸,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手往里面伸去——忽然,她摸到一节残肢。
瓦罗又开始狂吠了,她回过脸,把那截终于被它撕咬下来的残肢放在它眼前,示意着,它已经闯了大祸了。同时也在无奈地想:“为什么最近我得到的东西都是零碎的?”
找到了胡智的秘密,但秘密消失了。找到了和秘密相关的金珍芹,但金珍芹的秘密——
也消失了吗。
不。
她怎么能现在才想起来,她说过的:“朱华!”
猛地站起来,无视瓦罗的犬吠,和被它拖着的那节残肢,往房间外面走,接着,她穿上外套。现在是凌晨五点,或者已经过五点了,又或者天完全没有亮。
但不要紧。她要立刻出门,驱车一百多公里,到达那家小律所的时候——天会亮的。
“朱华?”
长脸律师见到伊诺,已经变得很不耐烦:“我们是同行,我才关照你许多消息。你现在反而冷不丁就来打扰,我都说了,是说了,档案里只记录了一个委托人的名字。”
“您翻出来再看看。”
伊诺买了咖啡,助理还没有来。助理的那杯放在公共桌子上。
“我要忙了。”
“现在大家不都没什么案子忙的吗。”
伊诺的笑容的确漂亮,不过任何漂亮的东西,只要有纠缠的性质,就会索然无味了。他站在原地冷眼看了伊诺一会儿,终于求饶。
“看了你就走?”
他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小律所里空荡荡的,似乎只有三个员工,还有一个正坐在电脑前吃早餐。伊诺跟着他往最里面的隔间走,门牌是档案室,但更像茶水间。
“我都说了,说了……”
他神神叨叨的口语表达又有点符合他的职业了,他继续在柜子上翻动杂乱的档案簿,“是没有,记得就只有她一个人,失踪的那个人,就只有她为他报了案。妻子,因为她说,她是他的妻子——”
有本档案掉下来,砸中了伊诺的脚趾。不怎么痛。
但伊诺惊呼起来:“您说什么?”
“妻子。”
长脸律师说:“哦。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这两人毕竟还没有真正结婚。”